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与傅端毅交换了一下眼神,起身离开了军帐,让薛德音能够敞开自己的心扉,在故人好友面前把郁积多年的痛苦和悲伤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
薛德音和崔逊不仅仅是故人,好友,更有姻亲关系。薛道衡的正妻,薛德音的母亲就是出自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在关中的重量级人物就是崔弘度和崔弘升兄弟,另外还有两个显赫人物,一个是崔仲方,一个是崔彭。四人中,崔彭是先帝心腹,禁卫军统领之一,随侍左右,而另外三人都是秦王杨俊的坚实后盾,也都随着秦王的“倒塌”而受到打击。
高齐灭亡,薛道衡初始并没有得到重用,直到先帝出任大丞相,薛道衡才“平步青云”,而这与崔弘度崔弘升兄弟的举荐,与河东薛氏在关中的权势有直接关系。
天下崔氏是一家,不论是清河本堂还是博陵分支,拿起家谱论起辈分,大家都是亲戚。博陵一支的血缘关系就更亲密了,薛道衡的妻家与崔弘度、崔弘升兄弟更是三代以内的亲属,所以薛德音和崔逊的关系可想而知了。
在皇统争夺上,崔氏是秦王杨俊一系,薛道衡是太子一党,两家选择全部错误。秦王杨俊先“倒台”,太子随后被废,崔氏兄弟和薛道衡都被赶出了朝堂。
今上继位,崔氏复出,薛道衡也复出,可惜元德太子早亡,帝国再陷皇统争夺,不过这一次大家都谨慎了,不敢早早“站队”,但以崔氏在帝国的庞大势力,就算你缩着脑袋都躲不掉皇统的“追逐”,再加上今上和改革派所实施的一系列新政严重损害了权贵集团的既得利益,朝野上下矛盾激烈,崔弘升和薛道衡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先后死去。
薛德音和崔逊泪眼相望,无语凝噎,心中之悲恸,岂是几行泪水可以化去?
薛德音讲述了其回归中土的过程,着重提到了裴世矩、元弘嗣、楼观道和陇西李氏围绕着他这个人所做的一系列谋划,其目标都是对准了以杨玄感为首的关陇贵族集团,试图从事实上来证明杨玄感有叛『乱』嫌疑。
杨玄感是不是要叛『乱』?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而各方势力之所以“追逐”薛德音,其根本意图还是要刻意制造出杨玄感正在阴谋叛『乱』的“事实”。
崔逊静静地聆听着,虽然心里波澜起伏,但脸上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优雅之态。
薛德音说完了,崔逊思考了很久,慢慢说了两个字,“伽蓝。”
“对,伽蓝是关键中的关键。”薛德音说道,“正是伽蓝,利用西土复杂的局势和各方对某本人的争抢所形成的紧张局面,把杨玄感要叛『乱』的‘事实’,一点点地透漏了出来。”
“包括对你?”
薛德音点头,“当初他欺骗某,说要借助某的帮助,带着一群西北狼到长安报仇雪恨,实际上他想通过某,秘密潜伏到杨玄感身边,但随着西土各方势力的真正意图逐渐暴『露』,局势越来越紧张,他不得不调用了自己在西土的全部力量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他本人的秘密使命至此再也遮掩不住,而某的处境也极度危险。这时候裴世矩和薛世雄不得不出手相救,于是他带着一支马军团到了涿郡,某在他的保护下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某就此上了裴世矩的‘船’,和杨玄感也就彻底决裂了。”
崔逊眉头紧皱,凝神思考。
良久之后,崔逊缓慢说道,“我们先加设杨玄感的确要叛『乱』。”
“假如西土局势平稳,伽蓝会和你一起赶赴黎阳,参与杨玄感的叛『乱』。伽蓝肯定能影响到你,而你又能影响到杨玄感的决策,也就是说,裴世矩对杨玄感的叛『乱』了如指掌,杨玄感因此必败,而山东人极有可能被卷进去,与杨玄感一起遭到沉重打击。”
“后来局势变了,伽蓝的使命暴『露』了,你也暴『露』了,裴世矩马上改变了策略。”
崔逊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也就是说,现在你我相见,都在裴世矩的算计之内,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薛德音没有听懂,目『露』疑『惑』之『色』,“何解?”
崔逊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出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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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做为中土 第 111 章 王杨暕的侍读。后杨昭改封晋王,崔赜出任晋王府记室参军,遂一心一意辅佐杨昭。今上继承大统后,杨昭为太子,但旋即薨亡。崔赜遂出任起居舍人一职。起居舍人隶属内史省,负责掌记录皇帝日常行动与国家大事,为今上近臣,可见今上对他的器重。此次东征,由皇子坐镇两京,崔赜奉命担任越王杨侗的老师,王府长史,算是今上托之以重任了。
崔赜最大的资历就是以自身渊博的学识,赢得了今上的赏识,做了元德太子的侍读,并效忠于太子,如今又是元德太子之子越王杨侗的老师。太子父子均师从崔赜,这等荣耀当今世上也就崔赜一人享有,而这与崔氏的中土 第 111 章 王后改封齐王的杨暕。 第 111 章 团也跑不掉,也要遭受池鱼之灾,再加上山东权贵暗中利用山东义军威胁和对抗中央,可以想像,皇帝和中枢必定会利用这个大好机会给予山东权贵以重创。
皇帝和中枢打击了关陇人,又打击了山东人,可谓一箭双雕,如愿以偿地遏制了权贵集团对新政的阻挠和对抗,接下来帝国的权贵集团实力不济,必定在皇帝和中枢的打击下一败涂地,最终拱手交出既得利益,承认最新的严重“缩水”的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方案。
如此倒过来推断,皇帝此刻把杨玄感放在黎阳让其居中督运粮草,让崔赜辅佐越王杨侗镇戍洛阳,让游元和崔逊南下督察永济渠水道和远征军的粮草运输……把这一系列的部署联系到一起,其意图也就呼之欲出了。
只有杨玄感叛『乱』,只要山东人和关陇人两虎相争,大打出手,那么皇帝就可以果断放弃东征,率军南下平叛,把以杨玄感为首的关陇贵族集团和山东『乱』局背后的“黑手”山东贵族集团“一网打尽”,而这两大权贵集团也是阻碍和对抗中央“新政”的主要力量,把他们一锅端了,新政的推进还有多大的阻力?
西征东征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皇帝和中枢的权威,而提高权威的目的就是为了推行新政,推行新政的最大阻力就是权贵集团。谁敢说,此次事件,就不是皇帝和中枢为了打击权贵集团而故意设下的一个局,有意挖掘的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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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德音一脸震惊,目瞪口呆地望着崔逊。
崔逊不再云淡风轻,英俊的面孔上弥漫着一层浓郁的忧伤,眼里更是忧『色』重重。
崔氏的处境十分不利。
崔逊和游元不在一条船上,所以崔逊先前一直没有见到伽蓝,事实上他也不想见到伽蓝。他要面对的局势异常复杂,他必须想方设法与沿河郡县的世家豪望在未来形势的走向上取得一致意见,然后才能决定是否保持水道的畅通,又如何利用眼前的形势打击对手,最大程度地维持己方的利益。
今天他到游元的船上就是想与游元深入交谈一番。游元代表的是河北本土贵族势力,而崔氏代表的是整个山东甚至是整个帝国大世家大权贵的利益,这两者在利益诉求上有很大的冲突。
还没等交谈,游元就给了他一个暗示,于是他上岸了,到了龙卫统军营,见到了伽蓝,见到了薛德音,然后就知道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并由此推衍出一个惊天布局,而整个局势的发展对崔氏十分不利。
假如这一切都是皇帝的布局,如何破局?假如这一切都是裴世矩和薛世雄的布局,是关陇贵族中的激进改革派贵族所做的谋划,那又该如何应对?
“你何时拜见的任公(游元)?”
薛德音的回答让崔逊眼里的忧『色』更浓。显然,游元已经推衍出了局势的发展,为了保住河北权贵的利益,游元肯定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想好了对策,并致书河北各大世家。正因为他已经开始了布局,不想向崔氏做出妥协,所以才请崔逊上岸拜访故人,让崔逊知难而退,或者说,他有意请崔氏以河北权贵利益为重,服从他的决策,至于崔氏可能为此受到的损失,崔氏必须要有承担的准备。
“舞阴公(薛世雄)可曾对你说过甚?”
薛德音摇头。他有足够把握肯定薛世雄没有参与这一谋划,但从他与薛世雄谈过之后,薛世雄就被“拖”了进来。
“伽蓝与舞阴公一起进宫拜见了裴阁老,回来后,他可曾对你说过甚?”
薛德音再次摇头。此事如果是裴世矩甚至是皇帝所谋划,那伽蓝不过是个棋子,虽然这个棋子承担重任,一步步地推动着局势发展,并把各方势力拖进其中,但伽蓝始终是个棋子,尚没有资格接触到核心机密,所以即便裴阁老特意召见他,也不会透漏更多机密,最多就是安抚鼓励一番,然后让伽蓝继续沿着他所设定的轨迹一步不差地走下去。在今日这盘棋中,伽蓝事实上就是个支点,裴世矩利用这个支点,很轻松地撬起了各方势力,让各方势力在利益的驱动下,向着他所设计的目标奋勇杀进,最后不论各方势力能否实现各自的利益目标,裴世矩都是最后的赢家。
崔逊轻轻颔首,再问道,“伽蓝姓甚?”
薛德音苦笑,“官奴婢出身,怎会无姓?他不说,某也无从查询。不过……”
崔逊眉头微扬,十分期待。
“不过某家七娘说,伽蓝的长相与她的大哥十分相似。当年司马大郎配发敦煌,不幸死于边『乱』,全家罹难。这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崔逊迟疑着,踌躇良久,低声叹道,“河内司马,两晋皇族,好大一个姓。”
“七娘曾当面质询,但伽蓝一口否决。”
“裴阁老一定知道。”崔逊说道,“舞阴公(薛世雄)也一定知道。”停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陛下或许也知道。”
薛德音愣了片刻,旋即想到在爵位品秩上一向“吝啬”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打破常规,特授伽蓝从五品的朝散大夫,并让其所统的西北马军团为禁军独立建制,还亲自授以龙卫番号,这其中恩宠之重远非一个来自西北蛮荒的戍卒所能享有。薛德音对此事一直心存疑『惑』,如今给崔逊一提醒,这才意识到其中的隐情可能和伽蓝的姓氏有关。
“这事重要吗?”薛德音问道。
“非常重要。某会托人查询,只要知道他姓什么,也就知道他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目前并不重要。”薛德音说道。
“假如他姓司马,那即便是目前,也是非常重要。”
河内司马氏虽然不是中土 第 111 章 团中的很大一部分力量的支持和帮助,而这种实力即便是中土 第 111 章 ,大取其利。
“陛下如此器重一个西北戍卒,显然别有隐情,而你以薛氏三凤之尊,屈就于西北戍卒之下,更是别具用心。”崔逊说到这里笑了起来,“陛下以此子取利,你又何尝不是?”
这句话大有深意,可以理解为崔逊有意利用伽蓝与裴世矩建立关系,继而获知一些皇帝的机密,也可以理解为崔逊有理由怀疑薛德音已经与裴世矩建立了关系,只要与伽蓝联手完成了裴世矩的意图,前途就是一片光明。
薛德音沉默不语,暗自思量,良久方才出声问道,“是否需要某先与伽蓝谈谈,向其透漏一些崔氏的事?”
崔逊颔首,“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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