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父子同心

作为京城东郊重地,再加上又是大运河的最后一站,因而小小的通州竟是设了两个驿站。原本是一个马驿一个水驿,但不知怎的,和合马驿迁到了张家湾,改成了水驿,而潞河水驿则是改成了水马驿。

一来二去,大约是约定俗成的缘故,辽东以北的诸多文武官员到京师之前,往往都宿在张家湾和合水驿。

只不过,从大年夜那天开始,和合水驿就被一支军马完全征用了。虽说驿丞最初很是惊惶了一阵,但眼见那兵马严整的架势,他也就只能把不安按在了肚子里,诚惶诚恐按照那些军汉的吩咐备办马匹食用的豆子,打扫房间给人入住,可半夜三更起夜时发现有人守在自己门前,他仍是吓了个半死。

浑浑噩噩捱到这天中午,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强自壮胆求见。等了不多久,内中终于传话让他进去。他战战兢兢地跟着引路的军士来到了正房门前,还不等出声报名求见,一个腰间挎刀的军官就从他身边快速跑过,到了台阶前大声说道:“回禀侯爷,世子在外求见!”

“传他进来!”

一声侯爷,一声世子,这驿丞心头一惊,慌忙往旁边退了一步。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只见一个黑衣青年随着一个军士大步进来。只瞥了一眼,他就被那冰冷的目光给刺了一下,赶紧低头不敢再瞧。等到人家进了门,他不由得赔笑向刚刚引自己进来的军士问道:“这位军爷,劳驾问一声,敢问这是哪位侯爷,哪位世子?”

尽管他的话说得异常和软,可那军士横了他一眼,随即冷冷地说道:“要是想活命不该你问的就别问!只要过了这节骨眼,该你知道的自然就会知道。”

闻听此言,那驿丞自然是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随意开口,甚至打起了退堂鼓。奈何之前绞尽脑汁要求见正主的也是他自个,到了这地头就是回去也难,他只能在瑟瑟寒风中苦苦捱着,心里已经是把满天神佛一块念了个遍。老天保估,千万别是谋逆之类大逆不道的勾当,否则他那家中老少就全完了!

萧朗自然不知道那驿丞因为错解了下头军士的一句话,连谋逆都想到了。一进屋子,看到主位上正在和人商量着什么的伟岸身影,他不觉怔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出声叫了一声爹。

下一刻那正在看着那大沙盘的中年人就直起了腰来。粗看之下,镇东侯两鬓斑白额头皱纹密布,仿佛极其苍老,可站在那尼却散发出一种稳若泰山的感觉,那眼神更是锋锐十足。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了萧朗好一会儿,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道:“你在江南和京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不错。”

尽管那评价只有短短四个字,但萧朗听在耳中仍是心中一热。然而,吝惜词语的称赞之后,接下来的却是异常凌厉的斥责。“不过,你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放纵了你弟弟!如今是弥补过来了,但万一他做出的事情根本就不可收拾呢?你应该知道,他不是你,从来就没见过血,只是个一门心思读书的书呆子,到国子监那种地方,见着那许多不在乎他身份的同龄人,什么事挑唆不出来?”

“是,孩儿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镇东侯并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立刻词锋一转道,“你既是来了,京城中的局面应该已经收拾干净了?”

“是,之前密谍侦测到的那几个地方我已经带人连根拔起,一应人等都已经收押。”说到这里,萧朗犹疑片刻这才开口问道,“只是,爹真的要亲自去弹压那两支刚刚调进京的边军?”

“皇上旨意如此,自然是如此。”镇东侯仿佛丝毫不在意似的,冲着身边的两个幕僚轻轻点了点头,“周先生穆先生,麻烦立时去安排,半个时辰之后,立时进发。”

眼见周穆两人行礼离去,萧朗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站在了父亲旁边,低声劝说道:“爹,宋一鸣既然能有信心把他们调回来就能掌控大局,足可见上上下下已经都理顺了,您要去也得带着大军去,这百十人顶什么用?若是有什么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镇东侯言简意炫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却是眯缝双眼看着前头的大门,“宋一鸣已经是瓮中之鳖,他们自知无望,想来不至于那般愚蠢。若是带着大军去,在京师附近大兴刀兵,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可收拾!”说到这里,他就回身拿起了搭在太师椅上的那件大氅披在身上,又看着萧朗说:“旁的话就不要多说了。经此一役,辽东至少可得十年太平,京中的密谍也不用再留着了,如此才不会让人心疑。至于你的婚事……”

“爹!”

被萧朗打断了言语,镇东侯不禁眉头一挑,侧头又瞥了儿子一眼。这才淡淡地说:“……尚主之事想来并非淑妃一人之意,皇上也曾经心动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是你进京三四年都不曾挑到合心的满意的,那就由我给你做主了。”

看着镇东侯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去,萧朗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良久才咬咬牙拔腿追了上去。待到撩起帘子走出正房,他就看到那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一个浑身火红的女子正站在那儿和周先生说话,那一身艳丽的颜色灼得他一阵刺眼。

“一来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决计受不了奴儿干都司的苦寒,二来与那些豪门世家联姻,于镇东侯府殊为不利。至于和我军中宿将联姻,本是未尝不可,但我既然要回京居住,不免招人口实。至于寒门小户,出了一个你娘这样的就已经是我得天之幸,你却是难。”说到这里,镇东侯顿了一顿,目光便转到了那个红衣少女身上,“韩婕是我这次带回来的。她父亲是毗邻朝鲜的一营千户,两年前率兵抗敌时中伏身死,她一个女子竟是带着家丁奋力抢回了尸首,又矢志为父报仇。那时候周围消息断绝,她就在那儿打了两三年的仗。此次我率军便是她当的前导。”

萧朗闻言正发愣,那红衣少女却是看见了这边的情形,对周先生拱了拱手后就大步走上前来,却是大大方方地对镇东侯和萧朗行了一个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军礼。“侯爷,世子!”

“韩姑娘。”镇东侯向来严峻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方才正色说道,“想来周先生已经对你说过了。待会虽不是短兵相接的硬仗,却也是非同小可,你这一身女子打扮恐怕扎眼了些,先去换一身。”

“遵侯爷令!”

见韩婕肃然行礼,又问了几句关于准备之类的话便立时退下,竟是没多往自己打量一眼,萧朗心头一松,却不防肩膀上突然被镇东侯拍了两记:“她的用兵之道都是和亡父学的,说不上多有谋略,但能够在那种地方挣扎两三载却足可见一腔胆色。我不指望她能在京城长袖善舞,只希望她能够夫唱妇随,能够和你并肩而行。”

萧朗看着面色淡然的父亲,一时欲言又止:“爹……”

“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镇东侯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即就下了台阶往下走去。待到了院子里,他方才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也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不要让我失望。”

见镇东侯就这么径直消失在了门外,萧朗怔怔地默立片刻,终究是径直追了上去。

用过早午饭后,皇帝便坐鉴驾自西安门出城,预备前去西郊阅兵。

到了地头才一落地,一旁就有小太监凑上前来弓着身子低声说道:“皇上,镇东侯传讯道是一切如常。”

尽管只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原本眉头还有些纠结的皇帝脸上顿时舒展开了。见一身衮冕的太子站在那儿皱眉看着袖子他不禁摇了摇头,遂叫了人将其唤上前来。可真正看到人规规矩矩站在面前子,他到了嘴边的责备却又收了回去。

“朕打算留镇东侯在京城,放世子去奴儿干城镇守,你意如何?”

闻听此言,太子一下子抬起头来,见皇帝的脸上并不似开玩笑,他便低头思量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父皇圣明。”

等了老半天却等来了这么一句,皇帝顿时为之气结:“朕说这话难道是让你颂圣?”

“可这是儿臣的心里话。”太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赶紧正色道,“镇东侯有大功于国,但如今毕竟年事不小,奴儿干都司苦寒更赛辽东,是应该留京多享享清福了。至于世子萧朗,虽说年轻,但本事却不凡,正好锻炼锻炼。再加上奴儿干都司开了海,朝廷如今又要派文官去治理,他身上担子也轻了许多。只不过父皇既是有这心思,前些时候沸沸扬扬的尚主之说恐怕要搁置了。”

“说了这许多,最要紧的恐怕是最后一条吧?”皇帝哂然一笑,见太子丝毫不掩饰心情似的连连点头,他不禁笑骂道,“要是你有一母同胞的妹妹,还会说这话?”

“那是当然!”太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见皇帝似乎有些恼意,他便看了一眼那边正在张头探脑的晋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若真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我可不想耽误她的终身。萧郎虽好,可不是谁都能配得起的,他这主儿难伺候得很!”

面对这个说话顶多只有一半正经的儿子,皇帝虽是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心中却不无赞同。

五百一十三章雪后初晴

旌旗招展,刀剑铮亮。

雪后初晴,呼啸的北风刮得那天子大纛哗哗作响,吹得无数大臣缩头缩脑,但与其说众人是慑于那威武雄壮的大军,还不如说是慑于御座上的天子。不论是离着远的还是近的,眼见天子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校阅大军,甚至一激动就从宝座上起了身来,如是已经站了足足两刻钟却还依旧岿然不动,谁还会愚蠢到认为皇帝的身体尚未痊愈?

立在皇帝右下手的晋王虽然站得笔直,可眼神却飘忽不定,心神更是恍惚得很。当十余名将士演习驰射,倏忽之间弓弦厉响之后,那边就有人高声报上数来,继而两个小太监就抬了一个满是箭镞的靶子上来,他这才勉强回过神,听到杨进周说出了一个名字,他心中猛然一动,连忙赔笑上了前去。

“这许多久经战阵的勇士,居然让一个半大娃娃拔了头筹?”话虽如此说,但皇帝嘴角微微一挑,仿佛心情极好,“也罢,招他上来,让朕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一旁的太子只不做声,晋王少不得挪动脚下又上前了一步,因笑道:“父皇,这朱方锐乃是武陵伯次子,据说是从小就力大无穷,练就的一身好武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皇帝斜睨了过来,那目光竟是把他下半截话全都给吓回去了。他正惊疑,就只听皇帝淡淡地说道:“朕都不记得武陵伯府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小子,想不到你身在王府,还能留心到这些,这眼睛倒是亮。”

晋王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卖弄讨好完全看错了时机,不禁又悔又恨,可这会儿说什么也是错,他不禁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了太子。然而,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故意,太子竟是正侧头和一旁的韩国公张铭交谈着什么,看两人一个含笑一个点头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素来热络。晋王越看越恼,扭头想挑个话头让杨进周挡一挡,却不料杨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边的楼梯口,正低声对人说什么,根本不可能为他解围。

于是,他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陪笑道:“父皇,儿臣只是因为如今勋贵之后多不善武,所以才记得朱方锐进了新营。”

皇帝却丝毫没理会解释得磕磕巴巴的晋王,只是轻轻敲着扶手出身。待到朱方锐大步上了高台,到了面前一身戎装地俯身叩头,他才眼睛一亮,上下一打量就点头喝道:“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尽管武官勋贵几乎是全部随行,但以武陵伯的圣眷官位,再加上此前的案子,自然是根本没资格上得高台去。这会儿从底下看着自己并不算十分重视的儿子闻言抬头,竟是毫不畏惧地与皇帝对视,他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蹦到了嗓子眼,心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声臭小子。

尽管武陵伯府是皇帝的母家,但无论是前任武陵侯,还是如今的武陵伯朱洪,皇帝都甚为嫌恶,这会儿见朱方锐抬起头来,容貌也好表情也罢,和自己印象中那些阴柔的朱家人丝毫不相像,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好感来。饶是如此,他的面色仍旧是淡淡的,只轻轻点了点头。

“箭术不错。”

“多谢皇上夸奖!”为着这一天,朱方锐苦练许久,这会儿只觉得激动万分,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臣既是武家子弟,勤学武艺以备上阵杀敌是应当的!”

“好一个应当的!”皇帝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又看着杨进周问道,“叔全,你练得好兵,挑得好将!他一个出身富贵之家的小子能如此上进,你功不可没。”

“皇上过誉,练兵乃臣的本分,至于朱方锐的骁勇,是他自小练武的结果,臣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杨进周此时已经又回到了原位,答了话后又躬了躬身道,“他虽是贵胄子弟,但入军营后比别人更刻苦勤奋,所以臣取他这一点。臣只是对他说,天道酬勤,但若无机缘仍是成空。臣可以给他机缘,但是非成败还得看他自己。”

“说得好!”

皇帝已经深深厌弃了勋贵的暮气沉沉,厌恶了文官的拉帮结派,所以面对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苗子,又听得杨进周这一番深得己心的话,忍不住连连点头,看着朱方锐的目光也就更加柔和了下来。正月初一这大好的年节里,终于有这么一桩让自己高兴的事。

“除却你拔得头筹应有的赏赐之外,朕再赏你黑貂皮裘一顶,宝弓一把,御马一匹,来日你到御马监亲自去挑!”皇帝说着就往下头看了一眼,仿佛不在意自己的话随风飘了下去,“你老子已经垂垂老矣,朱家能有你这样的后生,这家门总算还有振兴的希望!”

杨进周举目下望,虽说难以看到武陵伯朱洪是什么脸色,但想来必然是灰败惨白。想到朱洪等人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妻子头上,到头来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到头来让一个庶子得了圣眷,他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不经意间突然瞥见旁边的太子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日后要是谁还说杨大人有勇无谋,那一定是有眼无珠之辈。”

尽管这声音极低,但杨进周何等耳力,当然听得清清楚楚。想到之前的虚惊一场,他见朱方锐满面兴奋地上前接了宝弓和那件皮裘,旁边的几个翰林学士等等甚至还正在奉旨和诗,他忍不住低声说道:“殿下这称赞我可当不起,我只想问,罗世子萧世子人到哪去了?”

“你说罗旭和萧郎啊!”太子见晋王孤单单地站在那儿,失魂落魄好不可怜,不禁微微一笑,“他比不得你的好运气,这大冷天里却是个劳碌命,昨晚上在家里过了年就上江南去了。据说是倭国也不知道怎的有人竟是打起了我朝沿海的主意,所以他上那儿看看,顺便盯一盯兵马。至于萧郎……他已经好几年没见父亲了,只可惜这难得的父子重逢,却是还得先从公事开始,真是劳碌命啊劳碌命!”

听太子一口一个劳碌命,杨进周想到这些天自己忙得连家都没回过几次,一时为之气结,竟是再也忍不住了:“不错,臣等都是劳碌命,就连陈衍小小年纪这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是啊是啊!”太子竟是分毫没察觉到杨进周这话内含讥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有杨大人你们这些忠心为国的臣子,这才是我大楚之福嘛!”

“那殿下你呢?”

“我?那当然是将大事托付于可信之人。”太子侧头瞥了一眼杨进周,竟是似笑非笑地轻轻颔首道,“身为东宫,事事鞠躬尽瘁亲力亲为,绝非天下之福。杨大人以为然否?”

镜园惜福居正房。

天气阴沉沉了一早上,看似仿佛随时随地会下起雪来,可到了午后却反而放晴了。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下来,透过朝南那糊窗户的高丽纸,点点滴滴钻进了室内,让屋子更敞亮了几分。陈澜正和江氏说着针线绣法,当一个身影撞开门帘冲进来的时候,她猛然抬头,那到了嘴边的呵斥却化成了一声喜悦的惊呼。

“四弟!”

“姐,我来了!”陈衍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随即在陈澜面前屈下一条腿跪下,竟是忘情地抓住了她的手。紧跟着,他才醒悟到江氏也在旁边,忙侧过头去乖巧地问好道,“伯母,不是外头的人不报,是我跑得比谁都快,所以也没通报就径直闯进来了!”

“你呀你呀!”江氏笑吟吟地把陈衍揽了过来,见他喜气洋洋,她心中一动,立时看向了陈澜。果然,陈澜放下手中那绣架,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事情都了了?”

“那还用说,大功告成!”陈衍一下子蹦了起来,神采飞扬地说道,“听说今儿个在奉天殿里上演了一出好戏,只可惜我没份进去瞧不见……哎,我一大早就去了师傅那儿,可她愣是说什么都不带我进去,还叫来了几个人把我看死了。等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对了对了,姐夫伴驾去西郊大阅了,罗师兄好像紧赶着去江南了,萧大哥出城去接镇东侯了,总之是万事大吉,天下太平!”

听陈衍得意忘形之下,连天下太平这种字眼都当成了形容词,陈澜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心头这一块石头却终于落了实地。她没有去问某些人是什么结果,因为这并不是她最关心的事,无论是陈衍还是杨进周,抑或始终在谋划的罗旭,始终在出力的萧朗,始终隐身幕后的太子,都不会任由那些阴谋者全身而退。

“娘,元宵节咱们一家去看灯吧!”见江氏只一愕就欣然点头,陈澜又看着陈衍,面上渐渐露出了追忆之色,“小四,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元宵节么?”

“当然记得,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姐一块去看灯会!”说到那一日,陈衍也是悠然神往。说起来,如今的这许多缘分,仿佛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五百一十四章陈瑛末路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满城大索刺客的光景不过是日后的谈资,但对于阳宁侯府来说自然绝非如此。尽管陈瑛遇刺,但这儿并没有多少人守卫,无论是谁都是进出自由,因而外头的消息自然源源不绝送了进来。朝中那些变故即便不说了若指掌,但这种关键时刻,罗姨娘终于拿出了从前在云南时的精明干练来,威国公府的渠道、侯府的铺子、甚至她还亲自驱车去了一趟镜园,奈何彼时那边尚未解禁,她远远张望着见还有兵卒就退了回来。反倒是陈汐听说之后亲自去了一趟镜园,一直盘桓到晚上才回来。

转眼就是正月初五,一直靠参汤吊着的陈瑛终于醒了过来。浑然不知自己昏迷的这五日,正是京城尘埃落定的五日,他自是一醒过来就立时叫人,待到陈汉闻声到了跟前来,他便费力地开口问道:“怎样了?”

尽管只是短短的三个字,但陈汉哪里不知道父亲最牵挂的事,犹豫片刻,终究摇了摇头。见陈瑛眼神中的期冀之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他便低声说道:“爹,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情,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覆住了。见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中伸出了手来,他唯有暗自叹息,迟疑了好一阵子,终究不知道从何开口。就当他打算含含糊糊蒙混过去的时候,只听到后头传来了一阵竜竜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瞧,却见是罗姨娘从后头上来,脸上表情很有些不好。

“四少爷带着六少爷来了。”

听说是陈衍带了陈汀来,陈汉心头一惊,扭头见父亲一下子面色狰狞,他竟是说不清楚心头是恼恨还是无奈。要说对长房,他素来是感激多于反感,可这时候陈衍上了家里来,这不啻是在父亲的伤口上又插了一刀。他想了想就站起身来,可下一刻就看见一个人影进了门来。不是预料中的陈衍,而是只有孤孤单单的陈汀一个。

尽管和这个嫡出的弟弟说不上多亲近,可陈汉还是起身上了前去。果然,陈汀有些生硬地行过礼后,就低声说道:“四哥说,他就不进来了。”

徐夫人去世多年,尽管头上没了正房夫人这座大山,可罗姨娘这几年的日子说不上惬意,但昔日恩怨也淡了。见陈汀气色很好,衣着体面,知道朱氏确实是真心疼这个孙子,她不禁暗叹一声,犹豫片刻就让开了路,也没有说话,只是朝床上指了一指。陈汀偏头张望了一眼,一步一步冲床前走了过去,待看到躺在那儿憔悴得不成样子的陈瑛,他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一直给别人养着,就连我这个爹都忘了?”陈瑛竭力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见陈汀一丝不苟地磕头行礼问好,可随即就退到一边咬着嘴唇不说话,他有心再嘲讽几句,可身上那几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痛,实在不想说话,他只能愤恨地冷哼了一声。知道陈衍就在外间却避而不见,他索性也不看陈汀,只径直把目光转向了陈汉。

“外头究竟怎样了!”

发现陈瑛说完这几个字,就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似的在那儿剧烈喘息了起来,陈汉挣扎了许久,终究走上前去在床前踏板上跪了下来,轻声说道:“皇上病体无恙,只因倭国和朝鲜刺客,因而申斥了刚回京的镇东侯,只命其入主中军都督府,没有加封。朝中多位大人受了申斥,不少被贬辽东和缅甸,朝鲜使臣和倭国使臣都被赶了回去。宋阁老去祭陵了,晋王正在闭门准备婚事。”

尽管陈汉已经有意淡化那场朝廷风波,但陈瑛是何等敏锐的人?这其中不少事情他都有参与,那时候和晋王还没翻脸时,他更是听晋王隐隐约约提过皇帝病情相当不好,如今陈汉竟说皇帝病体无恙,这又代表着什么?想到这里,哪怕明知道不能妄动肝火以免伤口恶化,他仍是握手成拳使劲捶了一下床沿,随即才失魂落魄地软倒了下来。

“爹,爹?”

“去把陈衍叫进来。”陈瑛艰难转头,见陈汉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猛然间提高声音喝道,“叫他进来!”

陈汉看了一眼两眼满是血丝的父亲,心中倏然明白了过来。于是,他再没犹豫,转身站起就大步出了屋子。待到了外头,见陈衍坐在那儿淡淡地喝茶,他就上前几步低声叫了一声四哥,见陈衍抬起头来,他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三叔这会让想见我了?”陈衍放下茶盏,见陈汉面露尴尬,他皱了皱眉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三叔可是已经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见陈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陈衍心中冷哼了一声,可当看到门帘一动,却是陈汀可怜巴巴地出了屋子,他不由自主地心一软,犹豫片刻就没好气地说道:“这样,你进去对三叔直说。他不用胡思乱想,他遇刺的事情是宋一鸣干的,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换做别人没那么大的胆子。他但使捱得过这一关,那就看皇上圣裁,若是……我和我姐也不会落井下石!”

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陈衍也就懒得在这地方再磨,上前拉起陈汀就淡淡地说道:“想来你也知道,三叔见了我,只怕这剩下的半条命也得送了,所以我这就和六弟走了。若有事你让人捎个信过来就成,寻医问药的事情我可以搭手,其余的我就无能为力了。”

见陈衍拱了拱手,随即就这么不管不顾出了门去,陈汉想要开口叫住他们,可声音却硬生生就这么堵在了喉咙口,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人扬长而去。良久,他才满面沮丧地回了房,见床上的陈瑛就这么盯着自己,他思量再三,终究还是照陈衍的话如实道来,却不料父亲不怒反喜,竟是就这么哈哈大笑了起来。

“陈衍,还有陈澜,你们今天可以装孝悌,可别以为这就赢了!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就好比老太婆当初没想到我竟能翻身袭爵,就好比我没想到你姐弟俩能覆雨翻云,只要我没死,将来就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就算我死了……”他倏然扭头看着陈汉,竟是满脸的狂热,“陈汉,你给我记住,陈衍既然开了口,就绝对不会打了自己的脸。你一定要……一定要……”

见陈瑛说着说着,喉头仿佛堵住了似的,整张脸涨得一会红一会白,陈汉不禁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去把人扶住。可他正打算帮陈瑛顺气的时候,却不防陈瑛紧紧扳住了他的肩膀,那脸上说不清是狰狞还是愤怒。然而,陈瑛那话语在喉头阻塞了许久,最后整个人竟是一头栽倒在了他的身上。面对这突发情形,他只觉得脑际一片空白,等到反应过来叫了两声爹之后,发觉父亲没有任何反应,他立时扭头看着罗姨娘大叫了起来。

“姨娘,快去叫大夫,快去……还有,把四哥和六弟请回来,快!”

那边厢陈衍拉着陈汀走得飞快。尽管沿途不少旧家仆纷纷过来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但他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墙头草,只恨不得立时离开这个让他有众多不好回忆的地方。然而,他才出了二门招手唤马车,后头就有人大呼小叫地一路追赶了过来。他回头一看,就只见来的是一个大脚婆子,还没站稳就嚷嚷道:“四少爷,六少爷,五少爷和姨太太请二位留一留,老爷……老爷不好了!”

面对这样一个突然的消息,陈衍忍不住怔了一怔,待确定这并不是别人胡言乱语寻自个开心,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见陈汀拽着他的袖子,整个人仿佛发起了抖,他忍不住轻轻摩挲着陈汀的脑袋,旋即扭头冲那婆子看了过去。

“回去!”

陈衍再次抵达庆禧居的时候,听到房里传来了罗姨娘的嘤嘤哭声,看着那一个个如丧考妣的下人,他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一眼四周已经看不到的那一棵百年大树,忍不住在心里哧笑了一声。这是他搬出来之后头一次回到这里,有道是物是人非,可这里却是人是物非,可当初雄心勃勃把这儿变了个样子的三叔陈瑛,怕是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只不过,对于最是热衷名利的陈瑛来说,与其被皇帝清算总账,还是这么死了更干净。死了那些恩怨便一了百了,不会再牵扯到下一代去,前提是陈清陈汉别犯糊涂!

同一天里,阳宁侯陈瑛的死讯便在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中散布了开来。这并不是太大的意外,一早太医院中就有人说过陈瑛活不了多久,即便如此,摇头叹息的人仍是少过了幸灾乐祸的人。消息送到朱氏那儿,朱氏信手摔掉了手中的佛珠,笑了三声便泪流满面,而得知消息的陈澜却是面露怔忡,低头看着已经明显有些隆起的小腹。

终于完全尘埃落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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