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清澈得不正常的池水,连池底的黑泥都一览无余。伊希斯环视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一条游鱼。她弯下腰在水里捞了捞,然后站起身来,观察着手中那一把枯萎的水草。
听到接近的脚步身,她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样?”
“和前面看的几所房子一样……”刚从屋内查看回来的莱恩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人在,家里有几个地方散落着整套的衣裤……而且不只是人,家畜也全不见了,但是笼舍的门又都是锁着的……”
伊希斯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这还真是……”莱恩吸了一口气,才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死村……”
昨天突然被请去商队主事的帐篷,莱恩才了解到商队停止前行根本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因为已经陷入了无路可走的危险之中。
佣兵团的斥候在巡逻中,突然发现竟然有两个大型盗贼团一左一右正卡在商队的两侧几十里处。只是根据观察,似乎从哪里败退下来的两个盗贼团现在正处在自顾不暇之中,所以才暂时还没有发现商队的存在。
如果是平时,商队肯定是会做出立刻前进连夜赶路,尽快脱离危险境地的决定。然而转而到商队前方探路的斥候,却随后传来了更糟糕的报告:商队前方那一个原本每年都会路过的小村庄,此时恐怕也出了什么状况了。
“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的。”不敢太过接近,只是从村外绕了一圈就赶忙回来报告的斥候如此形容道。
唯恐这是一个连环陷阱,商队主事只得向玛蒂尔达求助,恭敬地表示希望强大的客人能帮忙前去探查一下情况。
随之送上的美酒似乎让玛蒂尔达很满意,于是她说了一句:“放心吧,这样的小事,交给我那可爱的后辈就行了。”
……这就是莱恩和伊希斯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不过在进入村子之后,莱恩便再没心思去在意被随意差使的郁闷了。这座小村落,无疑正处在连他和伊希斯都心中生寒的异样之中。
接近村子到一定距离,植物便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死亡,哪怕是仅仅几步之外,它们的同类也正在毫无异样地青翠着。黄与绿的分野平缓地延伸着,毫无任何突出起伏之处,绕着村子围出了一个光滑的大圆。伊希斯挑起一撮枯萎植物脚下的土壤,却发现它们贫瘠苍白得像是刚被洒过石灰,连青苔都不可能从上面长出。
村中没有人。然而却又到处散落着的整套衣服;从最外面的罩衫到里面的内衣,像是平时穿在人身上一般地从外到内地套好着,凌乱地堆在台阶下,屋门前,厨房中,所有一切本该有人在的地方。围栏中的家畜一样消失了,但是却留下了栓的好好的门锁与项圈。池塘中的鱼和树枝上的鸟不见了踪影,甚至枯萎的树干下都找不到一只蚂蚁。
再往前走,渐渐地出现了房屋的塌毁。有些半片屋一边架在断墙上,一边已经卧到了地上。有些戳出的木梁断了一半,只牵扯着几丝纤维的一截随着大风令人心惊地摇晃着。越往前走,房屋所能立在地面上的部分越来越少,最后能看到的,只有坍塌后的残墙及墙下倾泻的破砖碎瓦堆积成的小丘。
最后来到了村子……或者说废墟的中心,莱恩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圆坑的边缘。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毁掉了房屋,砸出了这个坑吗?”莱恩目测着估计了一下,眼前的大坑虽是平缓的碟形,但中央最低哇处离地面也有近十米。再看看周围被整垮的地面,可想当时冲击的剧烈。
“嗯,然后那个东西……饿了吧。”伊希斯闭上眼睛抬手在空气中像是触摸了些什么,然后轻声道,“生气……一丝都没剩下。”
莱恩皱皱眉,却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为什么村子里连风都没有了……”
“领域意志……风,只是灵能罢了。”
“这也就是说,那东西……至少也是现象阶吧……奥梵?”
“奥梵只喜欢破坏和咏星。它们对吃人没兴趣。”
“那么?”
“不知道,我先用视界看一看吧。”她闭上了眼睛,沉入了视界之中。
片刻之后,她却突然警告说:“……好像有东西在接近我们。”
几乎在同一时间,莱恩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只有在沙滩上才能踩出的那种轻微的吱呀声,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频率,一步一步地渐渐接近。
“小心!那个不是人类!”
“我知道,快从你那鬼视界里退出来。肉眼都一眼就看清了。”莱恩冷静地说道,踏前一步将伊希斯挡在了身后。
无风的废墟如同一副油画,静止得让人会将其忽略为一张平面背景。于是在这样的背景上,衣着褴褛缓步走来的少女是那样的鲜明。
更鲜明的,还有那抹亮眼的白色——莱恩看不到少女的脸。因为在她耳朵的位置,从长发中伸出的是一对小巧的洁白羽翼。双翼交叠着盖在了她的双眼之上,遮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鼻子和嘴。
确实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的非人特征。
莱恩渐渐屏住了呼吸。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如同踏在沙地上的细碎脚步声,是如何从硌脚的满地瓦砾中发出的。
在让人不得不小心地挑选下足点,以免摔断腿的乱石堆,羽翼少女走来却是如履平地。她都只是踏出脚步。然后,不论前方是锋利瓦片,刺出的尖桩,或者是坚硬的碎石,一律都会像是被抹掉一样,瞬间消失在那看似细腻白皙的裸足落下的脚底之下。而在脚步抬起之后,下面已经只剩下了被压得坚硬无比的粉末。
所以,她只是向前走着,然后在身后的乱石堆上,在各种不可能的角度和平面上,留下了同样平坦的脚印。
走到两人面前十多布处,她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来。
明明有羽翼覆盖着,莱恩却产生了对视的错觉。只是一瞬间,他就被那视线中的虚无感扼到几乎窒息。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如蛛网般稠密的歌声。
无形的歌声却像是有形的粘稠的触手,从脚下绊过,从身周绕过。明明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却感觉到那一丝一丝的歌声像是直接缠绕在了灵魂之上一样,逐渐勒紧了灵魂与身体间连接着的那根线。
而与此同时,身体之内的什么东西正像是被歌声吸引着一样,从背后如流水般源源不绝地流淌了出去。
再不犹豫,莱恩猛然一挥左手,将那无形的蛛网连同空间一起扯碎。窒息的感觉瞬间消失,他同时抬起右手朝向少女虚空一握。
虚影的黑色巨爪从羽翼少女的头顶之上直捣而下,轰地将她按入了地面。
没有受到任何反抗。
“咳咳……”刚摆脱了扼喉状态的伊希斯咳嗽着,仍然闭着眼睛用视界观察着,“咦,奇怪……变成……人类了?”
莱恩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伊希斯,确认她没有说笑之后,扭头望向了被他砸出的那个大坑。
令地面都塌陷下去的重击之后,少女身体的身体似乎并无损伤。只是看她一动不动躺在坑中的样子,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更重要的是,两侧的羽翼已经消失。现在的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而已。
莱恩小心接近,将侧卧的少女翻了过来。现在没有了羽翼覆盖,她的脸终于清楚地展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安妮娅·沙赫伦……”伊希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你竟然没死……”
“是的,应该就是她……里斯安的战争咏星安妮娅,几个月前被我们取走了碎片的。”莱恩确认道,但也忍不住迷惑地望向了伊希斯,“你不是说……没了碎片的咏星,只有死路一条吗?”
这一句话似乎提醒了伊希斯,她急忙走上来前,将手按在了安妮娅的胸口。
“原来如此……她变成无心者了。”
“……你刚才不是说是人类吗?”
“咏星变成无心者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对碎片的侵蚀程度和咏星自身的体质都有着特别的要求。”伊希斯解释道,“安妮娅应该就是恰好符合了这两点,再加上运气特别好,才会因为我们拿走了碎片而变成了无心者吧。”
“不过……”她站起身来,叹了口气,“终究只是碰巧,转变相当的不完全。再加上形态还没稳定……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吧。有时候是无心者,有时候又呈现人类的状态。”
“那这村子里的事情,也都是她干的了吧?”
“肯定的。刚才你不是也体验过了?其实说起来,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她之所以那么状态不稳定,估计也和吃太饱不消化有关……”
“好吧,这些事都无所谓了。问题在于……”莱恩苦恼地挠了挠头,望向了伊希斯,“现在我们拿她怎么办?”
伊希斯望着躺在地上人事不醒的少女,突然神色一动。
“来,把她抱起来,背朝我……”她命令道,一边取出了小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指。
猝不及防一下抽痛,莱恩甩了甩手,只好照做:“你要干嘛?”
“只是突然发现……这是一张好牌。”手指沾着鲜血在少女那洁白的后背上抹出几个神秘的符文,伊希斯不禁微笑了出来。
……
“莱恩!”正在车队中帮忙的帕西菲卡看到从营区门口进入的来人,立刻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
然而,很快她又因为莱恩身旁紧紧依偎着的那个身影而愕然止步。
那又是一个陌生的漂亮少女,如同幼兽一般死死抱着莱恩的手,以一种害怕中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最令帕西菲卡在意的,是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莱恩的斗篷下面,似乎什么都没有穿……
“喂喂,这又是谁?”她不满地问道,不过对象不是莱恩而是伊希斯。
这位口不对心的好妹妹虽然算是与莱恩并肩走着,但距离却是拉开到十几步之远。她正气呼呼地抱着肩,并别扭地把头转向了与莱恩相反的方向。一副明明十分关心,却强装作不想看的样子。
听到伊希斯问话,她也没有多解释的心思:“路上捡到的。”
“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出现的玛蒂尔达吓了所有人一跳。
“村子里没见任何活物,这是唯一的幸存者,不过见的时候已经是这副痴呆样子了,没问出什么来。”
玛蒂尔达听着,走近过来绕着安妮娅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才用少见的不确定口吻问道:“……人类?”
“人类。”
“这也太巧了吧……这张脸……”
“大概不是巧合吧……‘它们’好像总有些什么恶趣味……”话是谎话,但说这话时候莱恩脸上那怪异的表情可是货真价实的。他想起的是某只野兽。
玛蒂尔达露出相当类似的神情点了点头。
“好吧。”她似乎是被说服了,原本顶着下巴的拳头放松下来顺势往前一指,“那么她就先交给你……”
“啊啊啊啊——”帕西菲卡急忙无意义地大喊着打断了玛蒂尔达,然后冲上去一把就把安妮娅从莱恩身上拉了下来,塞到了自己身后,“我来!我来照顾她好了!”
“也行,反正你们处理。”玛蒂尔达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干脆地转身就走了,“我回去继续睡一会儿……”
因为小心思得逞而欣喜着,帕西菲卡忍不住吐了吐舌头的,一回头却正好与安妮娅那清澈的眼神对视上了。
一瞬间,她心里竟然生出了负罪感。不敢再继续对视,她急忙移开眼神,用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胡言乱语解释了起来:“那个!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对你不好!我……我是怕莱恩那个笨蛋对你动手动脚!女孩子嘛,要懂得保护自己啦……你不懂的话所以我来保护你啦……”
安妮娅的反应,却是轻轻抱了上来。吹在她脖颈耳边间的轻柔吐息,一下子让帕西菲卡的身体僵硬了。
“哟,不错。看起来她很喜欢你。那么就交给你了。”莱恩一翘大拇指,拉起伊希斯转身离开了。
剩下帕西菲卡被安妮娅紧紧抱着,持续处在头脑短路状态中而僵硬着,只能朝着两人亲密地紧挨在一起的背影机械地抬起手,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果然没估计错……要是对方是祭司的话我还不敢冒这个险。不过玛蒂尔达……她果然看不出。”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情景,伊希斯用魂之细语与莱恩交谈着。
“嗯,不过她竟然不害怕接近帕西菲卡啊……”
“即使变成了人类,但对于拉的碎片的渴求仍然是深植本能的。她对你和帕西菲卡表现出的那种亲近……实际上,是无时不刻想要‘吃掉’你们,但是身为人类又没有那种能力与需要,最后所产生出的代偿现象吧……嗯,就像婴儿断奶后会用啃手指来代替。”
“……总之不会真的吃掉就好。然后,时间上不会出错吧?”
“绝对不会,就等着时间到了……”
说着,两人却因为前面意外的挡路者而停下了脚步。
帕湫莉看着伊希斯,眼神有些迷惑。
“嗯,看起来是找我的,你先回去吧。”伊希斯迎了上去。
……
带着帕湫莉来到河边,伊希斯首先问道:“找我有事?”
除了莱恩,也只有在帕湫莉的面前伊希斯不用扮演那一个天真而又骄傲的小女孩。因为帕湫莉在这之前就见过真实的她。
“为什么要扮演成别的样子?”皱起眉头,帕湫莉说出的第一句话让伊希斯觉得相当不快。
“因为方便。”
“那你和莱恩……”
“你管得太多了。”伊希斯冷淡地打断了她,态度中隐隐含着警告,“我之所以现在愿意和你谈话,正是因为你之前没那么多嘴。”
“不过看起来我似乎是高估你了……竟然对那么多无聊的事情有兴趣。”她又瞥了帕湫莉一眼,“快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如果不是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你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不会再继续这场谈话了。”
“好吧……”帕湫莉叹了口气,知道不能再多说下去了,“我想问的,是有关‘真理’的事情。”
“真理?”
“嗯。这个世界,‘唯一’的那个真理。‘真理是什么’,关于这个问题,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吗?”
伊希斯饶有趣味地看了帕湫莉一眼:“竟然对真理感兴趣……这个问题还算有趣。”
“好吧,其实我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因为关于真理……啊,我比较习惯称呼它为‘根源’,目前人类对它的所知,即使经过几千年之后也仍然是几句话就可以说完那么寥寥无几。”
“‘根源’是神殿教义中的至高者。教义中那么说:‘至高者将她自己的身体舒展开而形成了这个世界,创造出并让他们在她的身体上生存。她无时无刻不地温柔看护着自己的孩子,只求他们能够不停地磨炼自己的心灵,以便有朝一日可以同孤独的她来对话。’”
“‘根源’在经验主义者的理论里,是这个世界最精炼的表达。物质的位移产生了能量,能量变化的整个循环系统便叫做现象,现象概括而出的是概念……而根源,就是那将整个世界一步一步地从具体化为抽象,而到最后所产生出的那一个可以表达一切的表达式——由人类所做出的,只存在于人类的脑中的,对世界所作出的终极概括。”
“在经院学者的眼里,根源乃是人类所不可理解的神性。根源离开人类是那样的远,以至于人类根本不可能凭借自身那点有限的智慧与理性去推测出根源到底是什么。人类唯一可以接触根源的方法,就只有信仰。因为信仰是那神性至上而下的赐予,只有通过根源的赐予,人类才能接触到它。”
“而在你们博物学家眼里的根源……那就单薄到只剩下知识的集合体这一个属性了……呵,真是没有多提的必要。”
“总之说到这里,你是否认为其中一定有一种理论是对的呢?不……应该说,你应该认为,就算不在那当中,在别的地方必定有一种理论是对的。对不对?”伊希斯望着帕湫莉,在她点头之前笑着否定了她,“然而,你错了。”
“在这世界上,不可能存在根源的正确描述。因为任何一种理论,再多的理论,哪怕无穷多种不相同的理论,所描述的也永远只是根源的一个侧面,而不可能是它的全部。”
“所以,那些最接近根源的人们……他们从来不说‘根源是什么’这样的话。”
“他们只会偶尔说:‘根源,是这样的……’”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