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動未來/女性舞者如何定義力量與美? 台灣B-girl舞出跨世代嘻哈精神
编按:2024年巴黎奥运正式将「霹雳舞(Breaking)」列为比赛项目,这是奥运史上首次纳入舞蹈运动,象征从街头文化迈向国际体坛最高殿堂,属于台湾的霹雳舞世代也开始交会,由永龄基金会发起的「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透过系统性的培训,陪伴年轻舞者们在成名之前、那段漫长孤独且充满不确定的练舞岁月,更是在涵养一个世代面对挑战的态度。
在长期由男性主导叙事的霹雳舞(Breaking)领域,女性舞者(B-girl)始终面临各种挑战,既要克服生理上的门槛,更要抵抗文化中对「力量」的单一定义。女性是否只能模仿B-boy的高强度动作才能赢得比赛?女性独有的柔韧、细腻与肢体语汇,在标准化的竞技系统里,又该怎么被看见、被评断?
随着霹雳舞正式登上巴黎奥运殿堂,加上台湾代表选手孙振的耀眼成就,台湾霹雳舞国家队逐渐成形,在这股转型的浪潮中,女性舞者们的轨迹,也承载着更多层次的文化重量、性别挣扎与自我诘问。
中华队霹雳舞总教练、街舞圈的「苏老师」苏志鹏,将这场变革视为时代赋予女性舞者一个发声的机会;当街头的自由,遇上竞技场的规范,女性在男性主导的文化里,更是重新定义自己的「力与美」。
竞技场上的差距感 模仿男性还是走出女性力量?
刚接触霹雳舞时,年轻的B-Girl Sophia(许馥雅)并未意识到性别差异。她从7岁看体操影片、8岁开始学舞,因为看到动作与体操相近,转而投入霹雳舞。「那时候我太小,大概8岁,所以也没有特别注意男生或女生,没有性别这种意识,就单纯觉得这个舞风很帅,所以就学了。」直到长大才意识到父母默默的担心。
B-girl Jiali(杨加力)则带着Hip Hop与其他舞风的基础,转向霹雳舞。她表示,虽然自己是因「喜欢这个文化一开始的风格」而加入,但外界的眼光却很现实。
「我记得一开始学的时候,老师当然很认真教我,但其他人在看到我练的时候,会觉得我可能就是玩一玩,或觉得你怎么都在练这个。」这种被视为「来闹的」眼神,让她感受到霹雳舞文化在早期的「神圣化」与隐性排他。
B-girl Jiali(杨加力)提到,「跳舞对我来说,是支撑我继续生活的一件事,所以我愿意投资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图/永龄基金会 提供
更现实的挑战,来自女性的生理结构。Jiali解释,女性的骨盆较大,这使得她在做一些定格(Freeze)时,负担较大、重心也更难掌握。需要花更多时间调整动作,让自己看起来「做得很轻松」。此外,身高较高的她,在做招时也必须花费更多心力去练习出力点。
而在竞技场上,这种生理差异更被放大,Sophia提到,虽然现在国际上许多B-girl都能做出高难度动作,但在比赛中,她仍会有种「要赢男生,还是有一点小落差的感觉」。不过,Sophia补充,她向往的是动作难度与强度跟男生一样,「其实好像没有真的分男生、女生,差别只是你有没有想要去耕耘这个东西而已。」
年轻的B-Girl Sophia(许馥雅)看到许多B-girl,以自己的方式展现个人风格,而她与Jiali等人的交流,逐渐意识到B-girl与B-boy在表达方式上的差异,以及到「这就是我的样子」的重要性。图/永龄基金会 提供
「女性生理结构(肌肉组织、脂肪分布)所形成的运动模式,是否应朝该运动模式去找到属于女性的力与美?」中华队霹雳舞总教练苏志鹏抛出这个疑问,并指出目前全世界(包含台湾)的女性选手,普遍企图走「像男性运动员」的路径与动作样貌,追求同等的「量与力量」。
而在这个现象中,他认为,如果评分逻辑不只看「力量」,而是把霹雳舞视为带有艺术性的运动,就应该思考女性独特的特质如何被彰显,这也是女性舞者在进入竞技体制后,必须面对的文化反思。
以舞为语、回到嘻哈本质 霹雳舞的核心仍是自我
尽管竞技化带来的标准与压力,但霹雳舞根基的嘻哈文化精神,仍是「不变」的传承。
苏志鹏强调,嘻哈文化是人类历史上重要的文化,标志着「有关阶级、有关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可不可以适度表达自我,能在合情、合理、合法的状况下发声」,在他看来,台湾的嘻哈文化是「无所不在」的,而霹雳舞作为运动,基底仍是「忠于自我」。
如何将这种精神融入自己的舞蹈?Jiali用「以柔克刚」来诠释,她从多元舞风中汲取养分,将对Funk、R&B的理解带入霹雳舞,让她的风格更为多元。
「如果你的动作是很多力度、很硬,那我的优势也许是细腻度。」她将重点放在肌肉控制、细腻呈现,并且像在演戏一样,犹如「小剧场」不断切换角色。
中华队霹雳舞总教练、街舞圈的「苏老师」苏志鹏提到,台湾的嘻哈文化是「无所不在」的,而霹雳舞作为运动,基底仍是「忠于自我」。 图/江建泰 摄影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从一开始就掌握这种自我表达的技巧。Sophia提到,她以前在跳霹雳舞时,并没有真正「进入霹雳舞的世界」,比较是单纯做动作,直到高中时期她加入热舞社,看到一群「最单纯的喜欢跳舞」的朋友时,才重新找回「跳舞好玩」的感觉。
真正让她找到方向的,是与外界的交流。2023年美国一场赛事中,现场的气氛与体育赛事截然不同,Sophia开始看到更多B-girl,以自己的方式展现个人风格,而她与Jiali等人的交流,逐渐意识到B-girl与B-boy在表达方式上的差异,意识到「这就是我的样子」的重要性。
永龄的平台与赋能 让热爱与梦想不再孤军奋战
霹雳舞走向竞技化,最大的意义在于提供舞者能够专注的环境。苏志鹏指出,嘻哈文化虽然伟大,但在台湾的发展上,年轻世代面临的现实是「练舞不能当饭吃」的困境。
Jiali笑说,自己是个「先斩后奏」的人,她国中就开始打工,用赚来的钱付学费、比赛费,「跳舞对我来说,是支撑我继续生活的一件事,所以我愿意投资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她靠着「活在当下」的信念,在兴趣与现实间找到自己的步调。
但这段路走得艰辛,Jiali提到,第一代亚运选手在进国训前,多半要另外上班,用上班以外的时间练舞。而 B-girl要靠霹雳舞维生更不容易,一来比赛奖金有限,二来在教学市场中,学舞者多半仍是选择男老师。
Jiali(图左)透过细腻的概念与肢体,展现女性独有的「力与美」;Sophia则在不断的探索与交流中,坚定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舞蹈语言。 图/江建泰 摄影
永龄基金会的「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也提供重要的支持与交会平台。Sophia表示,现在有永龄计划,加上国训中心这些资源,可以让舞者更专心在自己的领域。
透过计划,选手获得去国际交流的机会,可以参与传奇舞者的课程,获得很多知识与发展启蒙,苏志鹏认为,这种「一起去」的模式,让个人特质更被放大,为这些在文化与竞技间奋斗的舞者们,提供最为关键的「赋能」。
苏志鹏指出,资源投入的直接效益,就是让选手得以专注于训练,不再受限于经济压力;透过「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提供的国际资源,如荷兰的密集训练,让选手们在一周内获得许多启发,这种「混血效应」,让不同世代的舞者彼此观察学习,使个体特质更被放大。
女性力量的延展 自我、文化与下一代的路
就像苏志鹏说的,即便披上运动战袍,霹雳舞的基底仍是「忠于自我表达」。Jiali透过细腻的概念与肢体,展现女性独有的「力与美」;Sophia则在不断的探索与交流中,坚定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舞蹈语言。
而「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另一层意义,在于社会责任的接棒。苏志鹏期许,选手们在专业之外,也要具备「社会影响力」,他鼓励Jiali思考学术上的耕耘与跨界连结,也提醒 Sophia迈入20岁后,要意识到自己作为年轻世代典范的社会责任。
当B-girl们克服性别的框架、生理的门槛,并将嘻哈文化的精髓内化为独特的肢体语汇,她们不仅在世界舞台上为台湾争光,也以女性独有的柔韧与力量,为下一代女性舞者,开创更为宽广、更为自信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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