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弼沉吟一下, 接着道:“豆腐章是京城本地居户,其父母过世后,子承父业。豆腐章幼时确实有一门娃娃亲, 乃是其母亲的远方外甥女。”章弼言罢, 便看向了叶洪彦。
“昨夜连夜派人去幽州查询, 豆腐章旧年定下的表妹一家在七年前的雪灾中下落不明。而豆腐章一直没有对外言明此事, 左邻右舍也都以为其表妹还存于世上。待豆腐章将柳如是娶回家中, 邻里也未觉蹊跷。至于柳如是至真的委身于豆腐章还是虚与委蛇,就不得而知。”叶洪彦道,“豆腐章为何会与柳如是同流合污, 臣私以为有三种可能,一种是柳如是靠如画美貌让豆腐章为其卖命。另二种是豆腐章性本恶, 与死遁潦倒的柳如是一拍即合, 最后一种可能便是豆腐章本来就是柳如是的人。至于闵二娘, 臣私以为,闵二娘是柳如是的人的可能性比较大。”叶洪彦低垂着头快速说完, 没有看脸色更加阴沉的刘启钰。若是柳如是真有不轨之心,恐怕首当其冲的就是钰王。而刘启钰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不由让人深思。
刘启钰咬了咬牙,“噗通”一声,双膝狠狠地砸向地板, 跪倒在地, 膝行到刘启镇腿边, 声泪俱下地道:“皇兄, 臣弟有罪, 臣弟不知道柳如是的虎狼之心,将其养在膝下, 臣弟求皇兄责罚!”
“哼!”刘启镇面色不佳地冷哼一声,道:“来人,拟旨。”刘启钰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刘启钰的为人处事他很清楚,必是受奸人蒙蔽,然,皇族中人容不得一丝侥幸。
门外缩着头候着的公公连忙跪爬进来,御书房中的几人也连忙跟着跪下,刘启镇开口道:“传朕旨意,豆腐西施柳如是涉嫌绑架杀人案,有线索者赏金五两,活捉者赏金千两,死捉者赏金八百!”
徐通政身子抖了抖,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叶洪彦借助宽大袖袍的掩盖,轻拍了一下徐通政的手,刘启镇不是残暴的君王,相反,他是一代圣君。
“徐通政听旨,徐通政救子勇猛,协助大理寺抓获两名绑匪有功,赏珍珠一斛,黄金百两。”
徐通政五体投地,道:“谢主隆恩!”
“叶爱卿听旨,任叶洪彦为国子监巾帼学院名誉院长,掌握巾帼学院的特许权及任命权,巾帼学院生员云起待毕业之后启用为大理寺女探官。其女叶妩协助办案有功,封为‘乡君’,封号“睿”,赏珠翠三翟冠,丹矾红大衫,深青纻丝金绣孔雀褙子、金绣练鹊文霞帔。”
叶洪彦眼睛一亮,皇上竟然同意设立巾帼学院,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而对于叶妩的赏赐,更是让叶洪彦受宠若惊。叶洪彦忙叩首道:“谢主隆恩!”
“钰王听旨。因钰王的疏忽,导致柳如是死遁犯下如此大案。钰王负责捉拿柳如是一事。”
刘启钰松了一口气,忙道:“谢主隆恩。”
…………
“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隐隐约约的打更声远远而去,月隐星稀的夜晚,整个京城弥漫着夜色的味道,寒风干冷地刮过,只带起了树梢上的零星片雪。
屋内的灯光隐隐透出了布帘,发出晕黄的光。陆炳咬着牙跪在布帘旁,不适有寒风刮进来,冷飕飕地打在陆炳身上,陆炳努力忍住身体传来的一阵阵寒颤,静谧的房间里,陆炳牙齿寒颤击打的声音,清晰地传回陆炳的耳中。
内室中燃着熊熊的火盆,陆炳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内室。
烛光下,那人已经将上衫尽数除下,光着背背对着他坐在杌凳上,与其他地方不同,他的背部竟然呈现出枯树枝的色泽,还斑驳着枯树枝特有的干疤痕,那人身子动了动,有灰棕色的皮屑掉落了下来。
陆炳毛骨悚然地看着,寒风似乎忽然间入骨,冰的他整颗心都有些发凉。
一位面上带着面纱身材曼妙的女子轻盈地从侧室转了出来,手上端着一个缠枝梅花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碗和一把刀刃微微有些发乌的微小匕首。一个碗里的液体颜色清澈,随着女子的走动水波轻轻摇曳,映着烛光发着微红的光泽,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而两一个碗里却是半固体状粘稠膏体,黑黄的颜色中透着隐隐的油光,焚尽尘烟的味道与酒香飘绕在一起。
那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刀阔斧地坐好,两只手架在膝盖上,低声道:“可以了。”
女子跪坐在地上,上半身直立起来,刚好对着那人的背部。女子捻起兰花指,从托盘中拿起匕首,卷了卷右手的袖子,手起刀落,对着那人的背部轻巧一切,一块树皮掉落了下来,砸到地上发出碎木落地的声音。女子手上动作不停,捏着匕首平稳而又迅速的一剜一挑,一条白色的细线随着绕着匕首背脊被挑了出来,女子轻轻膝行后撤了两步,三指长得白线落地,微微扭动着身子,竟然是一只虫子!女子挑起白虫扔进火盆,白虫在火盆中扭曲挣扎着,火舌舔舐着白虫柔软的身子,依稀可以看到白虫大张着满是牙齿的嘴巴,似是无声呐喊着。不多时,白虫化作一抹烟尘。
女子看也不看火盆中的白虫,将匕首小心地放回托盘,葱白玉指伸~入碗中,挖取蚕豆大的一块膏体,均匀地抹在被她切下皮肤的地方。抽出一方丝帕揩了揩手,女子重新捏起匕首,重复着上述动作。
陆炳汗毛根根竖起,果然是那人身边的人,看起来素手芊芊迎风可倒的弱女子都有如此胆识,手上的匕首端得如此之稳,换成他,他绝对做不到。真不愧是当年艳冠秦淮首屈一指的花魁。
陆炳低垂着头,不敢再将目光投向女子,阵阵寒气随着鼓动的布帘深深地侵入他的心肺。
“真不愧是清云寺下的村庄,蔡安的尸油当真是神药。白虫少了很多,皮肤的颜色也越来越浅。”女子软糯地开口道。
“哼,真一真是腐朽不化,呆在我身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偏要会清云寺,活该送命。”那人冷笑说道。
“七天后就是九九八十一天,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了。”女子将碗小心地放回托盘中,从架子上拿过一件墨色的里衣披到他身上,眼角瞥了一眼跪在门口的陆炳,轻声一笑,清脆如风铃迎风落,转身走进侧室。
一股略带着腐朽和血腥的热风扑到陆炳眼前,陆炳更加恭敬地跪伏下来。
“办事不力,若不是近来人手不足,你真该受点惩罚。”带着戾气的声音从头上传来,那人抬起脚狠狠地踢了一脚陆炳。
陆炳重重地仰倒,脸顺势摔出布帘,一阵寒风刀切般划过他的脸,头上的冷汗猛地被吹干,掀起一阵缩瑟。
陆炳赶忙把头缩回去,重新跪好,道:“谢主子开恩。我一定看好如是小姐,不让她再陷入危险。”
“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把她送去那里吧。”似是感受到布帘旁的风,那人拢了拢衣衫,走回内室,“滚。”
陆炳连滚带爬地起身,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风一吹,原本黏在身上的汗被吹干,陆炳轻颤两下,感觉冻僵的心脏慢慢回血缓和了起来。
…………
阳光洒在地上,与地上堆积的雪交相辉映,闪着晶莹的光芒。亭子飞檐上的雪化成雪水,顺着房檐滴滴嗒嗒地落下来。冬日的阳光看起来温暖明媚,实际上比前几天下雪更加冷。
叶妩身上披着一件火红色的披风,细细看来竟是火狐狸的皮毛缝制而成。叶妩慵懒无骨般地靠在石椅上,看着亭外落下的雪水,伸手接了一滴,轻晃手掌,掌中的雪水蔓延了整个掌心,微凉的触感让叶妩想起夏侯玄的指尖,脸不由飞红了起来。
“踢踢踏踏~”
映红手上提着两小坛子酒,快步地向亭子中跑来。
“小姐,贤王托人送来了两坛酒。”映红笑眯眯地看着叶妩,将酒轻轻放到亭中的石桌上,打趣地看着叶妩。
叶妩脸上的红润还没有消下去,看着映红的目光,脸又红了红,转头看向亭外的雪,装作漫不在意地问道:“没有书信?”
映红“噗嗤”一声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酒坛旁边,一福身,道:“映红就先下去了,小姐可不要总盯着雪,会伤到眼睛。”说完不等叶妩转身,迈起脚丫飞一般地跑走了。
叶妩抬手掩脸,刚刚被雪水沾染过的掌心微寒,叶妩猛地把手从脸上拿开,虚咳一声,起身走到石凳上坐下,伸手拿起信,厚厚的一沓,不知道夏侯玄都写了什么。青蓝色的信封上隐隐有暗纹,叶妩拈起信封对着太阳照了照,信封上的“玄”字暗纹显现无疑。叶妩含笑小心地拆开信封,这个人就算送个信也这么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夏侯玄。
信纸带着一点粉,正是她当初心血来潮以梅花为辅料做出来的纸笺。纸笺上笔走龙蛇的字刚劲有力地写着:“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叶妩脸更加烫,翻到下一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每一页似乎都在倾诉着不得见的思念。
叶妩快速地翻看着,脸红润地快要滴出胭脂,直至翻到最后一页,终于不再是情诗,上面小楷细细地写着,“阿妩,元宵节之前都不得空。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城中有一家名号为‘沽酒家’的酒铺,酿造的酒很特别,以‘醉春归’为上。京中女眷颇为喜爱,然醉春归年后方出,现双手奉上‘寒江雪’以娱美人。”叶妩轻咬嘴唇,翻开最后一页,“阿妩,夜来炭火让守夜丫鬟照看好,白日里多出去走走别闷着,炭毒吸多了与身体无益。”
叶妩快速地将信塞回信封,想要扔在桌子上,又舍不得,最后细细理平整塞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