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川(六)



卿词叹了一口气,遂又牵了霍景阑的手出了房间,来到客厅之中。

赫然看见窗边那个熟悉的榧木棋盘,颗颗莹润云子点缀其中,一白一青两抹身影凝神对弈的情景再次跃然眼前。

窗边榻下,是他们至亲生前最喜爱的地方。

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见白梅轻旋的风姿,阳光镂空,总会在棋盘上刻画绚烂的光影。

那天的天气很寒冷,霍景阑从早上起便发起了高烧,父亲也没有出去打猎,一家人很整齐地围在火炉边品茗下棋。

霍景阑和卿词虽看不懂他们在下什么,但是却喜欢那种感觉,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感觉。

棋子下子激起的轻盈碰撞声,火炉燃烧溅起的暖和噼啪声,母亲有时输了,会赖皮,缠着父亲再下一局,父亲每每被缠得不行了,也会笑着答应母亲,然后会弹弹她的额。

那时候他们看不懂父亲眼里的柔光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他们懂了!

父亲眼里的柔光名为宠溺。

出云国自建国以来一直是霍氏一族掌权,第四十七代国主霍行之携着云洛国后云子洛离开宫廷之后便一直闯荡江湖,鲜少与朝廷联系,到了霍御行这一代,更是与朝廷无甚瓜葛,只是霍行之那双独特的浅金色眼眸传承数百年,要想真的脱离王宫,并不是易事。

无论他们怎样逃离,总会与王宫有所牵连。

血缘所赋予的身份与地位,是他们一家遭受剧变的间接原因。

卿词放开了霍景阑的掌心,看着榧木棋盘之上摆着的云子,轻轻道出一句:“景阑,我们来下一局吧。”

霍景阑看了棋盘上的棋局一眼,沉吟片刻之后才说道:“好。”

两人撩袍入座,霍景阑执黑,卿词执白。

只是那大半白子全都殷红染血,执着白子,就如同握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卿词并没有立刻下子,她摸着棋盘血红的边缘,沾了满手的鲜血。

原来当年飞溅出来的血还在啊,父亲的血,母亲的血,还有冷叔叔的血,全都在啊。

那血历经十数年,竟然不能消失?

亦,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得黯淡,这是在提醒他们,提醒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要为他们报仇、雪恨吧?

卿词敛眉,拈了一颗白子便放在右下角的星位之上,棋子落子的清脆声响使人骤然回神。

“景阑,若你输了,可要答应我一件事啊。”

卿词心思轻转,微笑看着对面刚下一子的红衣公子。

两人下棋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不予思索,步步交锋,不稍片刻便由开局进入中盘。

“这么有信心能赢我?”霍景阑觑她一眼,“怎么说,我都有‘兰烬公子’这个

名号呢。”

“那又如何?”

卿词不以为然,“幼时学习围棋的时候,你总不够我来呢。”

说着,便在左侧黑子的领地落下一子,取下一方薄棋。

霍景阑眉梢淡挑,语气中有几分揶揄:“是么?怎么我总记得有个白衣女童经常悔棋,输了总不作数呢?”

“……你记错而已。”

卿词有些许心虚,然而手下却不停,再下一子,破解他方才所设的死局。

霍景阑凝神稍思,在不起眼的对角位上锁了对方活路,“好,就当是哥哥记错,你若赢了,想要什么?”

“你不是不喜我头上的莲簪么?”卿词吃他数子,再取一方领地。

“那么,你就重新造一支给我,去年……你也没有回来和我庆生吧?”

霍景阑下子的手一顿,答道:“是的。”

“所以呢,今年要补回啊。”

卿词似笑了笑,“我可一直惦记着去年的礼物啊。”

霍景阑也抬起头来瞥她一眼,略带无奈:“原来我的妹妹口里虽说着不介意没有礼物,原来心中却是这般在意。”

“这当然,你可是我的哥哥啊,不向你讨,向谁讨呢?”

卿词倚着手臂观他棋势,突地提醒他道:“我的好哥哥,你的黑子快要被我吃清了喔。”

言下之意,若再不反击,可就要输给她了。

霍景阑却是不慌不忙,他抬手提了五子,“那倒未必,我的好妹妹,你看看现在的局势如何?”

卿词望向棋局,但见大片白子被黑子围攻,原本取下的领地根本无甚用处。

“好啊,竟然设了连环劫?”

卿词不满地嗔他一眼,便不再说话,凝眸思索。

良久,棋子落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白衣女子唇角微牵,两人的棋路再次快了起来。

黑白云子诡异纷呈,拆棋套路多变,霍景阑再锁卿词的活气之路,卿词知其是诱敌之计,回枪回击,从容破劫,霍景阑似早有所料,遂又在白子中腹之地落下一子,攻其不备。

卿词抬手欲再下一子,却突然怔忪,久久不见落下,金眸深处掠过一丝异样情绪。

似是忧伤,又似是愤慨,明眸金色褪了光泽,修长指间微露一点赤色,最终被她完全收紧,沉入了掌心。

霍景阑垂眸注视棋局,唇边弧度不知何时被隐去。

抿紧的唇线妖冶却淡薄。

窗外的飞雪还没有停下来,庭院之中腊梅飞旋,籍着一缕清风飘入屋中,缓缓落在棋盘之上。

白衣女子身上轻浅的梅香似再次散发开来,冰冽得令人不由一震。

“自懂了围棋以来,我一直都在逃避着这一局,每

每和你下棋,总会刻意避开如此布局。”

卿词握子的手颓然垂下,“现如今,在我们曾经的家,我们终究是避不开当年的一局。”

她突地抬眸看他,眼底闪着些微的炽热:“景阑,原来你也一直记得。”

霍景阑淡然一笑,眼角眉梢染上一丝晦涩:“你没有忘,我当然也忘不了。”

纵使当年年幼,纵使当年目不识棋,然而他们至亲当年下棋的套路却是深深刻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耳濡目染,大概也是这样罢了。

卿词的目光寸寸掠过棋盘,握子的手愈发紧了起来。

棋盘上布下的棋局,正是他们至亲那晚所下的最后一局棋。

时隔多年,于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棋盘之上,再现那晚的残局。

只是,布局的人却是他们的后代,他们拼死都要保护的一对双生子。

“如果我落下这一子,你说我会不会赢呢?”

卿词重新摊开手心,问对面的霍景阑。

只是,就算她如今赢了又如何?

只是,就算当年他们的母亲下了这一子又如何?

他们,终究是逃不过这命中注定的一劫。

霍景阑阖了阖眼,掩住眸中的悲痛。

他缓缓启声:“卿词,对不起。”

卿词,再也不会了。

哥哥再也不会生病,再也不会无法保护你,再也不会说叫你独自一人逃跑的傻话了。

看着至亲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看着冷叔叔不顾一切投入敌阵却无能为力,看着母亲永不瞑目的面容却无能为力,看着你在冰水之中拼命捶打冰面却无能为力……

作为人子,我已是无颜面对父母,作为兄长,我更是无地自容,多少个不眠之夜那噬骨的仇恨总在叫嚣,多少个日落黄昏,总想看见你在淡梅素影之下对着我露出一丝真切微笑,曾经在暗地里向着自己许过诺,绝不会让父母死得不明不白,也绝不会让你再在深夜噩梦中倏然惊醒,因为我,一生之中只剩你,我最重要的妹妹。

所以再也不会了,哥哥再也不会让你一人在茫茫雪地中奔跑,哥哥再也不会让你一人在无尽痛苦中徘徊,哥哥再也不会让你清澈的眼眸蒙上悲哀的影子,哥哥再也不会让你的笑容尚未绽放,便在风中夭折……

这是哥哥,此生,能给你最好的东西。

“嗒——”的一声激响,卿词将手中的那枚云子置入局中,她默不作声地看着霍景阑,浅金色眼眸中映上那道嫣红身影,寂寂凝视,他绷紧的下颌敛了歉疚,却以为他的妹妹看不懂他的心情。

冷香啼曙,帘影碧桃人已去,纵然青冢黄昏又如何,这一路有你相伴,我,再也不寂寞。

(本章完)

噬骨恨(一)血莲簪相别离(二)星榆局(一)叹七夕(二)世间情晴雪川(八)聚光石叹七夕(一)夺花影(二)双生子墓穴毒(十三)夺花影(五)墓穴毒(七)闯墓穴(二)墓穴毒(十五)秘密谈开局 起星榆局(一)噬骨恨(二)噬骨恨(二)染指殇吻前尘(五)叹七夕(一)双生子暗战起闯墓穴(七)执灯者(二)染指殇晴雪川(四)夺花影(一)吻前尘(四)相别离(四)晴雪川(十一)闯墓穴(六)墓穴毒(二)踏清钲墓穴毒(九)晴雪川(三)夺花影(九)(一更)流沙桎(一)夺花影(一)血莲簪苦涩生家团圆泪晶莹(二)红衣魅(三)墓穴毒(十六)墓穴毒(十七)晴雪川(五)红衣冉双子恨(二)墓穴毒(四)相别离(二)晴雪川(二)兄妹隙(三)相别离(四)红衣魅(五)血莲簪开局 起卿词嫁行路难墓穴毒(十二)墓穴毒(十五)不复返夺花影(四)闯墓穴(一)佳人殇霏雨情红酥馆晴雪川(十一)扣心弦夺花影(五)霏雨情墓穴毒(十)星榆局(三)吻前尘(三)泪晶莹(一)于滇行卿词嫁星榆局(五)霏雨情流沙桎(二)红衣魅(三)流沙桎(一)泪晶莹(二)执灯者(一)红衣冉扣心弦卿词嫁喧嚣沸晴雪川(十二)红衣魅(二)红衣魅(一)(二更)墓穴毒(十)聚光石镇冰颜(一)(二更)毁金眸前尘事扣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