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糊着新换的桑皮纸，火光透过纸面，把窗外踏雪的影子拉得老长。靠墙是一铺烧得发烫的大土炕，炕上叠着崭新的青布褥子。三人盘腿坐在暖和的炕上，两个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一个脸上带着肃杀的风霜。新上炕的人扭了扭屁股，不习惯的开口道。
“这屋里的什么炕，可真是热乎！比咱在部落营地里，烧整夜的桦木火塘，还要暖得多！”
“那是当然，这里可是归夷馆！大皇帝宽厚仁德，给咱们安排的住处，能有差吗？阿骨打兄弟，其实还有更好的住处，在干爹那里，那才叫温柔乡”
“啥，温柔的女人？她们能打鱼吗？能打猎吗？胳膊和腿粗吗？都不行那有啥用！”
“呃她们，她们会有貂皮一样滑的皮肤，狐狸一样美的脸庞.”
“什么貂和狐狸，都不如我的鱼！我的鱼鳞甲！”
“哈哈！”
阿骨打理所当然，阿力一时无言，祖瓦罗捧腹大笑。这女真诸部之间的差别，汉化部落和野人部落的差异，简直就像麦子和稗草一样。前者环绕着边墙内外，聚集在一起，依赖与汉地的联系而活。后者则到处都是，从林海直到沼泽，遍布着蛮荒的生命力。想到这，祖瓦罗心中感慨，递过一个酒碗，笑道。
“阿骨打，别看了！你的宝贝挂在那，是不会丢的。来！你连夜赶回来，喝点酒暖和暖和！”
“好！咕咚.这是什么酒？好喝！香！”
“哈哈！这是高粱酒！一种高大的草米酿出的酒，据说很耐旱好种，关外说不定也能有点收成来，再吃些大皇帝赏赐的食物。有肥腻的努尔哈肉、咸香的大根菜，还有最好吃的、雪白的玉米饼特拉卡利（tlaxcalli）！”
“啥？野猪肉？什么菜？什么雪？”
“哈！祖祭司，你这东拼西凑的，把话都学杂了。在官话里，这些叫‘猪肉’、‘萝卜’和‘馒头’.来！阿骨打兄弟，吃点好的！”
马哈阿骨打怔了怔，抬眼看去，就看到阿力从罩着的食笼里，取出一碟切得齐整的猪头肉、一碟酱萝卜、还有一笸箩白面馒头。这些都是镇守司额外赐下的饭食，是普通辽镇百姓一辈子也没怎么享用过的“富贵东西”。
而对这些东西的称呼，也颇为有趣。王国武士们第一次接触到“萝卜”，是在与和人的贸易中，也就把萝卜叫成了“大根”。而第一次接触到“野猪”，是在与女真诸部的联系中，自然是喊“努尔哈”的名字。至于精贵的“白面馒头”，无论是虾夷地的和人，还是白山黑水的女真诸部，都是吃不起也吃不到的。只有到了富足的汉地，才能第一次吃到，就喊成了“白色的玉米饼”、“馒头”。
“阿骨打，你慢点吃！阿力，你把朝贡赏赐的清单，再拿出来吧！在启程出关之前，咱们得好好想想，这些大皇帝和干爹赏赐下来的好东西，该怎么分。拢共这么多下游卫所，得给点好处，让各部酋长都心服才行！”
“好！那就让咱们再点一遍。哈！看到这赏赐清单，咱就欢喜快活！”
阿力满面笑容，把一本薄册从怀里掏了出来，一字一句的高兴念道。
“硬弓五十张，弩二十五张，都是辽阳武库出的角弓和铁臂弩，标的是‘备边弓’、‘备边弩’的字号，都是防备鞑靼骑兵的好弓弩，比部落的重弓省力的多！每一把弓弩的木臂上，都刻着‘辽阳军器局’字样，都是新的，从来没人用过！”
“好！好东西！”
“鱼鳞重甲二十套，布面中甲六十套，每套都配有铁盔和裙甲。鱼鳞甲自不必说，这布面甲也使了银子，都是配的是精锐夜不收的好甲！”
“好哇！好！甲好！大明的甲，可比和国的甲好多了，都是上好的精铁，最好的质量！”
“啊哈！祖祭司，这你可就不知道了。我大明边军的盔甲，可从来不是什么‘上好的精铁、最好的质量’。只有上面有人，又使了银子的，才能拿到好甲！而那些没靠山又没钱的兵丁，得先借到钱打点，才能拿到差不多的盔甲，或者干脆弄个糊弄的样子货.”
阿力摇了摇头，收起了没说完的地狱笑话。而作为有钱花不出去的土豪酋长，祖瓦罗还不大能理解这种帝国边军的苦涩。他只是睁大了眼睛，努力读着阿力记录的清单。
“腰刀一百五十柄，斧头一百把。五箱精铁矛头合五百个、十箱精铁箭头合五千个.怎么矛头和箭头，比腰刀、斧头多这么多？”
“祖祭司，矛头和箭头是最容易报损耗的，也最容易克扣。只要多花点银子，咱们就能多拿！放心，都是最好的，比守抚顺关的边军用的都好！”
“噢！.”
祖瓦罗眨了眨眼睛，努力思索着其中的逻辑。但很显然，他对于帝国的逻辑，理解的还太浅薄，只能继续往下读。 “赏赐铁器两大车。铁锅二十口，斧锯凿子各五十柄，犁铧十副，铁锭五十斤嗯？不是说朝廷严禁铁锅和铁器出关吗？咱们运着些，若是被边军发现.”
“哈哈！祖祭司，朝廷严禁的铁甲弓弩都给了，哪里还在乎些铁器？放心吧，这些赏赐的铁器，都在朝贡回礼的官册记录上，只不过在数字上动了些手脚，往少处写而已！哪怕被文官们查到，那也是有话说的.”
“说到底，咱们不是没有主人、胡乱跑来跑去的野狗，而是前来朝贡，获得大皇帝赏赐的忠诚猎犬！有了朝贡赏赐的名义，加上干爹的腰牌，再加上护送的边军精骑咱们进边墙时虽然狼狈了些，但出去的时候，可就是辽镇的自己人啦！”
“好吧！这大明神树的规矩，可真是艰深的很！”
祖瓦罗揉了揉脸，被杖责过的屁股隐隐作痛。他苦笑摇头，继续看向清单的最后。
“赏赐布帛。粗麻布一千匹，白棉布三百匹，大绢两百匹，锦缎四十匹，蜀锦八匹！蜀锦？那是什么？”
“是最好的丝绸，干爹特地赏咱们的！这可是值钱的东西，可以拿去跟和人贸易，少花点黄金！”
“嗯最好的丝绸？那得给陛下送去。噢，还有神王.只要陛下高兴了，咱也不缺黄金。不过，得先看看颜色和花纹，别是那种不吉利难看的”
祖瓦罗想了想，在蜀锦的字样上画了个圈。再往下，就是些日用物资了。
“赏赐食盐五百斤，茶砖二百块食盐也要赏赐？这玩意和国多的是，都是用来压舱的。茶砖.倒是不错，喝了提神，和可可一样。”
“赏赐各部酋长。每人夏冬官服两套，纱帽鞋袜两套，镶铜腰刀一柄，卫所小旗一面，日月大旗一面！”
读完这些后，祖瓦罗皱起眉头，疑惑道。
“阿力，这就是朝廷全部的赏赐了吗？”
“对！这就是全部了。”
“那这后面怎么还有两句？这么复杂的字，写的是啥？”
“哦！最后是朝廷赏赐诏书的结语，我也记了下来。等回去路过哈儿蛮卫的时候，顺路烧给老祖宗。”
“？写的是啥？”
“没啥。都是些几十年前的老话了。”
“念给我听呗！”
“哎。行！”
哈儿蛮卫都指挥使阿力叹了口气，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接着，他深吸口气，在马哈阿骨打茫然的目光中，在祖瓦罗思考的眼神里，用汉地的官话，一字一句的深深念诵道。
“尔等既受朝廷恩赉，并赐日月旗纛，宜益怀忠顺之心。”
“日月旗扬之处，即天子恩被之乡。旌旄所映之地，皆皇明复载之疆。”
“永奉天朝，恪修职贡。世世子孙，永效忠顺！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