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换关税的幕后密码

▲台美双方于美东时间2月12日签署台美对等贸易协定后合影。（图／行政院提供）

●吴嘉隆／总体经济学家

2026年一开年就传来台美贸易谈判的好消息，1月15日美国商务部正式宣布与台湾达成协议，主要内容是以台积电扩大在美国的投资，由已经承诺要盖的6座晶片制造厂，扩大为11或12座厂，交换美国把对台湾的对等关税由20%降到15%，而且不叠加，也就是比照日本、韩国与欧盟的待遇。毫无疑问，美国与台湾达成的交易，幕后有大量的经济学与地缘政治学，值得深度挖掘。

从国家战略高度来看，川普利用关税原本就不是单纯当作经济工具，而是有国家安全上的考虑，想要促成外国制造业前来美国投资，有助于推动美国再工业化，尤其是战略物资产业。

说到战略物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主要是钢铁，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是石油，到了现在则是晶片、药品、稀土与卫星通讯。

在全球化时代，各国依据比较优势来展开国际分工，于是制造业的生产基地可以移到国外，之后再进口。但是一旦爆发战争，美国对「境外制造」的高度依赖会成为国安问题，例如第三次世界大战若真的爆发，再从台湾进口晶片，恐怕会来不及。所以，美国高度期待半导体产业能在美国本土落地生根，于是有求于台湾。

在台湾这边，台积电因为已经在美国设厂，所以有关税豁免。基本上，台湾对美国的出口，大约75%是资通讯产品，有关税豁免；另外25%的传统产业，才要面对对等关税的20%。由于传统产业（例如工具机、金属加工、重电、化学材料等）有大量的就业机会，所以，台湾的谈判策略从一开始就肯定是要用科技业的对美投资交换传统产业的对等关税下降，以便能跟竞争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点。

这个投资换关税的重担，当然就落在台积电身上。2020年，台积电决定去美国设厂的时候，美国的期待据说是希望有6座晶片制造厂，但是台积电评估后只承诺盖3个厂。2025年3月，在关税压力下，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在白宫的记者会上宣布扩大投资，额度是1,000亿美元，包括3座晶片制造厂、2座先进封装测试厂，以及1座研发中心，等于是把原先没有承诺的3座晶片制造厂补上来。

后来，川普提到台积电的扩大投资额度，是2,000亿美元，而不是魏董提到的1,000亿美元。要知道，川普讲话虽然被媒体形容为狂人狂语，但是他其实都很清醒，逻辑也很清晰，所以我大胆猜测他不是故意讲错，而是美国的胃口变大了，希望台积电产能干脆翻倍，变成12座厂，或者至少在10座厂以上。1月13日《纽约时报》曾提前透露，台积电将要额外增加5座厂，那就是11座厂。

针对美国的期待，台湾谈判代表提出了「台湾模式」，确实是高招。简单讲，台湾要把新竹科学园区的聚落经济学也带到美国，在美国打造「美国版的竹科」。竹科把产业的上游与下游聚在一起，创造出垂直整合的综效（Synergy)，一方面会有密切互动，二方面也会互相比较执行的绩效。要把这样的竞争优势与文化也复制到美国，那么台积电供应链也要跟过去，以便就近服务台积电。

台湾想在亚利桑那州复制竹科，这样的提议正是美国想要的，川普政府会非常开心，感觉到台湾这边很有诚意，所以也对台湾有善意的回馈，而不是只把对等关税降下来而已。

协议中谈到的投资其实是双向的，台湾这边大都在关心台湾要付出什么代价，要对美国做多少投资，可是猫腻就藏在美国对台湾的投资。美国同意投资台湾，对象包括半导体、人工智慧、国防产业及生物医疗等领域。也许这当中会包括军事工业上的合作，例如某些武器系统可能悄悄技术移转给台湾自己来制造；或是美国在一些新兴技术领域来找台湾的供应链展开上下游合作，以加快量产速度。这意味着美国与台湾在技术创新上，从产业到军事领域都会有更紧密的连结。

当美国与台湾在产业的研发与制造上有更深度连结时，我们还可以注意到这一次的签约地点，是在美国联邦政府机构的商务部，而不是在AIT总部，表示美国把台湾当作主权国家来对待，而且协议内容显示出对等、互利与尊严，并不是单方面在施压台湾。这算是这次协议的弦外之音。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在电视专访上透露，川普会保护台湾，满足台湾在安全上的需求，所以这个协议不只是投资换关税，还有换安全，以及主权国家待遇。

这一点可以有更多观察，那就是1月以来，地缘政治事件不断，特别是委内瑞拉与伊朗，还有格陵兰岛，而这些事件最后都会间接影响到台湾的安全。

我们可以观察金融市场的反应。当别的地方有事的时候，我们可以理解为地缘政治风险上升，于是市场避险情绪上升，有助于推高黄金的行情；同时，台湾反而没事，意思是台湾所面对的地缘政治风险反而有所缓和，这会表现在台股大盘的走高。正好呈现这一点，就是黄金的行情与台股大盘指数果然出现统计上的高度正相关。

讲到台股大盘，自然也跟台积电动向有密切关系。这里先来拆解一些迷失，就是对台积电去美国投资的担忧。

首先，台积电去美国投资，根本不会掏空台湾，因为台积电在台湾还有许多生产线要盖，例如在嘉义要盖6个厂。到时候，台湾中南部的工业用地很可能会被一扫而空，然后会有供水、供电的压力，还有人才的需求，也就是说，并不是原本该在台湾投资的跑去了美国，而是台湾的投资照常推动，还拿出额外的力气在海外建立产能，所以，这不是掏空台湾，而是扩张台湾。

再来，台积电的技术会不会被美国拿走。这一点也不用担心，因为韩国三星，美国英特尔，还有日本、中国的半导体企业早就想偷走台积电的技术，他们收买间谍，窃取技术资料，或者挖角研发人员与研发主管，甚至整个研发团队，但是都没有成功，台积电目前在市场上还没有看到新的对手出现。既然早就有许多国外企业在打台积电技术的主意，可见台积电的技术优势确实经得起考验，难以复制，也难以移转。

最后，有人担心如果美国本土有晶片产能，让美国保护台湾的动机就会下降很多，神山就不能那么护国了。这样的担忧也是不成立的，因为在台湾开始发展半导体产业的1980年代之前，美国早就军事协防台湾。

台湾的原始价值在于地缘政治要冲，美国保护台湾，也是在保护日本与韩国。半导体产业算是锦上添花，就算台湾没有半导体产业，美国也必须考虑日本的国家安全。

现在，随着台美的关税谈判达成协议，关税的不确定性消退了，有助于台股大盘走高，站上31,000点。另外，还有其他因素也有助于推动台股大盘。如果关税从20%降到15%，新台币汇率升值却超过5%，那么关税降低的好处就会被汇率升值抵销掉，因此在谈关税的时候，也必须考虑汇率走势。

美元指数从110附近拉回到97附近，最近又看到反弹到99以上，可以让我们提出一个假说，就是美元指数的下跌基本完成，盘整之后在今年反弹走高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这会让非美货币，从欧元、日圆到新台币，都有机会对美元走贬，这一来对台湾科技业是有利的，因为他们的出口可能会看到汇兑利益。就这一点来讲，有助于台股大盘走高。

除了关税不确定性的消退，以及可能的贬值之外，台股大盘当然还会受到地缘政治风险缓和的影响而走高。这三股力量合起来，估计会帮助台股大盘持续往上走。

总之，台美关税谈判敲定，开启了台积电与台股大盘指数的长期上升趋势。同时，美国与台湾之间的实质关系越来越深化，透过在贸易、技术、产业与国家安全上的深度绑定，展现战略合作伙伴的高度。

▼台美关税谈判敲定，开启了台积电与台股大盘指数的长期上升趋势。（图／记者高兆麟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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