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

既是苏辙相邀,晚上也无事,陆北顾便决定赴约。

至于为何苏辙不去家里找,反而把帖子送到三司,陆北顾大概也能猜到]无非就是时过境迁,如今双方身份相差巨大,怕吃闭门羹心里难受。

“去怀远驿。”

黄石如今因军功得了陪戎副尉的官身,而陪戎副尉属于从九品下的武散官,只能领一份微薄的俸禄,并无实际差遣,故而还跟在陆北顾身边。

而这种操作也并不罕见,属于是庙堂潜规则了。

嗯,宰相门前七品官的说法,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苏氏兄弟所在的怀远驿本是国初朝廷接待外藩使臣之用,但随着都亭驿的大规模修建,都亭驿便逐渐取代了怀远驿的作用。

于是,怀远驿就成了接待往来东京的官员的驿站。

而对于苏氏兄弟这种有官身而无差遣的守选进士来讲,因为住在官驿里要比赁屋便宜些,环境也稍微安静些,故而也就成了备考的最好选择。

陆北顾的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将汴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驿馆内不算嘈杂,陆北顾在驿吏的指引下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尚未进门,便听得院中传来苏轼的声音。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陆北顾驻足听了片刻,这才抬手叩门。

是苏辙来开的门,他的面容清瘦了许多,他见到陆北顾,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深深一揖:“子衡兄!快请进!”

陆北顾还礼笑道:“子由,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苏辙侧身让陆北顾进门,朝院内喊道,“兄长,子衡兄真的来了!”

院中石桌旁,苏轼正捧着一张纸诵读,闻声抬头。

他蓄起了短须,双目炯炯有神,虽穿着寻常的布袍,却自有一股洒脱之气。

见到陆北顾,苏轼捏着纸张递了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子衡!你且看我这篇为应制科而作的《晁错论》如何?”

这篇文章,是苏轼为参加制科考试所提交的二十五篇之一,因为该考试除了必须要有高官作为推荐人以外,考生还必须提前提交相关科目的文章。

实际上,考生提前所提交的文章必须要体现出足够的政治见解和文学才华方能通过审核,获得参加制科考试的机会。

“子瞻考的是哪科?”

“我准备考的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子由则是“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

这时,苏辙给苏轼使了个眼色,道:“先请子衡兄坐下再叙话嘛。”

三人正式互相见礼,在石桌旁坐下。

苏辙忙去屋内取茶具,陆北顾则是从苏轼手中接过纸张,细细品读。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

看完后,陆北顾并没有评价文章本身,而是正色问道:“既然子瞻以为如今天下虽安定无事,却有不测之忧,那子瞻是欲做这消弭不测之忧的“仁人君子豪杰之士’吗?”

陆北顾看着苏轼,等待着他的回答。

毕竟,在陆北顾的印象里,苏轼似乎一开始是反对变法的,与这篇《晁错论》的论调截然相反。而随着他细细打量苏轼,却发现跟瘦了不少的苏辙相比,几年过去,苏轼看着倒有些发腮了。“那是自然。”

苏轼抚着短须,很有激情地说道:“当年琼林宴上,你我同榜,如今子衡已是国之栋梁,开疆拓土,名动朝野,当然要效仿子衡,为天下人做些事情!”

陆北顾微微蹙眉,他当然不会认为苏轼的转变完全是因为他的影响,所以又问道:“那子瞻觉得,大宋的这些不测之忧,是要以激进手段进行变法改革,还是以温和手段徐徐图之呢?”

“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当然要徐徐图之。”

听了这话,陆北顾点了点头,这就解释的通了,看来苏轼不是反对变法,只是反对过于激进的变法。今年是嘉祐五年,从后周显德七年陈桥兵变算起,大宋立国刚好百年,而对于大宋在这一百年间积累出的种种弊病,有识之士们是看的很清楚的或者换句话说,其实变法这件事在大宋朝野间一直都很有受众。

正因如此,十几年前才会出现那场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

但问题是变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除了既得利益者的阻挠之外,还需要面临同样支持变法的人的攻订如果你不够激进,那你就会被更激进者认为过于保守。

在这种情况下,主张温和变法者通常都会成为两头不讨好的人,倒台的最快。

可一旦主张激进变法者上台,变法又必然伴随着大量投机者的加入,以及不可避免的阳奉阴违,导致基层执行走样,致使出现灾难性的结果。

这时,苏辙已提了茶壶出来,道:“子衡兄已是功成名就,我兄弟二人,却还在此苦读备考,真是惭愧“此言差矣。”

陆北顾摆手道:“制科乃大科,若能高中,前程不可限量,况且以你兄弟二人之才,何须妄自菲薄?”听了这话,苏轼叹了口气道:“子衡有所不知,如今朝廷员多阙少,我们这等离京数年的,哪里轮得到位置?要不是杨待制,我等连兜底的差遣都无。”

“杨待制?”陆北顾心中一动。

“正是天章阁待制、判吏部流内铨杨政杨公。”

苏轼正色道:“杨公得知我们兄弟二人守孝期满回京,却无合适差遣,便特意关照,给我们兄弟二人分配了河南府内两个县主簿的差遣,不过倒是不必马上去赴任,可先试着考明年的制科,若是考不上再去赴任,这样不管怎地也算是有个官做。”

杨敢这个名字他从杨文广那里听过,杨业是杨敢的曾伯祖父,其以进士入仕,历任地方,颇有政声,只不过,杨敢虽然是杨家将的后代,却完全没有继承祖先的军事天赋,偏偏朝野上下却都认为他必然知所以杨敢的仕途,用“屡败屡战”来形容是很准确的。

庆历三年,杨敢升任提点荆湖南路刑狱公事,正逢徭人叛乱,于是朝廷命杨政督师讨伐,杨散到湖南后,带兵深入摇人所居的山区讨击,但荆湖南路宋军久疏战阵,畏慑而不能战,于是在孤浆峒之战里,宋军前锋竞阵前退却,导致全军溃败,杨政跌倒在山岩下,幸赖有浅草卸去下坠力而得以不死,而后几年,杨畈带着宋军与摇人作战,整体来讲输多赢少,好在最后凭借绝对兵力优势平定了叛乱。

皇祐四年,杨敢升任广南西路体量安抚提举经制盗贼,被朝廷派去对付侬智高,被侬智高打得大败,降知光化军,好在因为跟着狄青一起平叛,才因功升了回去,并且于嘉祐三年接替郭申锡任户部副使,但去年因与三司使张方平在河北成兵军装用绢一事上争执激烈,张方平容不下他,经由韩琦说情,富弼将他调去判吏部流内铨,专管官员铨选调任。

“杨公确是难得。”苏辙叹道,“他与我们说,朝廷如今最缺的不是庸碌之官,而是有真才实学、敢言直谏之士,所以鼓励我们好生备考。”

陆北顾静静听着,心中却想到杨败与张方平的那场争执。

张方平奏请将发给河北戍兵的军装,从河北本地所产土绢改为杂绢,杨敢却密奏不可,表面看是绢帛质量之争,实则是政斗,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矛盾已经公开化了。

而这件事,其实也是张方平罢三司使的前;奏…团结不了副手,以至于两人只能留下来一个,本就是种不好的政治信号。

不过陆北顾不好说什么,只能随口问道:“杨公近来可好?”

“杨公身体不太好。”苏轼诚实答道:“早年在荆湖南路剿捉蛮贼时感染过瘴雾之疾,又扭过腿,如今常感身体不适,而且颇为忧心朝事他与我们饮酒时,曾感叹朝中如今党争日炽,诸公忙于权术倾轧,少有人真心为国谋事,他虽在吏部,却常感掣肘,许多想做的事做不成。”

“哎,不说这些了。”

苏辙在桌下踢了脚自家兄长,给陆北顾斟茶,道:“子衡兄,熙河开边我们可都听说了,拓土三千余里,这是何等功业!快与我们讲讲,那夏军铁骑究竞如何?西北风物,与中原有何不同?”陆北顾见二人兴致勃勃,便挑了些西北见闻、战事片段,娓娓道来。

苏轼听得入神,时而击节赞叹,时而蹙眉沉思。

待陆北顾讲完一段,他长叹一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子衡去西北这一年,远胜我枯坐书斋十年矣!”

天色渐暗,驿馆内已点起灯火。

苏辙起身道:“兄长,子衡兄是客,总不能饿着肚子说话,我去让驿厨备几个菜,温一壶酒,我们边吃边聊。”

“正是!”苏轼拍手笑道,“平日里都吃“三白饭’,今天可要好好吃一顿!”

“何谓“三白饭’啊?”

经过苏轼的解释,陆北顾方才知道,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生萝卜、一碟盐的意思,显然苏氏兄弟的经济情况有些拮据,这纯粹是苦中作乐的说法了。

“子瞻当真豁达,不若我们出去吃吧,我知晓附近有家正店的菜做得不错。”

“不不不。”

见陆北顾打算请他们吃饭,苏轼赶紧按着他的手道:“这怀远驿的厨子,做的一手好羊肉,虽比不得京中酒楼,却别有风味。”

陆北顾见二人盛情,又难得有此闲适,便笑道:“那便叨扰了。”

没等多久,驿仆便把菜端来了,有好几道菜,如炒菘菜等等,而主菜则是蒸羊。

所谓蒸羊,是以羊肋条肉为主料,配以葱白、精盐、杏酪、豆酱等调料,经油炸葱段、煮肉切片、拌料封碗、蒸制等工序制成,肉质烂熟,鲜美可口。

除此之外,还送了一盆热腾腾的羊汤,至于酒则是寻常的官酿,温得恰到好处。

三人围坐,举杯对饮。

几杯下肚,话匣子更是打开,苏轼谈兴最浓,从蜀中山水讲到汴京繁华,从经史子集讲到诗词歌赋,很是幽默诙谐。

酒至半酣,苏轼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子衡,我知你如今身居要职,我虽人微言轻,却也愿说几句心里话。”

“子瞻请讲。”

“这朝局啊。”苏轼叹了口气,“如今看似富、宋、韩三相并立,实则各怀心思,底下的人更是各自站队,互相攻讦,长此以往,国事如何能好?以史为鉴,党争之祸,尤胜外敌,而如今西北虽暂安,然辽夏虎视,国内若不能上下同心,整饬吏治,改革积弊,恐非长久之计。”

陆北顾默默饮酒,他很清楚,这时候的苏轼还是充满了天真想法的热血青年,本心是好的。而且这些话,他也未尝不知,只是身处局中,许多事身不由己。

他的目光落在蒸羊氤氲的热气上,缓缓开口:“子瞻所言确是肺腑,党争之祸也是自古有之,非独本朝,然则庙堂之上,诸公所争,往往并非简单的对错善恶。”

他顿了顿,见两人凝神倾听,继续道:“诸公各有其理,亦各有其凭,底下人依附,既为理念,亦为前程,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既然都到了宰相的位置,谁不想按照自己的理念去治国呢?”苏轼眉头微蹙:“难道只能坐视诸公相争,徒耗国力?”

“非是坐视,是先尽力做好自己的事。”

陆北顾看着苏轼,提问道:“子瞻试想,若你日后入朝,见某事不妥,是直言抨击,令当事者难堪,致其全力反扑;还是徐徐图之,先明其理、察其情,再寻机斡旋,以求渐变?”

苏辙在一旁轻声道:“兄长性子急,怕是选前者。”

苏轼瞪了弟弟一眼,却未反驳。

陆北顾笑了笑:“直言敢谏是风骨,自当敬重。然则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鱼便焦了;火候不足,又腥而不熟如今朝中,缺的不是敢言之人,缺的是既知弊病在何处,又能寻得可行之法且能推动施行之人。”

他举箸夹了一片羊肉,却不急着吃:“譬如这盐茶之法,积弊数十年,人人皆知有问题。可若骤然更张,牵动多少利益?多少富商巨贾靠旧规牟生?多少官吏豪强已织成关系网?一纸令下,若执行不得其人,反生更大的乱子。其实这便是你说的“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了,你非不懂,只是“知’与“行’不是一回事,有些施政里切实存在的难处你尚未感受到。”

苏轼若有所思,都没顾得上吃羊肉。

陆北顾继续道:“子瞻有志做“出身为天下犯大难’的豪杰,此志可嘉。然则庙堂里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我们能去做决定的,甚至哪怕赌上身家性命,也影响不了分毫…是凭一腔热血撞个头破血流,还是先练就一身披荆斩棘的本事,寻一条虽迂回却可能走通的路?前者或可青史留名,后者却或许真能做成几件实事。”

苏轼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我只觉朝中诸公纠缠权术,却未曾细想这权术背后,亦有路径之争、方法之辩,只是这徐徐图之的耐心,我不知自己是否有。”

“无妨。”陆北顾举杯,“有子由在一旁提醒便是,况且,制科在即,子瞻这篇《晁错论》已见深思晁错之失,正在于知急而不知缓,知进而不知退,你能看出此点,便已胜过多少空谈之士了?莫要自怨自艾。”

三人再次举杯,酒温而情切。

苏辙在旁边捧道:“子衡兄所言极是,朝廷缺的便是子衡兄这样的大才啊。”

陆北顾摇头苦笑:“我何敢当此誉。”

“子衡兄过谦了。”苏辙举杯,“你在熙河能拓土千里,在三司亦必能有所作为,我们兄弟别无所长,唯愿明年制科能中,他日若能与子衡兄同朝为官,共谋国事,方不负平生所学。”

三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怀远驿外汴河上的画舫灯火点点,笙歌隐约。

院内却是一片清寂,唯有秋虫低鸣。

陆北顾告辞时,苏轼、苏辙直送到驿馆门口,秋风拂面,带着凉意。

苏轼握着陆北顾的手道:“子衡,今日一叙,快慰平生。他日若有闲暇,定要再来。”

“定。”

陆北顾笑道:“二位安心备考,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马车驶离怀远驿,陆北顾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今日与苏氏兄弟一席谈,让他看到了朝局之外的另一番景象&183;那些尚未被官场浸染的赤子之心,以及那些对家国天下的真挚关切。

只是,这样的风骨与理想,等进入了纷繁复杂的庙堂,又能留存多久呢?

陆北顾睁开眼,掀开车帘。

窗外,开封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这座繁华帝都,既孕育了无限可能,也吞噬了无数理想。而他,不知不觉已身在洪流正中,早就没了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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