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五十六

素云再次失神。

“我知道丫头, 你听叔这么给你说,一定觉得这里,”简玉珩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就跟被雷了劈一样轰隆隆直响, 你被国公府的人接走之后, 叔当初和你现在的感受一样。叔也很闹心, 叔常常想若你没被接走, 叔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原来如此稀罕你。”简玉珩说完见素云依旧愣在当场,未有言语,他于是又道, 声音放轻柔了很多,“叔对你好, 你也知道, 你非云枫观正经选拔的入门弟子, 一直未有师父授业,是叔从你五岁开始教习功夫, 一教就教了十年,你也跟着叔了十年,叔将一个身高不到我大腿的小女娃儿拉扯地这般高了。”简玉珩用手比量了一下素云的身高。

素云年少时长得快,确实到十五岁的时候就这么高。

简玉珩叹了叹气,“叔这十年怎么对你, 你比谁都清楚, 虽然叔有时候说话刻薄些, 但行动上能对你好, 叔绝不含糊。丫头, 你不知道那种心情,就是原以为那个女娃儿会一直伴着我的, 有一天就听说她要嫁人,你师兄知道之后喝得烂醉如泥,你可以问你师兄,当初陪着他一起醉的是谁。”简玉珩回忆起几年前的往事,自己都唏嘘心酸。“直到……知道丫头你被利用在权谋之中而险些丢了性命,叔不能坐视不管了,于是恢复了以往摈弃的身份。”

素云一如保持着刚才的表情,端端立于枫树苗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简玉珩又接着道:“叔早都说了对你不是无欲无求,不是想让你为我洗脚揉肩,像孝敬亲叔一样,而是把我当个正经男人看,等这事儿过了,与叔过日子吧。”

素云的眼睫轻颤,总算有了反应,她微微道:“我明白了。”

简玉珩道:“明白就好。”

素云抬起双眼看着简玉珩,“原来叔一直对我都有私心,所以,在我决定留在季舒尧身边的时候,你让我知道有代真和他私生子这对母子俩。现在想来,以季舒尧滴水不漏的做事风格和根本就不承认代真母子俩的态度,他若不想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那与我过日子的就是季舒尧,怎么会是叔?”素云声音颤抖地说完,忽然就笑了出来,“哈哈,叔,你心机真重。我就说么,今日在王府,你怎么就能没看见西夏公主给你下药?你怎么就会喝下去?看来这件事,也是联合着西夏公主一起演戏的吧。哈哈哈,我以为这个世上还有叔一个人对我好,什么都不图,就是只为我好。你都不知道我从王府回来到现在是怎么过的,亏我还在因叔的命和我的节操中没有立刻选择叔而自责。哈哈哈,你们,你们一个一个欺我骗我瞒我,我杨素云到底有什么能耐,值得你们这样算计着惦记着?”素云把自己当做一个笑话看,笑够了,笑累了,连眼泪都留了出来,她抹掉眼角的泪珠,看也未看简玉珩一眼,转身往屋中走。

“回来,你给我回来!”简玉珩一步上前拉住素云的胳膊,素云使劲甩掉,继续朝屋中走。简玉珩干脆收手,胸膛急速起伏,显然也是被气到了,他退回到枫树苗边,沉声道,“你说我心机重?你说我对你的好都是有目的的算计?我就问你一遍,如果是因为我喜欢你,又希望你同样也喜欢上我,我不对你好,让你看不见我的长处,就干等着看你再喜欢别人?或者,转身再去找季舒尧?再者,代真那件事,当初是我知道你要留下来,故意让你知道没错,可是你记好了,你哭的时候,还记得我说的什么?你和季舒尧之间,如果你能不在乎他对你的利用,还能原谅他背着你做的这些事,那你俩之间,我还参合什么?我当初是不是说了要保你也要保他?我喜欢你,我保你那是我心甘情愿,可我还要保你喜欢的人,你当我傻?可我就是傻透了一心要看着你高兴,才决定做那个成全你的傻号男人。也罢,算是从那件事之后叔对你的好就是别有用心,现在你也听到我亲口承认是我让你去的代真那,要不然你现在和季舒尧还是好好的一对儿夫妻。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他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只等你回头,你也还恋着他,我现在就给季舒尧去说,以季舒尧的能耐完全护得住你,你的事,我也不管了!”

素云在听简玉珩言语的时候,已经停住了脚步,此时等她回头,简玉珩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半刻钟后,素云的小院门口传来了急速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急促的叩门。丫鬟将门打开,季舒尧穿着家常衣服走进来,还未等院门合上,他豁然张开双臂抱着一只愣在原地的素云。

“素云,跟我回家吧。”

素云本能地想将季舒尧推开,季舒尧收紧手臂容不得素云拒绝,他伏在她耳边,低声道:“素云,我知道我欠你一句话,可是我始终都不想说,说了我就承认我错了,我娶你娶错了,我爱你也错了,瞒着你也错了,可是我就是不后悔娶你,也不后悔爱你,瞒着你也是因为这样的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只能说,以后这些事不会有了,真的再不会有了。”

素云推拒的双手,缓缓垂落,她闭上了双眼,任由眼底的泪水滑落,她悠悠道:“季舒尧,那个手帕……”还在季家大宅时,素云后来发现一件她想不通的事,那个让季舒尧时时揣在怀中的手帕,其实并不是她以前绣的。

“原先的手帕让代真烧了。”季舒尧未等素云说完,就道,“我凭印象自己暗中绣的,为了想让后来的你知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一直都爱惜着。”

素云想象着,一个男人在烛火下偷着绣手帕的样子,本该滑稽异常,可她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那……还有什么事?”素云又问。

“你十五岁在国公府及笄那天,那个陷害承王落水的家仆是我安排的,就在当日,你第一次见我,也是我掐好时间出现在你面前,其实我当时很忐忑,并不确定你会看上我;我娶你的目的,是为了让安国公以为我会拥护承王上位,其实我也清楚安国公并非信任我;我曾利用代真,想让你打消和我继续在一起的念头;你跳湖时我冷漠的态度,是想让你清楚为我这样的人跳湖不值;你醒来时我从你的眼神就看得出,你怕我你说谎是为了保命;你去云枫观回来,我就开始着手查你师叔的事;还有,我知道你对于顾安则那件事的态度,我都不敢解释,素云,除你之外我不想再要别的女人。素云,素云,和我回家吧。”

素云,和我回家吧。

季舒尧在素云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着。

本是默然无声的流泪,素云在听完这些话之后,终于哭出了声,这几年来所受的委屈终于落在了实处。

泪眼婆娑间,她似乎看见有个人的身影立于墙垣上,再一眨眼,什么都没有。

素云瞬间想到的是简玉珩离开前的那句话——你的事,我也不管了!

“季舒尧,我这会脑子很乱,我想歇歇。”素云收起眼泪,轻声说道。

季舒尧握着素云的肩头,垂眸看她,“好,你若累了就先歇着吧。”他转身欲走,似有想起来什么,笑了笑,“这会儿已过亥时,明日又得被参。”

季舒尧走后,素云盥洗完躺在床上,从去衡王府开始,她经历的事情太复杂,还发展得太快,她现在怎么都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简玉珩和季舒尧给她说的话,还有两个人交替出现的容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面又竖着耳朵听窗户外的动静,担心出现响动,但又期待出现响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

素云猛然坐起身,双手紧紧攥着被角。

有衣角轻轻摩擦的声音,“姐,是我。”窗户外面响起了一个男子极力压制的声音,“醒着么?”

素云没想到尚柯此时会出现,她下床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屋外的冷风迅速灌了进来,尚柯带着寒气从窗户上跳到了素云的屋子里。素云关上窗户,转身就看见尚柯眉头紧锁,“你是不是和叔吵架了?”

素云回想起简玉珩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怒,她点了点头。

“你们到底为什么吵起来了,怎么吵得如此凶?你都不知道叔去了我那儿,就跟交代遗言一样,说完话就走了。”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尚柯叹了叹气,“叔说让我和瑶儿好好过日子,咱们的事不用管了,也别让我去边关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