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語講古】劉靜娟／雞母相踏，你也欲看

刘静娟的父母第一张旅行照片，1934年摄于日月潭，怀中婴儿是刘静娟的大姊。（图／刘静娟提供）

朋友讲伊有LINE的慒心（焦虑），随时去看有新的讯息无；我讲我嘛会，日子过着无聊，不时想欲看别人咧创啥，有分享啥无。

我若伫群组分享一个短片，尤其是推荐一出连续剧／电影，就直直去巡，看有人捀场无。可惜，点开来看的真少，有的人贴一个图意思意思，表示我知矣；有的人恬恬，只是「已读」内底一个数字。

比起来，我较有反应，朋友推荐的连续剧／电影，有时我竟然是唯一会去看的人。敢讲我时间比人较济，抑是较好「拐」？

我安慰／呵咾家己：应当是我犹有少年时的好奇。

做囡仔的时阮妈妈就讲我，「鸡母相踏，你也欲看」。

有时会讲我较成（像）爸爸。小学毕业前我去相馆翕两寸相片；翕好的时，摄影师共摄影箱的乌布掀起来，问我是毋是某乜人的查仔囝，讲我和爸爸真亲像。

毋过，妈妈讲我成爸爸，是讲个性。

上捷听妈妈批评爸爸的话是：「天顶有梯，伊嘛欲peh（爬）起去。」

因为伊爱旅行，爱迌（thit-thô，玩耍），做啥拢兴tshih-tshih。爸爸讲：「若毋是我爱迌，你哪有可能去遐济所在？」

有影，爸爸的相簿有伊和两位木材同行的朋友tshuā（带）某囝去日月潭、关仔岭、阿里山旅行的相片。八九十年前，这可能毋是真普遍。

有一回爸爸来台北，士林园艺所拄好开放，我就tshuā伊去看奇巧的花草，阁再去外双溪「电影城」参观，这个「节目」予伊大开眼界，直直呵咾，「有价值，好看，后遍tshuā妈妈来看。」

后遍和妈妈去，犹是爸爸较有兴趣，伫边仔共妈妈解说；有说明文字的，目镜就挂起来，款款仔读。伊敢若拢袂忝，暗时阁欲去电视公司看节目录影呢。

阮兜（tau，家）附近的中泰宾馆有一个小型的展览，我tshuā爸妈去看，阁对大厅的木雕大象看到后面开阔的花园。听讲遐有一间豪华的「泰宫套房」，爸爸叫我问看会使参观无。明知无可能，我犹是罔问，柜台人员当然摇头。所以，趁无人注意，阮坐电梯上十楼。我毋知影彼间豪华套房伫佗一楼，横直按呢踅（se̍h，逛）一轮、偷看一下，爸爸较「甘愿」。彼个年头，毋是人人都坐过电梯，免讲是彼种金铄铄的。

有一回，也是两老做伙来，爸爸早就予电视顶「大同水上乐园」的广告唌（siânn，引诱）着，足想欲去。我是完全无兴趣，因为下晡爱上班，一个早起伫台北、板桥来回，时间伤逼。而且，我知影彼个乐园犹无啥设施。

果然，水上乐园连树仔都无几欉，毋是假日，游客也真少，有的设备根本犹未完工──按呢竟然敢开始营业！

既然来矣，总是袂当啥物拢无耍，所以决定坐飞天车（云霄飞车）。彼年我三十二岁，毋知轻重，无去想着两老已经六十外岁（后来才知影爸爸高血压），更加无去想着飞天车驶着遐尔紧，阁「落」遐尔重！我抱伫胸前的三岁囡仔惊甲哭袂停。阁较恐怖的是，飞车竟然伫半空中予一块布卡牢！彼可能是用来拭路轨的。工人大粒汗小粒汗冒险peh起去，共彼块垃圾布掷掉，才共吊伫半空中三代四个人「救」落来。

徛伫涂跤矣、面色犹青恂恂的妈妈千交代万交代：「以后恁拢毋通坐这！」爸爸其实也有惊着，犹是死鸭硬喙桮，讲：「有啥好惊，真趣味啊。」

十外年后，我去到澳洲黄金海岸的「海洋世界」，竟然也毋惊死，和查某领队两人作伴去坐飞天车。彼才是真正的飞天车，毋但路轨起起落落盘足长，列车也咻咻咻飞上天，360度乱乱转，刺激也恐怖！无管东方人西方人，拢喝甲强欲无声──无大声喝，心脏凡势会爆炸抑是对喙跳出来。落来的时，我双跤浮浮，大家（婆婆）提目镜还我，讲我的面白甲若纸。彼年我也咧欲五十岁矣，我传着爸爸的好奇和憨胆。

有一站，报纸有一种叫做「过滤宝」产品的广告，讲共安伫水道头，逐日早起空腹啉八大杯滤出来的水，人就会真勇健。员林买无，爸爸寄报纸来，叫我买。我伫台北大店小店问，犹是揣无，后来规气去进口代理商遐才买着。

我无试过彼种神奇的水，根据小妹的报告，爸爸每日起床就照起工，认真啉八大杯；然后伫前院后院来来去去走（跑）。过无偌久，爸爸讲确实有效，规工拢真有精神。妈妈覕喙，讲：「恁爸爸上好骗，啥物予伊食，拢会变作仙丹。」小妹的感想是：毋是水好，是逐日「清肠」，逐日透早走，对健康有帮助。

想着「汉草」好的爸爸认真执行的模样，心内欢喜，所以无去管妈妈叫我毋通为爸爸买啥新产品的叮咛。实际上，彼阵也是我拍拚欲增加体重的日子。我也是根据报纸广告，去代理商遐买一种会生肉的补品，叫作「美力肥」。朋友笑我食「欧罗肥」（饲猪的）；不过，我的面真正伫短短的时间内变较膨皮。

爸爸最后一次来台北，是1976年十一月。拄着寒流过境，阮起火炉，妈妈伫边仔和阮姊妹仔开讲，刺膨纱䘥仔（背心），真享受；爸爸无仝，伊报纸看完就坐袂牢，讲伫厝内戆戆仔坐，何必来台北。

「遮尔爱迌，几个月前才去过澎湖和横贯公路。」

「哪毋是我爱旅行，你哪会有机会少年的时就四界去！」

妈妈是毋是爱旅行，我毋捌问过；毋过，伊勤勤俭俭，在伊，予囡仔食饱穿烧上要紧，心内有可能毋甘旅行的所费。

爸妈1932年结婚，爸爸二十三岁，妈妈二十二。这个年纪，爸爸就真敢开钱：做田人家庭出身，环境无好，竟然租六台黑头仔车去娶新娘。彼阵，嫁娶犹有用轿的。好得爸爸五官明，身材悬，西装穿起来，人范袂输都市人。

六台轿车欲驶入去大厝起（三合院）的稻埕有困难，爸爸就倩人来共狭狭的涂路楦阔铺平。妈妈日后讲着爸爸敢大出手开钱铺路，讲伊「phia̍t耳仔」，意思是爱面子，做超过家己能力的代志。毋过，心内应当有一点仔虚荣，因为第一回看着轿车入来大厝起，田庄人牵亲引戚来看闹热，讲新娘媠，鸡卵面，若观音。

「啊结婚了后，妈妈伫田庄蹛（tuà，住）偌久？」

烘火听古上好，妈妈讲暂时蹛一站仔，就搬去爸爸食头路的所在矣。

绁落去，两老开始「诙」对方，妈妈讲爸爸爱和人大小声，输欲诤（tsènn，争辩）到赢。有一回五六个人坐火车到台北，大姊夫讲来阮兜对车头前站较近，爸爸坚持对后驿来较近。两人相诤，妈妈做公亲，讲两台计程车分别由前、后站出发就知矣。结果爸爸彼台的码表加跳一摆，姊夫笑甲足大声，爸爸煞无意无意。

妈妈阁再讲起这件代志，一方面笑丈人和囝婿亲像囡仔，「斗一担」；一方面呵咾家己按呢排解，有够巧。爸爸强欲变面矣：「这件代志，你已经讲万百回矣。」妈妈也气起来：「有的代志你嘛是馏了阁馏，我拢无讲你，你竟然取缔我矣！」听到「取缔」，我和小妹大笑。妈妈用词一向心适，取缔、辩驳等等，敢若伫法庭。有人否认进前讲的话，伊惯势讲的是，「伊反口供矣」。

两人答喙鼓煞，爸爸犹是欲出去，小妹就按呢陪伊去远东百货公司的超级市场，买「人造肉」。彼款物件伫报纸出现的时，爸爸就叫我买过。人造肉，其实就是黄豆做的素食。

伊买两包，讲扎转去予厝边食看觅，「出去行行咧真好，看中部无的超级市场生做啥款，总是比关伫厝内较好」。

过两个月，讲话大声的爸爸竟然因为心肌梗窒，一暝就无去！

顶日，和W伫LINE破豆，伊讲人生过了真无心适，本来有的一项一项无去矣，可比往过的记持、对家己的信心、写作的热情、感动的能力、幸福的感觉等等。我嘛有这款鬰卒的心情，毋过，想着我犹有保留少年时的好奇心，像爸爸，就较安慰。

虽然无饲鸡，无地看鸡母相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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