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妩展开信, 信上歪歪扭扭地只写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字:“明夜备十万白银,不准报官,否则收尸。”
随着叶妩缓缓念出信上的字, 似是崩断了徐夫人最后一根筋, 徐夫人端着豆花, 哭出了声, 悲切的声调好似折翼的天鹅。本来受过良好教育的闺秀是不会哭出声来, 而徐夫人已然悲从中来,顾不上礼节女戒,只是放声哭了起来, 大滴大滴地泪水滴进了豆花,砸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叶妩上前接过被泪水冲过的豆花, 放到桌子上, 轻轻抱住了哭得打嗝的徐夫人, 安抚地道:“徐夫人,你别担心, 我们会尽力就出徐熙。”
徐夫人哭得打颤,道:“我好怕。”
叶妩轻叹一声,对夏侯玄道:“之前对皇上提巾帼学院时,不是招揽了一个女子吗?我看她和徐夫人身材相仿,不如就让她代替徐夫人去吧。”按照徐夫人这种状态, 应该根本无法去跟绑匪周旋。
徐夫人抽泣得身子僵了僵, 看向了徐通政, 徐通政叹了口气, 点了点头, 徐夫人眼泪掉的更厉害了,却也只是怯怯地看着徐通政, 没有说话。
夏侯玄朝着梁上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外面步幅坚定的脚步声想起,一位身着粉色衣衫的女子打开了门,朝着屋中之人行了一礼,道:“云起见过贤王、见过诸位大人,见过叶小姐。”
徐夫人抹了一把眼泪,见云起果然与她的身材相仿,云起察觉到徐夫人在看她,锐利的目光看向了徐夫人,徐夫人被吓得一哆嗦,云起相貌尚可,可是一块横亘在左眼下面的红色胎记却破坏了整体的相貌,显得狰狞而鬼魅。
叶妩似是没有看到徐夫人的反应,将徐夫人安置到椅子上,就拉着云起细细地描述了接下来的打算。
一炷香之后,徐通政手上提着一篮子的梅花糕悠然从大理寺书房走了出来,好似刚刚拜会完了老友,而身后披着大红色披风的徐夫人深深地低着头,拽着徐通政的衣角,跟着徐通政上了马车。
…………
夜色深重,屋外又飘起了雪花,雪花打着卷儿落在树上,复又被风吹了下去,稀稀拉拉地落了满地碎玉。月光照在窗棂上,屋内火盆“噼啪”地响着,夏侯玄低头翻着手上的书,叶妩坐在一旁翻着画本,叶洪彦手持毛笔,笔走龙蛇。徐通政拨弄着桌上的烛芯,一旁垂手而立的“徐夫人”微微抬眼,露出眼下的胎记,正是云起。
“咚~扑棱棱~”一只灰毛信鸽一头撞在了窗框上,翻倒在窗台上,浑身的灰毛被雪水沾湿,显得稀疏而凌乱,狼狈地仰躺着,赭色的鸽爪蜷曲着颤抖,似是不甘地悲鸣了一声,绿豆一般的眼睛挣扎着看了一眼打开窗子匆匆向它伸出手的男人,缓缓地闭了起来。
徐通政一把抓起死在窗台上的信鸽,信鸽腿上绑着一个赭色小布袋,叶妩看着布袋的颜色皱了皱眉头,徐通政疾步走回桌前,雪花随着大开的窗户涌了进来,云起低垂着眼帘快步走到窗前,不着痕迹地朝信鸽飞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关上了窗子。
徐通政捏着鸽子的手有些发抖,在蜡烛下,叶妩才看清楚那个布袋的颜色,其实布袋是与信鸽身上的毛同色系的灰色,应是布袋中装了什么物件,将布袋染成了赭色。
徐通政扯了两下都没有将布袋扯下,布袋硬邦邦地敲打在桌面上,发出刺嘎的声音,叶妩长叹了一口气,古今中外绑架者都喜欢切个物件证明人质在自己手中吗?也难怪徐通政如此心慌。
叶妩伸手去拿徐通政手中的信鸽,徐通政手抖了抖,还是将信鸽交给了叶妩。信鸽不似刚刚死去一般软绵绵,而是有些僵硬,似是血液已经冻结,喙已经发黑,一看便是中毒而亡,信鸽这种飞鸟有一种韧性,不到达目的地即使毒发也会撑着向前飞,绑匪就是相中了这一点才会肆意下毒,不让信鸽顺着来的方向回去。
叶妩抬手从信鸽腿上取下布袋,入手坚硬冰冷,好似握着一块碎冰。叶妩心沉了沉,扯开布袋口,上面放着一封折叠成方块的信,外层用油纸裹着,而信的下方,躺着一根孩童的小脚趾,脚趾甲盖旁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
徐通政面色沉了沉,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他忍了忍,将眼中的泪水憋了回去,开口道:“这是熙儿的脚趾无误。当时他出生的时候,还有算命的给他算过一卦,说他这颗痣保不住。”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终是有一滴泪落到桌上,“熙儿才这么小就被断一指,日后谁愿意嫁个身残之人?可怜我的熙儿聪慧懂事。”
云起抬手拿起信,将外边的油纸剥下,油纸外面染了一层血,冰冷的血已经结冻,顺着指尖一直冷到心底。云起将油纸反着折了两道放在桌上,打开了信。
“明日携夫人至城外鸡鸣驿站。”云起缓缓地展开信,“只有这么一句。”
徐通政僵着身子,猩红的眼睛看向信件,问道:“鸡鸣驿站?我儿会不会已经遭了毒手?”
叶妩摇了摇头,道:“徐熙应该还活着,刚才我看他被切下来的脚趾,切面不均,明显是挣扎所致,而且血染了整个布袋,是流动着的血液才能达到的效果,既然绑匪现在还留着徐熙,没有理由没拿到赎金之前撕票。”
“徐大人,你不要太担心,我会派人去驿站盯着,若是有人送信,必拦下他。”叶洪彦道。
…………
鸡鸣驿站,坐落于京郊城外,鸡鸣之前日未出城门不开,此处便是邮差们落脚之地,故名鸡鸣驿站。
鸡鸣驿站形似长亭,四角却下压,平平地向外延伸,极大限度地阻止风雨落到驿站中。屋檐上满是积雪,长短不一的冰凌快要连成一面墙,远远望去,以雪为瓦冰为墙。
徐通政跺了跺已经有些冻麻的脚,举起已经冻的快没知觉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又探头看向了官路。天没亮他和假扮徐夫人的云起就守在鸡鸣驿站,送走了一趟有一趟的邮差。
徐通政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云起,云起已经用粉盖住了眼下的胎记,只留有淡淡的红痕,眼角眉梢也修饰过,咋一看,真的与徐夫人有五分相像。云起也袖着衣袖,眼角微红,眼中掩盖不住的焦急,将徐夫人该有的情绪演绎地惟妙惟肖。
感受到徐通政看过来的目光,云起抬手拭泪,掩住的唇低声快速道:“别担心,他们在暗处。”言罢,云起也不看徐通政,吸了吸鼻子,泪眼盈盈地探头看着官道。
驿站不远处的客栈里,叶妩抱着手炉从窗外看着驿站,夏侯玄端着一杯牛乳走了进来,递给叶妩道:“若我是绑匪,定不会大清早就送信来,鸡鸣之前送来的信多为加急信件,相比之下,不选择清晨反而保险。”
叶妩接过牛乳,微甜的乳香味扑鼻而来,叶妩笑了笑,道:“徐大人如此心急,早些来驿站也是常情。”叶妩嗅了嗅乳香,道:“好香。”
夏侯玄笑着坐到叶妩身侧,道:“知道你没吃早餐,快喝了吧,今天还有一场硬仗。”
叶妩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牛乳,带着微微的膻味,却别有一番香甜。
风渐渐起,卷得屋檐上的雪纷纷掉落下来,沾湿了徐通政的鬓角眉梢。
一阵马蹄声传来,徐通政有些灰败的眼睛亮了亮,看向了官道。
一匹马踢踢踏踏地跑了过来,马背上的马鞍空空如也,御马之人不见踪影。
徐通政怔愣之际,一名驿丁从驿站中小跑出来,上前拉住了马匹,马儿似是收了委屈一般蹭了蹭驿丁的脸,驿丁顺了顺它的鬃毛,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封信,看向徐通政,“这位大人可是姓徐?我见您在这里等了一天了,这封信可是您的?”
徐通政赶忙点了点头,上前接过信件,问道:“敢问这位先生,为何这匹马独自送信?未见邮差?”
驿丁拍了拍马头,安抚了一下马儿,道:“不瞒这位大人,我也很奇怪,以往从未见过独自送信的马儿。既然大人等了一天等到了信,我就不打扰大人看信了。”驿丁拽着缰绳带着马就要走进驿站。
云起拦住驿丁,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驿丁手中,驿丁眼神闪烁了一下,转手将银子捏在手中,问道:“夫人可是有话要问?”
云起一笑,道:“先生就是通透,我也不难为先生,就是多嘴问一句,这匹马可是驿站的?能否找到送信之人?”
驿丁将银子塞进袖子中,道:“不瞒夫人,这的确是驿站的马。驿站的马通常训练行走于驿站之间,并没有识人的本事。恐怕夫人所托之事难以达到。”说罢,驿丁转身牵马进了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