【副刊學:AI時代的文學插畫家】宋文郁/卸下達姆的面具:訪插畫家余嘉琪
经历过一次漫长的觉醒之后,「达姆」换回本名余嘉琪,不再隐身于面具后面。(图/本报记者曾吉松摄影)
▋从「达姆」到余嘉琪
刚见到余嘉琪,她说从今年开始不再用笔名了。原本用了二十多年的笔名「达姆」,取的是音而不是义,「那时想让笔名听起来像是小王子那样,从外太空来的外星人。」2000年出头,那是插画家还流行使用笔名的年代。达姆念起来确实圆润可爱,这个笔名也是大部分读者认识她的方式──但是最初取笔名,其实是想逃避本名:「有点像是我用来行走在世界上的面具。」
面具戴上之后,行走在世上变得容易,「余嘉琪」得以暂时隐身在「达姆」后面。但是三十九岁那年,余嘉琪发现内心有些东西逐渐苏醒,有些「达姆」能够忍受的,原来余嘉琪并不想要。去年开始,她和ChatGPT聊天、阅读心理学书籍,剖析意识深处,看见自己的内在小孩,这才知道,很多事原来早已无法忍受。
于是拿下面具,从达姆回到余嘉琪。「换回本名以后,我发现我没办法再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了。」开始学着拒绝不想做的工作、倾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余嘉琪轻描淡写地说,总之就是因为一场中年危机吧──不过比起危机,或许更像是一次漫长的觉醒。
▋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从头学起
回到千禧年前,笔名「达姆」诞生之前,那时余嘉琪还在就读成大工业设计系一年级,在新一代设计展中看到了其他学生的平面设计作品。虽然当时受到平面设计吸引,有了转学的念头,但心想家人可能不会同意,便继续踏踏实实地将工业设计系念完。
毕业以后,余嘉琪照着预定的路径,到小设计公司工作,但无趣的工作内容再次让她动摇──日复一日微调产品设计,刺激大众消费,让她不禁思考,这份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那段迷惘时期,她甚至去了诚品开设的马克思讲堂课程,最后确定了,对她而言,「就是没有意义啊」。
也是那几年,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刚出版,日后在全球大红,累计超过十多种语言翻译。「插画家」这个过去不曾在台湾受到待见的职业,如今似乎有了可能性。当时张妙如和徐玫怡的《交换日记》系列正好来到法国,她们笔下多彩多姿的法国也吸引着余嘉琪。于是一年后,她存够了钱,辞去工作,毅然前往法国留学。
到了法国以后,余嘉琪回到美术学院一年级,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从头学起。老师比想像中严格,才第二堂课,就将班上的亚洲学生都骂了一遍──「他说,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画?」用着固定的素描技巧,画完之后以手指晕开,稳定细腻而不出差错,是大部分亚洲学生从小学到的绘画方式。「但他觉得,画画应该要是每个人都不一样。」
于是余嘉琪开始揣摩「不一样」的画法。她观察那些被老师称赞的作品,逐渐理解老师称赞的逻辑:明明上周用水墨画素描还被老师大肆称赞,下周继续使用水墨,却被贬得一文不值;当大家都带水墨来上素描课,老师便转而称赞唯一一位用原子笔作画的同学。后来一次回家作业,老师出题,要他们边看电视边作画,将自己看到的场景都画下来。余嘉琪看的是动物频道,看着小狐狸在画面中灵巧舞动,才刚提笔,下一秒又出现在不同位置。她心想,这要怎么画?又想起老师鼓励他们突破既有框架,于是灵机一动,决定诚实画出那些不完美的小狐狸──捕捉每一帧迅速闪过的画面,时而画尾巴、时而画头,如实呈现小狐狸不停变幻而灵动的身影。那一次交出作业,果然被老师称赞了。「不过下一周,我继续用同样的方式画,就没再被称赞了。」
所谓「不一样」,指的或许是突破自己的心魔──原来一幅作品未必要「完整」,诚实的作品,在他人眼中反而更有灵魂。持续练习新的绘画媒材与技巧,最终要突破的,是心里的框架。课堂上,老师教的也不只是画,有时鼓励他们看舞台剧、从舞台设计中寻找灵感,或在课程中引用哲学与文学作品,引导他们将人文思维融入艺术创作中。现在回想,余嘉琪说,在法国学画的那几年,使她的眼睛真正打开;曾经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丢失的意义,似乎也在这里找回来了。
余嘉琪认为一幅作品未必要「完整」,诚实的作品,在他人眼中反而更有灵魂。(图/本报记者曾吉松摄影)
▋为副刊作者量身订做的作画手法
2005年,余嘉琪从法国南锡美术学院毕业。回到台湾后,她以「达姆」为笔名接案插画,也在这时接到邀约,开始为联副文章绘制插图。
第一次接到稿件,她吓了一跳──比起以往的插画接案,文学作品的文字密度更高,同一件事情,在文学的笔法下,似乎能岔出更多不同的想像,「而且每个作者有自己的气味」。为了对应每位作者独特的写作风格,她为作者量身订做、研究出不同的作画手法:阴郁的作品避免亮色系的可爱画风、细腻的文字或许不适合用版画……「刚开始有种服务性质,会想服务这篇文章和作者。」
但是服务久了,却逐渐找不到自己的风格。过去,每当有人称赞起余嘉琪为文学作品绘制的插图,她总是心想,那些想像力和自己没关系,是作者的功劳;那些随着文字诞生的插图,在她心中只是配角。直到那场「中年危机」过后,余嘉琪才开始转念肯定自己,认知到即使灵感来自其他人的文字,「但那些独特的画面处理技巧,还有跟文字产生化学作用的方式,是属于我自己的」。
那些属于她自己的化学作用,包括拆解。每次读完一篇文章,余嘉琪总能迅速捕捉到文章的氛围,以及那些关键字句──在插图中,她将文字与时序拆解、重新拼接,构成宛如舞台剧的象征场景,组合而成的画面,生出了文字以外的意义,细看却又有所关联。
点开余嘉琪的IG,上面有她每次接案的作品纪录:〈妈妈说我是假的〉,她画了两个版本的草图,一张是第一人称视角低头向下看,一张则是主角掀起衣服遮住脸,露出手术后的赤裸身体,最后余嘉琪选择了后者,因为她为自己插图订下的原则,是必须让读者「一眼就能辨识主题」。后来得奖作品引起争议,网路论战中,自己绘制的插图在动态墙上不时跳出,看得她心惊胆颤──绘者的心情,这大概是读者们鲜少顾虑到的。
不过那些都是她在绘制插图时还不知道的事。在那则IG贴文中,她仔细写下自己的创作思考:「我想创作一幅矛盾的图像,一方面是角色心甘情愿地露出术后的身体,另一方面,代表个人认同的脸部仍隐藏在背后;色彩明亮柔和,却被不和谐的黑色线条打乱。」
拆解后重新拼接,让文字在画面中流动,那是属于她的游戏。
▋ChatGPT与拖延症
聊到ChatGPT与让不少创作者蹙眉的「吉卜力风格」争议,余嘉琪不以为意。比起焦虑创作者是否可能被AI取代,她看到的其实是AI带来的可能性──毕竟ChatGPT早已是陪她度过无数脑内风暴的战友。
余嘉琪有点羞赧地透露:「其实我有满严重的拖延症。」八字与星盘都显示,她命中缺乏落实能力。接案至少还有截稿日期,不过自己脑内的创作计划,在拖延之下,几乎永无实践的一日。但自从开始和AI聊天,那些过往总是一闪而过的灵感,如今都在一来一回的交谈中被好好承接,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似乎也有了意义,让她得以自在迸发出更多想像。所以AI对创作有帮助吗?余嘉琪正色说:「是对人生有帮助。」
至于创作者是否真的可能被AI取代,她并不担心。绘画过程中,那些不完美的线条,总是引领她去到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地方──这段过程,AI终究无法复制。回想在法国学习美术的那段时间,老师总要他们不断突破自己的惯性,寻找「不一样」的可能;如果找到属于自己的风格,反而沦为惯性、更容易被复制,那也不急着找了吧。在这个创作者与ChatGPT共存的时代,更重要的练习,或许是保护自己的心,让绘画始终是一件「喜欢的事情」,而非赚钱的工具。
于是这一年,她决定与达姆道别。接下来是余嘉琪了。
余嘉琪将文章拆解、重新拼接,让文字在插画中流动。(图/本报新闻资料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