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秀芸/【過年想起的事】潮州年街
潮州年街。图/董十行
不会固定在同一个地方过年,是亲友们都知晓的事:「今年会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时间接近再说吧。」有时彰化,有时屏东,有时刻意留在台北感受空城的寂静,也曾滞留小岛旁观部落的庆典,或飞往其他亚洲国家,品尝截然不同的年味。四海为家游牧过年的好处,是不必抢破头买车票订船票,南往北返的日程巧妙与多数人错开,有一种「众人皆奔波,我独自慢游」的喜悦。
让人魂牵梦萦的年味始终在南台湾
随着移动轨迹渐远,属于过年的记忆也日渐丰富,每个停留处都有难忘的画面:湿冷的台北小套房,桌子上的大同电锅噗噜噗噜作响,锅里正在加热三重老市场柯妈妈手作的佛跳墙,一副碗筷,没有其他大菜,佐我最爱的美剧《实习医生》,一个人慢吞吞吃着三四人份的佛跳墙守岁。八○年代彰化老家三合院,厨房正中央的大灶冒著白烟,阿公往炉灶添柴火,阿嬷在炊甜粿和剁鸡肉,她熟练举起刀:「要在三刀之内把筋骨剁断,鸡肉才会好吃。」我则瞇着眼睛搜寻四周,心心念念新鲜现做的米血糕。父亲始终维持贴春联的习惯,十数年后,三合院人去楼空、墙面斑剥失修,他仍坚持悉心为每扇门挑选横幅及对联,鲜艳红纸对照梁柱的腐朽,总让人忍不住为逝去的年岁兴叹。兰屿的农历过年正好是飞鱼季开端,破晓清晨,达悟族人穿着传统服装聚集海边,将丰收的念想传递至海面,希冀飞鱼神应许部落一整年温饱。
然而,最让人魂牵梦萦的年味始终在南台湾,那个一年只出现一次的盛大庆典:潮州年街。
最初年街设置于三角公园旁,当时的规模也称不上一条「街」,只是几个小摊商零星凑在一块儿。过年期间传统市场休市,大部分店家也都关门,返乡的人们除夕围炉后无处去,就在街上慢慢散步着。猜想小摊贩们是这样聚集起来的,在距离火车站七百公尺、当年商家密集林立的公园旁,开始了过年专属的市集,从初一到初三,日正当午出摊,日落后收场。彼时「市集」二字并不盛行,年街亦没有正式的称呼,年复一年摊位愈来愈多,规模愈来愈大,让刚领到红包的人们流连忘返,连续几年过年,母亲都是这样吆喝:「走,来去逛三角公园!」
对于当时年仅九岁的我来说,年街的一切都很新鲜,不像传统市场,空气中弥漫着沾附于蔬果的泥土气息或生鲜肉品散发的腥味,取而代之是爆米香、糖葫芦的甜香。每个摊贩都身怀绝技,我尤其喜爱捏面人,常站在摊位前瞪大眼睛,看师傅巧手将面团搓揉塑形,再以竹签雕琢细节,不一会儿功夫,栩栩如生的神话人物便一一现身。在用料天然的年代,捏面人可食用,师傅会细心套上塑胶袋防尘,我则一路小心翼翼保护着,久久都舍不得吃。龙须糖、状元糕、手工麻糬、糖画和麦芽糖饼,都是当时常见、现已逐渐失传的好手艺,平时不允许吃甜食的母亲会难得购入一些,让我吃上好几日。
五天的营收足以抵平常摆摊三个月
某一年三角公园一带进行整修,摊商们没有再出现,过年唯一的娱乐被抹去,我和母亲都有些失落。但隔年他们竟回来了!据知是潮州镇公所投入整顿,将市集区域往中山路迁移,沿着民生路、清水南路,直抵民治溪畔华兴路一带,大十字路口短暂规画为徒步区,仅供摊商和行人进出,而摆摊期间从除夕延长至初四,营业时段改为中午至深夜,年街也正式有了名字。
这样的转变让一向寂静的小镇日渐活络,摊贩样貌也逐渐多元,甚至出现远从各县市赶来的陌生摊商。记得母亲询问过一位来自中部的摊主,为什么大过年要跑这么远?对方说:「在这里五天的营收,足以抵平常摆摊三个月呀!」我听完惊讶不已,难道大家都把压岁钱花在这里了吗?
随着年街转型,和母亲过年的方式也悄悄起了变化,除夕夜煮个火锅简单围炉,初一到初四每日午饭后,我们都去年街散步。母亲会添购一些锅碗瓢盆或家用品,我则一手握着糖葫芦、一手拎着沙茶蟹脚,四处张望好玩的新鲜事。有时我们会一起去套圈圈或射气球,母亲这两项都非常拿手,常横扫全场获得意想不到的奖品,不知道她年轻时到底经历过什么?
有时我们会坐下来玩小钢珠,一玩就是两三个小时,边玩边想待会儿要换什么礼物。有时跑去DIY沙画,一人选一个图案,小心撕开局部贴纸,把彩色沙子撒在黏胶上,再轻轻抖落,慢慢重复直到画作完成。夜幕低垂时,我们会去吃牛排或蚵仔煎当晚餐,然后心满意足带着战利品赋归。手头其实不宽裕的母亲,在过年限定的年街里,总是尽情满足我的渴求,那也是母女两人一年之中少有的挥霍。
北上求学与工作之后,回返南部的日子愈来愈少,潮州逐渐成为不再熟悉的地名,每每和同学或同事聊起潮州,对方总会安静几秒:「是……冷热冰很有名的那个潮州吗?」我只好尴尬一笑,随即为其介绍两家老店的特色、自己都吃哪一家等,草草结束话题,属于潮州的记忆也随之尘封。直到某年,一位友好同事问起:「妳老家在哪?」我不经意回答了潮州,对方听闻后惊呼:「我外公外婆也住潮州!所以大年初二我们都会回去,顺便去逛年街!」年街两字就像是一道开关,启动了乡愁,欢乐无忧的童年记忆如潮水袭来,让我脱口说出:「那我们过年相约年街见吧!」
跨越三十余年,潮州早已是南国最知名的美食小镇,规模高达五、六百摊的年街更是远近驰名,成为多数屏东人的年节重心,不少人跨县市而来,不仅小镇停车位一位难求,就连行人也寸步难行,好像没有任何一个夜市比潮州年街更拥挤热闹。夜里从远处望,年街就像一条金色长龙弯弯曲曲伏踞在小镇,带来繁荣和希望,而挥别黄毛丫头年岁、步入不惑之年的我回味之余,已不再年年回返,带着童年记忆里不灭的光,继续走向我的远方。
延伸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