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到半天，十里河就隐入了地下，山道陡然变得宽敞了许多。环境的变化影响了人的心情，有人开始三言两语的聊起天来。
这条山路可以看到很明显的开凿痕迹，显然是近年所为，虽然崎岖不平，但足够将人气引入这千百年不见人烟的大山中。四周都是不知名的高大树木，有些直插云天，竟高达十几丈，粗有数围，看得包括唐七松在内的一些伙计大呼小叫。
这个“民生”商行的人都挺有意思，不但全部姓唐，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青人，即使年纪最大的领队唐仲朴也不过三十开外，想来那个东家唐季耀就更加年轻了。
几个明显精明强干的被其他伙计以兄相称，其中唐七松就被称为“七哥”，此外还有叫“三哥”、“四哥”和“十一哥”的三人，除了三哥、四哥两人外，唐七松和被称为“十一哥”的唐十一都是第一次见识北地风情。
伙计随员也分两类，有些只是押车打杂，而另外一些眼中精光灼灼的则可以看作是唐家自己派来的保镖。
他们关系融洽，言行不忌，其乐融融，就像是一个大家庭，完全找不到其他商队那样的颐指气使和尊卑分明，几个年纪小的现在已经跑到一旁牵起手量一棵古柏的粗细去了。
不但人有趣，就是这个商行也有趣。
现下无论经营哪行哪业，基本都是自产自销，只有很少的大商家才有实力拿出大把银子囤积居奇，做倒买倒卖的营生，所谓“商行”大多意指此类。这“民生”商行规模也就中等，如果做的是珠玉宝石、南北奇珍这样厚利的货物也就罢了，可偏偏做的是行情公开的日常民用物品，老百姓所谓“撅屁股刨食”，这样的人物做着这样的营生，张平阳想想就觉得有趣。
“大哥，这些小子们都不错啊！”麦德隆凑到张平阳近前轻声说道。
正合张平阳所想，他轻轻点点头，仍是不说话。
“大哥，你看。”秋可侍淡淡的磁性声音此时传了过来。
他的体型与他的名字完全不搭界，身高足有八尺半，袖子卷起来露出比一般人小腿还粗的古铜色手臂，面容俊挺，眉飞两鬓，目若朗星，活脱脱一个昂藏美男子，人间二郎神。
“点解老天不分点靓给我？”每当街市上的女人把目光锁定在秋可侍身上时，麦德隆总会用他的家乡话饱含愤懑的发出质问，同时也对他自己堪比唐七松的身材自怨自艾。
秋可侍冲着几个量树的小子略略抬抬下巴，张平阳和麦德隆顺着看了过去。
那棵树按照常人的臂展应该有两人半到三人合抱粗细，可这几个身材普通，还没有长成的小子居然两人就能合抱。似乎抱树的两人手臂长度较正常情况伸长了几寸，但仔细看去，是因为他们的胸膛都超乎常理的凹陷下去，就像戒备危险时眼睛蛇翼展开来的扁平脖颈。
年青人一时间放松戒心做出的行为让张平阳眼中的笑意隐隐显露，虽然他们年纪还小，但显然筋骨内脏的锻炼已经有很好的成绩。
少林、武当有几种功夫如果要臻至这样的境界，至少要十年的功力。
真是太有趣了！
“胡闹！让你们出来玩儿的吗？还不回来！”唐仲朴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这些小子们玩过了头，连忙喝止。
张平阳扭头看向唐仲朴，迎来的是对方看似不经意的一瞥，当发现张平阳正在看着他，沉稳的一笑，又不着痕迹的将眼光转向别的方向。张平阳浑然不以为意，冲着唐仲朴的侧影微微一笑，气度闲适。
“看来咱们这趟活儿挺轻松的啊。”张平阳向两个兄弟笑笑说道。
一会儿，唐七松跑了过来。
“张师傅，我二叔让我知会几位一声，队伍要走快点了，不然天黑前赶不到‘方丈坪’扎营。”
“嗯，好。我们负责的是队伍的安全，行止营宿听凭安排，唐兄客气了。”
唐七松道声谢，回禀唐仲朴。
当晚天擦黑的时候，一行人车到达了“方丈坪”。这是一个山中的凹型缓坡，方圆几十丈，人可以在坡底宿营，此处既能挡风，又有高处可以安排岗哨，几年来已经称为商旅的固定营地。
当“民生”商队到达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一只宿营的人马，看规模比“民生”略小一点，占据了最好的中心地带。不得已，唐仲朴只得吩咐众人挤着边缘把帐篷立起来，地方实在不够，有几个帐篷斜立在了坡地上，好在唐家众人纪律整肃，平日打打闹闹，但命令之下却毫无迟疑的执行，此时显示的干练精悍与白天的嬉戏判若两人。
镖局的五人立了两个帐篷，都是唐家人代劳，张平阳和两个兄弟四处查看地形，留下另外两个趟子手给唐家人帮手。
张平阳三人对此处的地形早已熟知，所谓查看不过是去探看一下先他们一步到达的邻居的虚实而已。
“方丈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安排合理，完全能够宽裕的容纳两只队伍。但先来的这一拨一点也不客气的居中立营，引起了张平阳的注意。
这条商路上的规矩虽说年头还短，没有完全形成，但夜宿盗匪出没的深山，倚边立营和守望相助这两条却是常识，这些人不但在营地四面留出诺大的空地增加守卫的难度，而且“民生”商队到达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竟然只是旁观，没有一个人来打个招呼，看来有些来头。
对方营地里早在张平阳他们一到达就有人观望戒备，此时看到远远走过来三人，立刻就有人回到营地中报告，片刻之后四五个人迎了上来。
离着张平阳他们还有两丈距离，这几个人就停下来，静静的看着，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张平阳倒不介意，走到距离五尺之处，拱手问候：
“朋友，张某有理了。今晚我们两家怕是要做个邻居，不知哪位可以主事，敢请出面与张某会个面。”
对方几个人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略比张平阳矮些，双眼中精光四射，即使天色已晚，仍然让人觉得他洞察纤毫。
“兄台器宇轩昂，不知如何称呼？在下张平阳。”
“本人姓韩，在我家主人面前勉强可以说几句话，张兄有什么话尽可同我说。”此人双手抬起，在胸前略叉了叉手，算是回礼，只报姓不通名，看来深具戒备之心。
张平阳也不在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答道：
“原来是韩兄，在下此来是同韩兄商议一下晚间巡行守夜的合作事宜。看韩兄营地的布置，需要守夜的人数较多，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之处，我们可详细计议。”
“多谢了。此处地势低洼，周遭数百丈长短，单靠我们的人手确实不易防范周密，刚才正要到贵处商量一番，却有劳张兄先到了。”韩姓男子虽然内心戒备，但身负重责，在这荒僻之地，有送上门的帮手，也不想断然拒绝。他也不是不知道居中立营的难处，但主上执意如此，现在也只好面对现实，况且这个张平阳虽然貌似普通，但他身边的这个俊朗大汉一看就是武力惊人之辈，正好借助。
“韩兄客气了。既然如此，不如一同到韩兄营地中仔细商议如何？”
韩姓男子一听要到自己营中，心里就不大情愿，但现在情势确实是自己有求于对方，迟疑一下，只得侧身引路，请三人进到自己营中。
这座营地共扎了十几座帐篷，每座帐篷都比“民生”扎的大了不止一号，无论布、毡、柱、绳、勾等都精致无比，显然不是民间之物。小小的营地竟然布置了三层，张平阳三人只被请到最外围的一座帐篷中议事，但营地中的大体布置已经收到眼底。除了最外围的八座帐篷，还有第二层的三座帐篷如三星拱月一般守护着营地中心一座紫顶绿围、特别巨大的圆形帐篷，第二层帐篷与最外围之间还圈摆着十几辆马车，遇到敌袭的时候完全可以结车阵据守。
营地如此布置，杀伐之气毕露，这拨人的来历透着浓浓的神秘。
张平阳本意是来探对方的底，对合作不合作热情不大，很快就与韩姓男子商谈完毕，无非是约定遇警信号，届时张平阳等人如何驰援等等，压根没有提到张平阳的商队如果遇险该如何应对，不过张平阳没有闲情细究这些，姓韩的好像也忘了这么回事情。双方洽谈在愉快顺利的气氛中结束，当韩姓男子送客的时候，显然已经对三人产生了不少好感，甚至将自己姓名也告知了张平阳。
“大哥，这个韩圭也算是个少见的高手了，看样子也是给人看家护院的，该不会是什么王侯吧？那肯定是带着好宝贝了。”等离了对方营地挺远了，麦德隆终于忍不住兴奋的心情开口说话。
“封王封侯的没几个好东西！”秋可侍雕塑一般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厌恶的表情。
“他们带着好东西，横道拦路的自然就不会找上我们了。”张平阳不怀好意的说着，似乎忘了是自己找上门去要做人家的偏师以备不测的。
“说不定他们两败俱伤，好宝贝就便宜了我们。嘿嘿嘿……”麦德隆果然是他大哥的好兄弟。秋可侍还是雕塑一样的表情，只是手指在轻轻搓动。
“我们是保镖的，不是土匪。”张平阳淡淡的话语打断了麦德隆热情四溢的构想。
“对对对，我们是保镖的，保镖的。嘿嘿。”
回到自家营地，张平阳简单的向唐仲朴说了已经和对方达成守望互助的协议，晚间的防备将更加完善，就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吃饭休息，协议具体是什么内容也没有说，唐仲朴也没有多问，双方的默契让秋可侍不禁打量了唐家领队一眼。
夜幕降临，整个营地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借助点点星光看到低声聊天的几个模糊身影，当就寝的命令下达，这些身影也迅速不见，他们邻居的营地更是一片静默，除了远处山林里的狼嗥声不时响起，雷公山已经将整个“方丈坪”借助黑暗完全纳入了自己的怀抱。
今夜残月如梦，微风不起。
邝东山抚摸着自己已经花白的右鬓，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下方的“方丈坪”，似乎黑暗对他完全没有影响，目光不时的在两座营地以及各处可能设置暗哨的地点之间转换。
“方丈坪”是两个山头之间地势比较平坦的一处所在，如果在白天，站在两边任何一个山头都能将其全貌一览无余。除了两处山头，也有不少的高崖可以俯瞰全坪，邝东山此时所在的就是一处最近的高崖之上，离韩圭营地的空中直线距离大约有五十丈，离地面约有二十丈。
“二叔，都准备好了。”黑暗中一个身影来到邝东山侧后，凑近低声的禀报，然后静立等候吩咐。
邝东山再把目光扫视了“方丈坪”一遍，平静的吐出两个字：“动手。”
那个身影迅速隐入邝东山身后的密林，不一会儿，树林中一行人鱼贯行出，粗大的绳索悄然沿着崖壁垂下，敏捷的身影一个个顺索而下，片刻功夫就纷纷来到地面。
落到了地面，就不再能看到商旅的营地，眼前被坡地阻挡了目光。显然，要想到达韩圭营地，第一步就需要先爬上坡顶。
其中一人打出手势，立刻就有两个人沿着崖壁两侧潜行而出，其他人原地不动，等待探路者的回音。
所有的行动都在迅速高效的进行着，邝东山仍然在高崖之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这些子侄，对他们的老练沉稳颇感满意。
探路者带回了好消息，到坡顶的这段距离中没有发现夜哨。尽管如此，行动的指挥者仍然采取了谨慎的做法，所有人拉开距离，前后形成三个梯次，进行散点推进，向坡顶潜去。
这一段路上的确没有放置哨探，不是韩圭不想，一来人手有限，二来毕竟不是行军打仗，面对可能发动攻击的只是盗匪这样的乌合之众，韩圭对自己手中的武力颇为自信，结营而守，除非盗匪有千人以上，否则就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潜进的不怀好意者很快就趴在坡顶，盯住了层层叠叠的韩圭营地。众人中的首领又打出手势，立刻分出一半人顺着坡顶潜向另外一侧，对韩圭营地形成犄角之势。
高崖上继续下来第二批人，与前面一批不同的是，这些人身上都背负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滑落的速度稳定而缓慢，像一个个巨大的乌龟。
他们落地之后，向前爬上半坡，迅速将背上的物件放下，熟练的开始进行组装，竟没有任何碰撞的声音发出。很快，一个一人多高的器械耸立在接近坡顶的地方，几个参与组装的人在器械四面各就各位，静静的等待命令。
借着残月的微光，隐约看出这是一台小型的投石机，数枚巨大的石弹摆放在地。攻击计划已经下达到每一个人，现在只缺一声令下了。
首领再次确定了一次己方的行动过程没有任何纰漏，对方营地中的人应该还没有察觉，便断然朝投石机挥手，旋即吱吱嘎嘎的上紧绞索的声音打破了黑夜的寂静，顷刻间兴奋的情绪充满了所有潜伏者的胸膛。
夜间执勤的岗哨显然极为警觉且尽责，异常的声响刚刚想起，潜伏者就感觉到从黑暗中站立起一个人来，谨慎的向声响发出的地方探查而来。
操作投石机的人身处坡后，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粗大的弹索已经接近满弦。
哨探的眼睛虽然适应了黑暗，但他没有来犯者一样的夜眼，只能依靠对危险的直觉，拿自己的性命履行犯险示警的责任，所以执行守夜任务的无不是经验老到之辈。
久赌必输，他的脚步恰恰朝着那个几次做出手势下达命令的首领而来，在距离五尺之处，夹杂在刺耳的上弦声中，一声呼啸猛然破空而来，似乎声音刚起，一团西瓜大小的物体就砸在他惊愕莫名的脸上，“啪”的一声，就像戳破了一个结实的气泡，来袭物体以惊人的速度把他的头瞬间从脖颈上抹去之后，冲出一尺多远，“呜”的一声又被迅速收回，没入那个首领的怀中，如同羚羊挂角，来去倏忽，不着痕迹。无头的尸体保持着猫腰的姿势片刻之后才颓然栽到在地。
一连串的动作尽管只发出猫抓屋梁一样的骚响，但十几丈外的韩圭营地已经被惊动，没有灯火亮起，但人员走动之声清晰的传来。潜伏者的首领回头看向投石机，见已经弹在弦上，准备就绪，立刻下令发射。
一枚石弹高高跃起，在空中划破夜色，借着月影，像一颗无光的流星一样坠向下方的营地，直接从一顶最外围的帐篷里穿过，在地上连连弹跳，瞬间又击碎一匹马的马头，冲进了一座处于第二层的帐篷中，其间几声惨叫不断传出，拉开了这个夜晚变故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