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筆記】陳幸蕙/有一隻貓咪叫「獅子」
如果有一只猫咪的名字叫「狮子」,你想,牠会是什么样的一只猫呢?
而养牠,且为牠如此命名的主人,又会是什么性格、什么作风,甚至,用比较潮一点的观点、术语表述──会是什么星座的人呢?
民国初年,在中国北方,曾有一只身手矫捷、讨人喜欢、猜想应是虎斑橘猫的猫咪就叫「狮子」。
牠的主人不是别人,恰是提倡白话文学,有「新诗老祖宗」之称的胡适。
身为主人,胡适喜欢「狮子」自不必说。但同样宝贝这黄茸茸猫咪,且就程度上来说或许更为疼爱「狮子」的,应便是──曾将此猫送给胡适的诗人徐志摩吧!
徐志摩当年为何将「狮子」送给胡适?
如今已不可考,想来应纯粹只是两个志同道合、热爱新诗、共同创立了文学社团「新月社」而又恰巧都爱猫的好友之间,再自然不过的相互赠与。但可以肯定的是,「狮子」,的确是徐志摩生前,偶尔小住胡适家时,最欢宠疼爱、最喜与之互动的另类密友,故胡适在〈狮子──悼志摩〉诗末,便曾特别加注了这么一句:
胡适所以哀悼徐志摩,众所周知,是因民国20年11月19日,徐志摩自南京搭机赴北京途中,不幸于山东济南白马山附近坠机身亡──
这段文字出自胡适〈追悼志摩〉一文,而根据相关资料,徐志摩当年所搭乘的座机,其实只是一架小型邮政飞机,并非客机,机上也只有机长、副机长和徐志摩三人而已,另外则载运了五百磅重的邮件。
在天候恶劣情况下,虽亦曾有友人劝阻,但徐志摩因觉得飞行较为快捷,终还是搭机前往。而他所以有此北京之行,则是为了前去聆听建筑家,也是他极欣赏、心仪的一位才女──林徽音──的演讲。
〈追悼志摩〉一文,写于空难事件后第十四天(12月3日),翌日(12月4日),创痛仍炽的胡适,因再度想起才华洋溢、英年早逝的好友,触景伤情之余,遂又题写了一首追怀小诗〈狮子──悼志摩〉,这首因猫怀人的诗是这样的:
全诗素简至极,看似平淡,却蕴涵温柔曲折的情感。而从此诗一开始的叙述,我们亦可想见,居家未外出的胡适,本独坐沙发上,也许正专心阅读,也许正构思新作,也许正冥想发怔、凝望窗外……总之,他对于蜷伏在肩背上打盹、「总不肯走」的「狮子」,渐感不耐,所以想「推他下去」!
但就在这微妙的瞬间,忽然,他忆及最爱「狮子」的好友,或许心中开始闪现如此的想法:
「志摩一定不会这么粗鲁对待『狮子』吧!」
然后,想必亦更由好友意外身亡,思及人与人、人与物间缘分的匆促无常短暂,不知在什么时候,我们便失去了深爱的人!所以,为什么不多珍惜彼此能相互拥有、相互依偎的时刻呢……?
于是,基于移情作用,满怀伤感、「泪湿衣袖」的胡适,不但不再推猫下身,反以无限怜惜的心情,轻轻拍抚「狮子」,纵容这幸福任性的猫咪,在主人身上酣然熟睡。而当胡适将心比心,同情「狮子」在世上也失去了一个关爱牠的人类朋友时,这首怀友伤逝的即兴之作,便不假雕饰地完成了。
在前所提〈追悼志摩〉一文中,胡适曾说:
虽然,徐志摩亦曾写下如此灰蒙迷惘的诗句:
强烈暗示了他心中的不确定感,与对人生方向的困惑。
但即便有句如此,胡适仍然认为,理想主义者徐志摩──这勇于突破现状的诗人兼勇者──终还是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人生行路,与忠于自我的选择是什么的!
关于徐志摩,胡适曾说,他的一生其实就是「爱的象征」──爱朋友、爱艺术、爱真理、爱世界、爱人间之美:
他的人生观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爱、自由、美。
因此在〈追悼志摩〉一文中,胡适除曾公开徐志摩从「不曾发表过的信」,引述这位「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不同于世俗的爱情观是:
之外,文末,更总结他与徐志摩相知、相得、相投、相契的深厚情谊,如此写道:
在如此的理解背景下,当我们再回顾小诗〈狮子〉,于是,遂清晰可见,胡适所写,不只是一首悼亡诗,更是一个热情浪漫、令人深深怀念的暖男,和一只名唤「狮子」的可爱猫咪,在无情命运的拨弄下,相互失去对方的故事。
虽然从诗的艺术性来看,〈狮子〉一诗平铺直叙,不重文字修润,但全诗从好友生前最钟爱的一只猫切入,角度特殊,而情深意婉、喃喃叙事的背后,正是面对挚友英年遽逝的无限怅憾,故格外令人低徊。
其实对徐志摩而言,胡适,又何尝不是他人生中一抹「温暖的颜色」呢?
有着这样理解他、挚爱他、支持他的朋友,有着这样念念不忘「交会时互放的光亮」的一位知己,如若地下有知,徐志摩当也可以含笑「安慰自己说,不曾白来了这一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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