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得意居”出来,张平阳没有马上回“恪承泰”,而是向店小二打听这潞王千岁是何许人?店小二原来以为他们是去贿赂代王世子,没想到却是攀上了潞王的高枝,态度立刻大变,加上手里攥着张平阳塞来的银子,当然一五一十说了潞王的来历。
原来这潞王居然是当今天子的同母弟弟,后宫之主李太后的爱子。载铿能叫他“王兄”,说明和潞王关系的确不一般,否则他叫潞王“王兄”,不就是说当今天子是他的“皇兄”?这种犯忌的称呼普通藩王世子哪里敢随便叫。
张平阳回到分号后,马上让麦德隆把准备好的谢礼给载铿送去。刚才代王世子看着上贡给潞王的宝贝时眼睛都直了,得马上把他的欲壑填一填,别让他生出什么歪念头来。
第二天,陈亭带着外表最上得了台面的刘公子前往潞王府,给潞王的几个贴身大丫鬟做衣服。两个老爷们没见过什么是大家闺秀,以为王府丫鬟也跟外边的小媳妇似的大方,张口就问衣服尺寸,立马换来一顿厉声喝斥。还幸好陈亭和刘公子形象不错,又勇于承认错误,好话说了几箩筐,才打消了丫鬟们去向潞王告状的念头。
丫鬟们也是王府里头呆惯了,忘记了自己出身,再说也不是没见过男女间那些猫腻,亲身跟王爷实践了也不知道多少回,所以骂了半天后忽然觉得这两个小子还蛮喜人的,长得俊嘴巴还甜,怎么骂都笑脸担承着,脸上就慢慢乌云转晴。当陈亭和刘公子离开王府的时候,不但拿到了衣服尺寸,丫鬟们还热情的邀请他们“常来啊”!
二人回到分号,把遭遇向张平阳等人一说,惹来哄堂大笑。秦昭细心,知道这一次只能算涉险过关,裁缝这种行当本来就属于女红,老爷们去做已经勉为其难,在外城还好,内城里大户人家太多,总让这几个男子去不合适,便让张平阳去方山把三十个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女孩子接来,一边在几位裁缝手下学习,一边应付今后在内城中的生意。一帮小子听说要来三十个美貌小姑娘,都笑的极为苟且,让麦德隆大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京城的水太深,张平阳运气不错一下就靠代王世子的线挂上了潞王这种超级大鳄,便暂时不去胡乱挂靠别的后台。现在京城里正当生意就是主推成衣买卖,至于和盐帮有关的事情,只能用江湖手段解决,基本上和内城里的老爷们没关系,所以张平阳让陈亭抓住机会把“恪承泰”在成衣方面的牌子竖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和各个官宦家族拉上关系。
只要再解决了盐帮问题,张平阳在北方第一个重要的商业链条就可以完成了,此时不但张平阳心中期待,秦昭、麦德隆和秋可侍这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也都有些紧张和兴奋。
天下有四大盐区,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其中紧靠顺天府的山西拥有河东盐区,但顺天府主要的食盐来源却并不是山西,而是天津、河北一带的长芦盐区。长芦盐区主要出产海盐,尤其是做为京城海上门户的天津,其沿海地区是整个盐区的主要产盐地。成祖皇帝发起靖难之役时,就是从此地发兵南下,所以后来被赐名“天津”。天津靠着大海,朝廷沿海边开设了二十多个盐场,在一望无际、渺无人烟的海滩上最常见的景象就是一个挨一个晒盐的盐池。
海中的盐无穷无尽,千里海滩也不可能让朝廷全部占完,所以同样也滋生出大大小小民间熬盐晒盐的团伙,其中脱颖而出的盐帮便是规模最大的一些代表。对于盐帮的存在,朝廷自然是知道的,但想要取缔却不太容易,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盐帮不像官办盐场有集中晒盐的场所,而是暗中组织民众在自己家里采用比较古老的单锅熬盐法制盐,组织隐秘,纪律严酷,无从查起;二是因为盐帮在经过多年发展后,所能提供的食盐数量日益增大,已经是各地盐商必不可少的货源,而且盐帮自身也与各级官僚勾结紧密,所以从白道一方来说也没有查处的动力。
张平阳虽然阴差阳错的收下“吃人帮”这些古怪精灵之徒,从而知道了情报的好处,凡事行动之前必定要李光头加意打探各种消息,但毕竟这帮无赖的优势在市井街巷,对于盐帮这样的神秘组织有些无能为力。时间过去了四五天,虽然每天都有消息回报,开始时还让张平阳很满意他们的效率,但后来发现消息始终停留在哪里有人私自熬盐,哪里有人私自贩卖这种层面,关于这些人是否盐帮组织中人,以及盐帮的势力划分等情况却没有什么进展,让张平阳雄心勃勃准备的暴力武器只能继续雪藏。
陈亭自己也知道这样查下去不但收效甚微,而且很可能会引起盐帮的警觉,打草惊蛇,便对张平阳承认情报工作的失败,建议是不是另觅方法打探。张平阳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便让陈亭暂停大规模的民间刺探,然后派人立刻去大同把翟堂找来,看他是不是有更加高层一些的消息来源。
又等了三天,翟堂快马加鞭的感到京城,得知张平阳的用意后,思考片刻,说道:“我以前没有和京津一带的盐帮打过交道,不过可以去招招行内的朋友问问。”
秋可侍奇怪的问道:“你们‘趟手’不是独来独往,互相不认识吗?”
翟堂笑笑说道:“一般而言是这样,不过都在一个屋檐下混饭吃,哪可能老死不相来往,再说有活儿的时候相互间也需要互通消息,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所以我们每个人基本上都有几个行内的朋友。”
张平阳点头说道:“嗯,那你快去吧,别大张旗鼓,我觉得盐帮的事情可能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解决,说不定又要捅什么马蜂窝。”
翟堂答应一声转身而去。秦昭在旁边想了想说道:“我好像记得当年我们家也和盐帮有过接触。那时我们家在应天府、浙江和江西一带有很多土地,有时候佃农会突然消失,把地撂荒,所以爷爷和父亲就派人去查原因,才知道是这些佃农觉得种田太苦,收获微薄,就跑到海边去加入盐帮,那样虽然更加辛苦,收入却要多很多。爷爷和父亲就通过关系联络上了两浙一带几个大盐帮的首领,请他们退回逃跑的佃农,还差点打起来。”
“后来怎么解决的?”张平阳问。
“具体怎么解决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我还小,又是个女孩子家,也是听府里风传才知道这件事。不过后来确实有不少佃农回来的,而且听说自从去找过盐帮后,家里佃农逃跑的事情就很少发生了。现在想想也许是爷爷他们和盐帮达成什么协议了吧。”
连上翟堂师父齐梅鹤的故事,张平阳这是第二次听说顾家当年的事迹,直觉告诉他顾秀当年肯定是和盐帮达成了什么互利的合作协议,决不是靠武力或是官府压迫才得回那些佃农。盐帮靠海为生,顾秀做海外贸易,双方勾结起来走私也是说不定的。
翟堂虽然加入了张平阳集团,但他在“趟手”行中的行踪秘密张平阳并不知道,所以第二天翟堂来告诉他有消息的时候,他颇为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下文。
“京城里‘趟手’是最多的,恰好有一个我认识的也在,凑巧的很,他以前直接接过一个盐帮帮主的委托,去一个大药材商家里取一件宝贝。”
“‘趟手’敢接黑帮的委托去对付白道?就不怕被人知道砸了牌子?”麦德隆问道。
“我这个朋友是个异类,百无禁忌,只要有好处谁的委托都敢接。再说黑白本来就是相对而言,只要不失手,接不接受黑帮委托无关紧要,说不定白道中人还觉得你更加神通广大。”
张平阳问道:“你这个朋友有什么消息?”
“他没有直接的消息给我,只是说如果我们愿意把这件事委托给他,他可以帮我们取得一个盐帮的控制权。大哥,我这个朋友虽然唯利是图,不过能耐确实不小,他敢这么说应该有他的道理,你要不要见见他?”
在外城南面永定门内的正东坊有一条狭窄崎岖,名叫“十八盘”的胡同,这里远离前门的繁华,庞矩在它的深处拥有一处小四合院。这所小院不是庞矩的住处,只是他与一些朋友的秘密接头地点。小院里住着一户三世同堂的家庭,家庭中那位承上启下、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是庞矩雇请的眼线和联络人,做为代价就是让这个家庭白住房子,而且三年之后小院就归这家人所有。
翟堂领着张平阳在安静幽深的胡同中走了很久才停在庞矩这处联络点的门外,敲门后不久,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把门打开一条缝,听到翟堂说了句“我们是来看房子的”,才把门打开放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