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5 小舅舅（修）
怡宁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到父皇勤政殿里几名颇为信任的宫女和内侍跟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儿，正想方设法哄着她玩儿。那个小女孩不是别人，正是九叔家的堂妹无双。
看着在园里扑蝴蝶的无双，怡宁的心情很是复杂。
这一幕，似曾相识。只不过记忆中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而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她的堂妹，却成了父皇现在最宠爱的孩子。
九叔将皇位让给了她的父皇，所以父皇才能当皇帝，尽管父皇本来就是太子，本来就应该是皇帝。可是在这件事上，怡宁还是感激并且钦佩九叔九婶的。皇位不是什么人都舍得让的。当时的情况，九叔就是不让位也完全说得过去。听说父皇之前一直隐居不肯回来，是九叔九婶亲自过去请父皇出来继位的。
无双是九叔九婶的孩子，生得聪明又漂亮，非常可爱。但无双长得很像九叔，也很像父皇，比她还像些。她从小就缺少兄弟姐妹，记得小时候曾经有个一个弟弟，后来却被人害死了。对无双，她心里其实还是喜欢的。但在喜欢之外，她又隐隐有些妒忌。
无双有疼爱她的爹娘，还有父皇将她当宝一样，即便是对自己的这个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可是她呢？她的母妃已经死了，虽然她不是完全了解内情，但还是知道，母妃的死跟九叔九婶有关。据她猜测，母妃多半是想对九婶不利，所以皇祖父才逼她自杀的。
她知道母妃很恨九婶，却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母妃死后，也是九叔让皇祖父带她进宫，封为公主的。九叔九婶从小就对她很好，她一直记得，心中也是感激的。她只是不能原谅父皇。
是的，她心里其实一直无法原谅父皇当初假死遁世。
若不是父皇假死，母妃也不会死，她说不定早就有了亲弟弟，同样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公主，一家人幸福快乐的生活中一起。可是父皇假死，不但骗了皇祖父皇祖母，害得他们伤心，皇祖母更是伤心得疯癫了……
怡宁不明白，人人都说父皇德行美好，是真正的君子，可为什么这样的父皇竟然能这样狠心欺骗自己的父母妻儿。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初父皇假死以后，她和娘亲是如何的心痛难过。她不明白，父皇怎么会这样狠心，竟然就真的不要她和母妃了。
是因为母妃没有生儿子吗？可是母妃生了好几个弟弟，只是没有养大，这能怪母妃吗？
是因为她不是儿子，所以父皇就能狠心抛弃她吗？可是无双也是女孩儿，还是九叔的孩子，为什么父皇又这样疼爱？
想到这里，怡宁便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在父皇假死以前，对她一直是很疼爱的。她曾经认为，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儿，因为她不但有尊贵的身份，更有一位疼爱自己的父亲！
可是，就是这样疼爱自己的父亲，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就算现在父皇对她再好，她也找不到从前对父皇的那份濡慕之情了。是因为这样，所以父皇才会对无双好吗？父皇是将无双当成她来疼爱的吗？父皇心里对她是真的愧疚吗？
怡宁记得，父皇回来的那天，摸着她的头，凝视着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暖而愧疚，眼底还隐隐有些湿润。他说：“怡宁，爹爹唯一愧对的就是你了……”
可是除了这句话，他什么都不肯说。父皇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瞒着母妃和她？
这时，看到怡宁公主过来了，陪着无双出来玩儿的宫女和内侍都屈身行礼。
无双看到怡宁，欢喜地扑过去，抱住她的腿便甜甜叫道：“姐姐，姐姐，抱！”
怡宁弯腰吃力地将无双抱起来，还没走路就开始喘气了。
“哎呀，无双，你长得太重了，姐姐都抱不动了。”
无双嘟着嘴道：“娘亲说要多多吃饭，快快长高……”所以长重了不怪她的。
怡宁看着她那委屈的小模样，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是呀！多多吃饭，快快长高，我们无双越长越漂亮……哎呀，姐姐真抱不动了……”为了不摔着无双，怡宁只好将她放了下来。
无双也没有不高兴，拉着怡宁的手就要同她一起玩儿。
“姐姐要采桂呢！无双帮姐姐一起采桂好不好？”
无双点点头，她也帮娘亲采过的。只是她好像记得桂很小很小的样子啊，要怎么采呢？
“姐姐采桂做什么？”
怡宁笑道：“做桂糕，酿桂酒啊！”
无双一听吃的，立即有了兴趣。
“无双要吃桂糕！”
她每天的糕点也是限量的，主要是为了控制她摄入分，可是哪个孩子不爱吃的？
怡宁看着无双这高兴的样子，红扑扑的小脸上，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殷红的小嘴好像瓣，整个人好似粉团捏成的一般，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要亲近。
难怪父皇这样疼爱无双，就是她小时候，也不如无双可爱吧！
“姐姐，看！小蜜蜂！”
“嗯，是蜜蜂。”
“姐姐，蜜蜂会酿蜜哦！”
“无双还知道这个啊，无双真聪明。”
“姐姐，你吃过蜂蜜吗？”
“嗯，吃过，很甜。”
“姐姐能给无双吃一点吗？就吃一点，好不好？”娘亲好坏，都不让她吃蜂蜜。
……
勤政殿里，杜嘉瑾听说无双公主被怡宁公主带去玩儿了，据说两位公主采了桂要做桂糕，他不由轻轻一笑。怡宁心里还在怨他当初假死遁世，他知道。他也确实差怡宁一个解释，只是当初假死遁世的缘由却是不方便说出口的，他只能避而不谈。
他原想着就当自己真的死了，怡宁还有生母在，有皇祖父和九叔在，自然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却哪里想得到崔瑶会变成那样？先失去父亲，再失去母亲，怡宁那两年一定很伤心吧！父母的爱，本就是谁都代替不了的。她心里怪他也是应该的。
他愧对怡宁，只希望在往后竭尽所能地对她好，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孝期过了，也该给怡宁选一门好亲事了！后宫无主，只怕还得麻烦小舞多费心。
一个多时辰后，怡宁公主亲自带着无双公主送桂糕来勤政殿。
无双在怡宁姐姐宫里悄悄尝了蜂蜜，见谁都笑得特别甜。
“爹爹，皇伯伯，吃桂糕！姐姐和无双采的桂！”无双是不会忘记表功的。她采的桂呢！尽管她其实没采几朵。
“父皇，九叔，这是怡宁学做的桂糕，特意带来请父皇和九叔尝尝。”怡宁看着九叔将无双抱在怀中，满眼都是温柔的笑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皇也是这样疼爱自己的，心底也不由软了几分。
杜嘉瑾拉着怡宁坐在自己身边，含笑道：“怡宁长大了，都能做糕点给父皇吃了，父皇真高兴。还记得你小时候，什么都喜欢放到嘴里尝一尝，没少吃树叶瓣……”
怡宁面色微红，心里却暖暖的。
“父皇还记得啊……”
杜嘉瑾轻叹一声道：“父皇就你一个孩子，怎么会忘？还记得你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不过一尺多长，比父皇的手掌也大不了多少。当时父皇抱着你，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如今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你真的长大了，父皇心里既欢喜又难过。欣慰你平安长大，又因为你长大了就要给别人而不舍……”
“父皇……”怡宁低着头，已经是红了眼睛。父皇是真的很疼她，可是为什么当初父皇不要她？
无双坐在自己爹爹怀里，正拿了一块桂糕亲自喂爹爹吃呢，听到皇伯伯和怡宁姐姐的话，不由转身好奇地问道：“姐姐，树叶瓣好吃吗？”
杜嘉瑾和杜嘉麟听到无双的话，都不由笑了。就是怡宁，抬头看着无双的时候，眼底也多了几分真诚的笑意。无双是个幸福的孩子，她也是。
……
两日后，杜嘉麟便带着妻女启程去往天医门。
临近中秋，又是南下，处处都是颜色绚丽的秋景。
杜嘉麟也坐在马车上，抱着无双一起看窗外的景色。凤舞坐在他们父女对面，让人捡了外面红色或黄色不同的树叶来给无双看，告诉她这些是什么树的叶子，告诉她这些树叶黄了以后就要落到地上。
一路上，他们不时还能看到南飞的大雁，有时排成个“人”字，有时排成个“一”字。无双看得好生好奇，凤舞便给她解释大雁为什么要这样排得整整齐齐地飞。
说着说着，便说到一年四季的交替变化，为什么会有春夏秋冬四季呢？为什tttt么冬天冷而夏天热呢？杜嘉麟回答不出来，正想糊弄过去，却不想凤舞用很简单的比喻就说清楚了。
杜嘉麟在一边听了也好奇，他和小舞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学习，这些事情，小舞是怎么知道的呢？认真想起来，好像凤舞从小就比他知道的多。他们在一起都十几年了，他还是没能完全看懂她，却觉得她一天比一天更迷人。
对无双来说，这次出门最让她欢喜的，除了可以看到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听到很多以前没听过的事情，就是晚上可以和爹爹娘亲一起睡。
一路天，她天天都可以睡在爹爹和娘亲中间。枕着娘亲的胳膊，摸着娘亲软软的肚皮，她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而她只要翻个身，就能滚到爹爹怀里去。不过爹爹抱着不如娘亲抱着舒服，难怪爹爹要跟她抢娘亲呢！
因为带着孩子，他们一路上走得并不快，连无双的两岁生日都是在路上过的。
那天，他们找了个客栈住下，凤舞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给无双庆祝生辰。
虽然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得坐在马车上，但无双还是觉得这次出门很有趣，见识到很多以前没有见识过的东西。
到了天医门，杜嘉麟将护卫留在外面，亲自打开幻阵，更是看得无双瞪大了眼睛。
刚才明明看到是一面山坡，怎么忽然就变出一条路来了呢？
无双缠着娘亲问为什么，凤舞也只能简单地解释道：“这是阵法，是很高深的学问。无双以后如果想学，可以让师祖教你。”
自从凤舞生下无双，肖天杰便经常出去游历访友，不过每年过年的时候回来一趟。无双记性好，倒是还记得那位给她带了很多玩具的师祖。
她决定过年的时候一定要缠着师祖教她阵法。这样，她偷偷把果和糕点藏在阵法里面，娘亲就看不到了……
无双已经记不得外祖父、外祖母和小舅舅了。但她能感受到他们都很喜欢她。
不过看到外祖母那挺起来的大大的肚子，她还是感到很惊奇。
“娘，外祖母是不是吃太多了？肚肚怎么这样大？无双多多的吃，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赵潋滟被外孙女这么一说，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不由又狠狠地瞪着袁继扬。
凤舞之前还奇怪娘亲好好的怎么会发脾气，如今可算是明白过来了。原来娘亲是因为外孙女都有了，自己竟然还怀孕，所以不好意思啊！这有什么？在这个时代，娘亲这样的情况很多吧！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是一直生，一直生，直到生不出来为止的。
凤舞立即对无双道：“无双看，外祖母肚子里面有个小娃娃哦！不是吃多了。这里面是无双的小舅舅或者小姨母呢！也是娘亲的弟弟或妹妹，娘亲要有弟弟或妹妹了，心里真高兴！对了，无双以前也是这样藏在娘亲肚子里的哦！”
无双含着一根手指，瞪大眼睛看着外祖母的肚子，想着自己小时候也在娘亲肚子里会是什么样子。
“是小舅舅还是小姨母？”无双明白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不明白外祖母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小舅舅还是小姨母，难道娘亲也不知道吗？
凤舞柔声道：“如果外祖母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子就是无双的小舅舅，如果是女孩子就是无双的小姨母了。”
关于男孩女儿，凤舞以前跟无双解释过，当然无双理解的和大人说的肯定不同。无双看了看外祖母的大肚子，忽然又将目光放到自家娘亲的肚子上，说：“娘亲，无双也想要小弟弟。爹爹说娘亲要给无双生个小弟弟，怎么还没有生？娘亲什么时候大肚肚？”
赵潋滟听了无双的话，心情顿时又变好。她轻轻揽着无双道：“真是个小可人！对，让你娘亲生个弟弟好陪你玩儿。呵呵……”
凤舞和杜嘉麟略有些尴尬，脸上不禁有些发烫。不过两人也决定了要尽快怀孕给无双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之前他们一直避孕，不过是因为怀孕以后得禁欲，但现在想来，为了早点添一个可爱的孩子，少享受一点又有什么要紧？
在天医门的日子，无双觉得快乐极了。
没有总跟着她的奶娘嬷嬷们，她每天都可以和小舅舅出去玩儿。她学会了帮娘亲择菜，还会洗自己的小手绢，每天可以去野外采回来送给娘亲和外祖母，还可以和小舅舅一起看蜜蜂采蜜，看小蚂蚁搬虫子，用泥巴捏小碗小动物，然后放在窑里烧几天，就变成陶的了……
一切都让她觉得太奇妙了！
十月十七那天，赵潋滟生了一个男孩儿。这次生产非常顺利，前后也不过三个时辰。不但让袁继扬放了心，就是杜嘉麟见了也安心不少。想必小舞下次生孩子也会像岳母这样顺利吧！
无双看着外祖母身边那个小小的孩子，很震惊地问：“娘亲，无双小时候也这样小吗？”真的好小哦！比无双还小得多呢！
这么小个孩子还说什么“小时候”，让大人都忍不住好笑。凤舞点头道：“是啊，无双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而后，无双看到娘亲给小舅舅把尿，惊奇地指着小舅舅的小鸟道：“娘亲，小舅舅长得跟无双不一样！”
凤舞好笑地说：“小舅舅是男孩子，自然是跟无双不一样。无双是女孩子呀！”
无双恍然大悟。原来男孩女孩的不同在这里啊！她还以为女孩子就是穿漂亮衣服的呢！
袁继扬给孩子取名为袁寄羽，小名叫阿宝。无双有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舅舅，袁念羽就变成了大舅舅了。
阿宝刚刚七天，杜嘉麟就带着凤舞和无双启程回恒京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过年了，大哥会生气的。
这一个多月来，袁念羽带着无双一起玩儿，现在倒是很舍不得。无双走的时候，他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给了无双。
“大舅舅，这是什么？”无双看着这个木盒子，里面有很多个小孔，装着不同颜色的漂亮瓶子。
“你看，这一瓶是迷药，只要散出去一点，不管是人还是其他动物闻到就会晕倒；这个里面是巴豆粉，吃了会拉肚子，用来教训人最好了；这个是痒痒粉，弄到身上就浑身痒痒，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在他衣服上抹一点；这个黑色的瓶子无双你可千万记住了要放好，这个里面是毒药，毒性很厉害，能毒死人的……”
无双记性极好，袁念羽不过说了一遍，她就记住了。
“这个白色的是迷药，黄色的是拉肚子的巴豆粉，红色的是痒痒粉，黑色的是毒药……还有这些呢？”
袁念羽见她真的记住了，才继续跟她说：“这边的是我们天医门最好的药丸。这个青瓶子里放的是解毒药丸，世上绝大部分毒都可以解；这个粉彩的瓶子里装的是假死药，外面都没有卖的，吃了一粒能昏睡三天，好像死了一样，可千万不能乱用；这个白瓷盒子里装的是治疗外伤的药膏，用了不留疤痕的……你看，瓶子里舅舅写着名字呢，你要是记不得了，以后学了字就知道了。”
“嗯，无双记住了。”无双对于这些小东西喜欢得很。天医门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啊！还有这样奇怪的药。以后她要常来。
“来，无双你看，把这些瓶子都放进去，再合起来，再这样扭一下，就变成一个魔方了。这还是你娘以前做给我玩儿的呢！我改进了一下，放这些小瓶子正好，谁都不会怀疑的。不过这些东西可不能让你爹娘知道了，不然他们会没收的。”袁念羽很得意地将自己的得意之作交给了无双。
无双点头，好东西是得藏起来才行，不然娘亲又要说她太小，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玩儿了。大舅舅真好啊！
袁念羽悄悄将自己制作和收集的“宝贝”送给了无双，凤舞和杜嘉麟都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袁念羽送了一个魔方给无双，这正是小孩子玩的玩具，还能开发智力，反倒夸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疼爱外甥女了。谁都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袁念羽的这份礼物，让几年后的无双遇险时能顺利脱险。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只有赵潋滟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明白他什么时候长大的。难道是因为她生了阿宝，念羽当了哥哥，所以就长大了？
一路上，无双都忍着没有去动那个魔方，而是让奶娘给自己做了一个斜挎包放进去，说是大舅舅送自己的礼物，她以后要随身携带。
返程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杜嘉麟和凤舞也不再停下赏景。只是因为下了雪，驿道也不是那么好走，他们仍然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在腊月二十六日回到了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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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小舞生第二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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