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二章 权臣论

“非攻者,使大不攻小也,强不侮弱也,众不贼寡也,诈不欺愚也,贵不傲贱也,富不骄贫也,壮不夺老也,乱不废治也。这是我的老师墨慎子在《十义疏注》当中对非攻的解读。墨者行于世,遇此八事,当非,当斥,当克以自律,不行差踏错。”

“非攻不是不攻,墨者三艺有墨武、墨辩,一文一武,是墨者非事的工具。墨家立世有墨艺,还有你们这些墨军,同样是一文一武,是墨家非事的工具。”

“所以,不要把墨军当做军队,至少不该当做一般的军队。你们首先是墨者,其次才是兵卒,你们首先需要践行的是墨义,其次才是军令。令之所至,虽泰山崩而不动分毫;义之所指,虽天塌陷而不旋肩踵。”

“这是你们要放在心里的,作为营中中令,佐官,更是你们要传达给手下士卒的。你们是墨家践行大道的锋刃,锋刃钝了,剑脊再厚也切不开阻滞,播不开墨义。你等明白了么?”

连山营的操训场上,上百堆篝火将夜色照得通透。李恪站在数百墨者面前,顶着严寒解读墨义。

堂下少有低头看讲义的人。

这些都是五大营百主以上,二伍百以下的中级将佐,也是最早的五千亲卫中当之无愧的骨干精英,李恪大幅扩充墨军的底气所在。

长期跟随在李恪左右,这些人的学养已经足够他们无碍地理解李恪的说辞,不再需要手上笼统的讲义辅助。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恪在面对他们时往往会讲得更多,更直接,对自己的心思也袒露得更加赤裸。

一个时辰的课时终了,李恪喘一口气,挥手散课,有好学的围拢过来提问,很快又在李恪的支使下,被几十个助学分散带开去。

因为李恪看见赴宴的憨夫他们回来了。

憨夫、儒、由养、何玦、史禄……一个个黑着个脸,紧着个眉,就差在脸上写下【不欢而散】四个大字。

李恪失笑一声:“师哥,在宴上受气了?”

“难怪师弟要在殿下宴请的时候安排加课,原来早知道宴无好宴。”

“师哥冤枉我了。”李恪含着笑解释,“扶苏要摆宴,是李信专程来寻我,说这一场宴我最好缺席,让某些东西透出来散散气,免得它们在暗处闷久了,闷坏了。我觉得有理,这才向扶苏告了假。”

“那你何不替我们也告个假?”

李恪耸耸肩:“如今扶苏还未称王,我不去,有利于他们说话,可若是连你们都缺席,扶苏就得亲自下场搏杀。这样对扶苏不利,对我们也不利。”

憨夫苦笑道:“如此说来,师弟可是失算了。”

李恪挑了挑眉毛:“扶苏下场了?”

“你与陇西侯虽有心开这场廷辩,殿下却未做好评判的准备。此一遭鸡飞蛋打,于事无补,与人无益。”

“弄巧成拙?”

憨夫摊开双手:“西北共八郡半郡,还不曾与咸阳争出个是非对错,内部便已经泾渭分明。此非良态,实不利于共举大事。”

“我寻个时间和扶苏谈谈吧。堵不如疏,他总不能指望着一群精英只顾眼前,不看往后,这不现实……”李恪嘟囔了一嘴,突然看向儒,“儒,融雪将近,你天天游手好闲,是打算让我再杀一波天使么?”

“诶?”

李恪的话题转得毫无征兆,别说是儒,便是其他几人也是一脸错愕。

“我说你们是不是都忘了,胡亥已经御令要纳何姬为寿春夫人,还让玦去为他修陵。”

儒的脸噌一下涨红:“先生,你欲遵令?”

“都说了战是战,名是名,西北便是和咸阳打翻了天也不会主动喧声作反。这样一来,你们总该给我个理由,我才好把天使赶回咸阳去,是吧?”

“先生……要何种理由?”

李恪指了指何玦:“玦的由头我早想好了,胡亥春秋鼎盛,犯不着年纪轻轻开始修陵,此事大可晚上三年,待西北各郡工事规划设计完毕,再去不迟。”

“那何姬那边……”

李恪嫌弃地看着儒绰绰诺诺的样子:“何姬那边我不管,若她想入宫,你便是墨家的送亲使,若她不想,你们便自己商量个法子出来。男廿九,女廿四,相处经年,不婚不嫁,你们究竟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儒哀怨地看着自己的跛脚:“学生足有癃,若非如此……”

“玦,你嫌弃儒癃否?”

“行走无碍,生活如常,何以嫌弃?”何玦回答得干脆利落。

李恪早知会有这种答案,当即傲娇地扬起脑袋:“儒,你觉得,何姬嫌弃么?”

一言既出,儒如梦方醒。

他大礼作揖,一揖到底:“学生请先生主婚!”

“堂堂一郡之守,你的婚事我可主不了。”李恪讪笑一声,“要不然,我为你做媒,请扶苏主婚,如何?”

……

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儒与何姬的昏礼被抬到一个极高的规格。

李恪为媒,扶苏主婚,何玦以长兄如父之理充作家长,躲在狼山将作的徐非臣赶来塞上主持祭仪,九郡上下高官显贵俱为宾客,无一缺席。

二月十四,建日,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问期五礼,一身玄衣纁(xūn)裳的儒骑着黑马,披着晚霞,也终于到了亲迎的时刻。

简单而庄重的昏礼在扶苏的主持下礼成,待将新人迎入洞房,李恪和扶苏避开饮宴人群,把臂共行到儒的后院。

月亮已经爬出来了。

扶苏看着月亮,轻声叹气:“恪,何以不能众志成城?”

“谁说没有众志成城?”李恪反问一嘴,“是九郡之中有人投向了咸阳,还是关隘防务有人不尽全力?”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你的意思太过天真,根本就没有置评之必要。”

“你说我……天真?”扶苏愕然。

“不是么?你之麾下有几方势力?往大了说,一脉亲我,一脉亲你,又一脉立于中间,不偏不倚。这些人在你我共治时自然能合作无间,因为你我可以合作无间。但你就要称王了,以后还要称帝,要入主咸阳,你为君,我为臣,莫非你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

“可我信你,你也不会负我!”

李恪哭笑不得:“你信我,这叫君臣相得,乃是佳话。可那些为追随你才站到咸阳对立面的人呢?他们该如何自处?”

“他们……”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越是能人智者,他们心中的抱负就越大,他们需要的权势就越多。所以你拦不住他们视我为敌,这是他们的本分,不如此做,他们就毫无理由聚集在你的麾下。”

“可眼下的情形岂是内争的时候?”

“内争这种事可不分时候,只有分寸二字罢了。”李恪拍着扶苏的胳膊,“你该相信麾下的臣子能分得出轻重缓急,而一旦有人分不出来,我杀他时,你也莫怪我。”

扶苏震惊地看着李恪:“你……准备杀人?”

李恪嗤笑了一声:“你要我做权臣,试问又有哪个权臣不杀人?”

过于直白的回应让扶苏深吸了好几口凉气,他平复着心情,一脸正色盯着李恪:“我该如何做,才不会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学你翁吧。把自己摆得高高的,只裁判,不压制。政权如人,唯有偶感微恙,时时用药,人才不至于骤得恶疾,一病不起。”

“那你呢?”

“我也会把自己摆得高高的。权臣么,若天天为些鸡毛蒜皮抢得血流满面,久而久之,试问我威信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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