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真的尸体大概率在籍天蕊的手里，这点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从念流传人发疯、唐招提寺的痕迹、延历寺和源朝良的对话反应等侧面旁证，已经基本可以确定。
所以李淼并未料到，会见到鉴真。
他仔细端详着尸莲上端坐的那道人影，便发现不仅是脸，从裸露的胸膛来看，此人以心脉为界限，左右两侧的肤色、肢体形状乃至皮肤年龄都完全不同。
“就像是把两个人从中间劈开，然后相互黏连了起来一样。”
李淼抬手一指点出。
方才他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其实想来——如果对方真的是鉴真，身为修习佛门正法的高僧，他绝不会将这里搞成这幅鬼样子。
如果是友，打一下也无妨。
如果是敌，那就正好！
凌厉真气射向额头。
面对李淼五成力道的玄天指，尸莲上的人影终于有了动作。他垂在膝盖上的右手猛地抬起，颀长的指爪迅捷无比地抓住了真气。
噗。
就算只用了五成力道，李淼的一击也不是那么好接的。真气穿透手心，直接点在了那人额头之上，将其贯穿。
哗啦。
后脑炸开，红白汁液泼洒在墙上。
“就这？”
李淼一挑眉。
那人影方才连眼都未挣开，却能精确地接下李淼的玄天指，单就速度和反应来说就不逊色于李淼。
但他的肉体却脆弱到诡异，恐怕也就是寻常天人的水准，连李淼试探性的一击都接不下。
当然，这并不是结束。
那人影被贯穿了头颅，举起的右手却并未垂下，而是再度缓缓放到右膝之上是，恢复了原本的坐姿。
而后，他的胸口忽然开始起伏。
咚、咚、咚、咚——
雄浑的心跳声，从胸口处传来。
随着心脏将血浆泵入身体，那人的右半边身体筋肉缓缓膨胀起来，转眼就变得极为壮硕，几乎能与阳家人媲美。而左半边身体却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极为瘦弱。
但偏偏右半边身体没有丝毫动作，左半边却是出现了异状——左眼眼皮颤动了一会儿，竟是陡然睁开！视线瞬间聚焦，朝着李淼扫了过来。
李淼脚下微动。
“呼——”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尸莲上传来。
“施主，有礼了。”
声音嘶哑、平静。
李淼眉头紧锁。
“鉴真大师吗？”
尸莲上的人左手朝着李淼一低，做了个佛门的见面礼。
“是。”
李淼听到了他的回答，闭了闭眼，而后细细思索一番，这才一声长叹。
“这就是您当年留在延历寺功法中的手段，对吗？”
“您的尸体不在这里，所以这具身体不是您自己的，想来应该是神道教借僧人的尸体炼出来的。但也正因为用的是僧人们的尸体作为素材，您才能借藏在他们功法里的手段复苏，对吧。”
那人右脸灰白狰狞，左脸却是对李淼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容。
“施主猜的很对。”
他看着李淼，眼神中满是欣喜。
李淼不自在地眯了眯眼。
他能感觉到鉴真眼神中的情绪，不只是欣喜，还有欣赏、喜悦、爱护乃至期待，就像是长辈看见了出色的后辈一般，这叫他很不舒服。
“哦……是这样的性格吗。”
鉴真看到了李淼的反应，立刻便掩饰住了自己目光中的情绪，对着李淼施了一礼以作抱歉。李淼挥了挥手。
“鉴真大师，你是本人，还是跟达摩尊者一样，只是一丝性的残留？”
鉴真笑着回道。
“后者。”
“而且贫僧自然不如达摩祖师远矣，这手段也不是贫僧的手笔，只是借用了一下当年达摩祖师圆寂前在功法中留下的暗门——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鉴真侃侃而谈。
“当年贫僧遵循达摩祖师的留言来到扶桑，查清了佛教在此处的龃龉。贫僧想要将其导入正途，便开始借着达摩祖师留下的手段修改功法。”
“他们每次运行功法，便有一丝性被更改成近似贫僧的模样，数量极少也不至于影响他们的进境和本心。长此以往，也足以引导他们向善了。”
“可惜……”
鉴真摇了摇头。
“贫僧太过迂腐，下手太过缓慢，被神道教发觉了底细，将贫僧击杀。但这手段却流传了下来，直到今天。”
“他们想要借延历寺僧众的血肉，制作出施主的对手，却恰好也将僧众们体内的、被改造后的一丝性聚合了起来，变成了贫僧。”
“这便是贫僧现在的状态。”
李淼点点头。
“原来如此。”
“既然大师很清醒，我又对东瀛发生的事情半知半解，就不问了——您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就说罢。”
鉴真笑着点了点头。
“施主，当真聪慧。”
“但不急，贫僧时间很多，也很想与八百年后的出色后人交谈一番。”
“而且，除去我们这些先人未曾解决的难题之外，贫僧也想对施主的困境略尽绵薄之力。”
李淼眉头一皱。
“困境？大师不妨直说。”
鉴真看着李淼，眼神里那种看见出色晚辈时的欣赏和喜悦再度迸发了出来。
“施主，如果贫僧没有看错的话，你身上有两路玄览、三路命功同时在身？”
李淼点点头。
鉴真赞叹道。
“当真是不世出的英杰！”
“竟能同修两路玄览境界，将来若能登峰造极，说不得能成就比达摩祖师更强的境界！”
“施主的根骨比达摩祖师更加出色，而天资悟性也足以与他比肩！天下能出施主这样的英才，真是苍生有幸！佛陀庇佑！”
李淼听到“天资悟性”四个字儿，抿了抿嘴，强忍着没有说话。
鉴真却是忽的一转话锋。
“但施主，想必也相当苦恼吧？”
李淼眉头一皱。
“大师不妨有话直说，我是公门出身，不习惯你们佛门的机锋。”
鉴真歉意一笑。
“是贫僧的错。”
“贫僧想说的是，施主是否对自己的境界或天资有困惑之处？”
“比如，施主是否对自己能规避天人五衰的原因不明所以？”
鉴真看着李淼，笑道。
“再比如，施主是否会觉得自己悟性远逊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