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八十九

沈寒香做了个梦, 很长,像怎么都醒不过来。

触目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了很久, 却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温度越来越低, 沈寒香缩着脖子, 天空中有一轮小小的太阳, 日光发白,和周遭的白云几乎凝成一片。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底下不住打滑, 勉力支撑着,她心里有个念头, 一定得出去。

在雪地里走的时间越长, 沈寒香心里也有些急了。

还有人在等她呢。

忽然, 她站住了脚。

是谁在等她?

空旷的雪原上,一丝风都没有, 但很冷,沈寒香胳膊上爬满了鸡皮疙瘩,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将手臂抱着。

又走了约莫盏茶功夫,不远处豁然一个大洞出现在雪地里, 黑乎乎的, 在白地上分外显眼。

沈寒香犹犹豫豫地走近, 看见洞旁一串凌乱的脚印, 然后人影一点点显出来, 起初像水或是冰凝结成的影子,一点一点变成实在的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差服, 是衙门的人。

“都这样了……还叫仵作验吗?”胆怯的男声说。

像领头的那人相貌英俊,有些眼熟。他的神情有些哀痛,捡起一只鞋子来,是一只珍珠满缀的凤头鞋。

男人微微弯着腰,那微小的弧度顿住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挺直身躯。

“验。”

“李家少爷现就放了么?看样子似乎不是谋杀……”

“先关着,通知沈家过来认人。”

官差纷纷上马,随着马蹄声远去,沈寒香才回过神,他们都看不见她呢,她是成了一抹孤魂么?

她有点明白了这是哪里,这个洞,就是那晚她抱着那小东西,不小心跌进去的一个坑陷。

一股恶臭随着记忆明朗而袭上鼻端,沈寒香坐在坑洞旁边,两只脚垂在壁上,她歪着头,打量那坑底模糊不清的尸体。

官差找到了她,李珺被抓了起来,他们回去找沈家人来辨认了。原来人死之后是这么臭,也这么丑。沈寒香犹豫了半天,从这里跳下去,可能会摔伤吧?

最后她还是顺着石壁小心翼翼地滑进坑底,落地时她觉得脚崴了一下,于是她蹲着,就在自己尸体旁边。她手指翻了下那半新不旧的袄子,那面上有一小块隆起。

沈寒香呼吸一窒。

用袄子抱住那块摸上去柔软的东西,沈寒香觉得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她把那块没有了温度的小东西,抱在身上,很快她的裙子就被弄得全是泥和血块,她用裙子兜住他。

“对不起……”她发哑的声音轻轻地说,怕惊动了什么,手一下一下拍那袄子。

这是白天,石壁原来是深褐色的,这是她的埋骨之地。许多细节在沈寒香脑中渐渐清晰,嗡嗡的声音不肯消散,她嘴唇不住抖动,在低声哼唱什么。

声音忽然停了,沈寒香低下头,隔着袄子落下唇印。

洞外马蹄声再次传来,沈寒香抬起头,洞口强烈的光线令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陈川说:“我下去,待会儿我拉这根绳子,你们就拉我上去。”

“是。”

黑色的靴子出现在沈寒香的视线里,他似乎看不到她,而她一低头,怀中抱着的东西竟然也不见了,她的裙子很干净。

陈川蹲在她的尸体旁边,扯出腰间的白布抖开,她的脚已经腐坏,又青又白,散发着腐朽的臭味。

“把鞋子穿上,以后的路才能走得又平又稳,你是好姑娘,来世一定有一个好郎君,疼你如珠如宝。”他一面絮叨,一面将那只凤头鞋穿在她的脚上。

陈川抱着一大一小两具尸,脸上没有一丝厌弃,利落地在腰间系上绳,他拉了拉绳子,大声吼道:“拉!”

在地上蹲了这半天的沈寒香才站起身,她腿麻了,觉得面上凉凉的。

沈寒香举起袖在脸上胡乱一擦,袖子被晕染成深色。洞口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老大,咱把她拴在马背上吧。”

“小的我抱着,大的你帮我扶着让她趴在我背上。”

不一会儿,陈川的声音又说,“绳子,系上,别掉下去。”

随即声音隐遁,他们离去的马蹄声落在沈寒香耳朵里犹如花落无声。脚下的土地倏然松动,她落入一个柔软的,无底的洞中,周身袭上的暖意让她舒服得想要叹息。

就在黑暗之中,她隐约看见个人影,那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似乎看见了她。

那可真是个好看的人啊,锦衣华服。

等沈寒香回过神,她已站住了脚,朝那人追了过去。

但她追得快,人影就走得快,姿态从容不迫,她跑时他也走,她累得弯腰气喘歇脚时,本以为他会走远了,一抬头他却还在那里,脚步却不停。

“是谁……”沈寒香喃喃自语,忽然放声大喊,“你站住!等一下!”

那人站住了。

沈寒香心下奇怪,怎么他真的听得见她,那也看得见她。

“你是谁?”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步以内。

他是一个瘦弱的男人,个子高高的,肩膀却不很宽阔,他转过了脸,眼珠黑得如同阒寂无声的夜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不会说话吗?”沈寒香看他的眼神变得同情。

“怎么出去你知道吗?”沈寒香问,旋即又道:“可是你不会说话……”她犹豫片刻,摊出手掌,“你知道出去的办法吗?或许你可以写下来……”

男人认真看进她的双眼,沈寒香心口飞快闪过一丝麻痹,随即那男人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是让你写……”她焦急地扭动手掌,想要抽出来。

男人却将她的五指完全包裹住,自指缝间,将手指扣了进去。他的手掌有点凉,握着很舒服。

沈寒香脸上一红,心里跳动得厉害,低声咕哝,“你这人怎么这样……”

“有生之年,我会尽一个丈夫的责任。”

一个沉沉的声音在沈寒香耳边响起,她睁大眼看男人,他分明没有说话。

错失的记忆一股脑如重铅灌入脑中,沈寒香嘴唇发颤,用力丢开男人的手。

“我要走了。”她匆忙地说,转过背眼泪便流了满脸。

屋内,早已入了更。陈川在床边打盹,他刚合上眼,听见一声极轻的声音,如同抽噎,猛然张开眼睛。

昏睡着的沈寒香眉心深蹙起,整个人如同被什么束缚住一般挣扎难以醒来。

紧接着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睑下流出。

“沈家妹子……你醒了吗?”声音极轻。

更多眼泪流出来,沈寒香的脸被泪水沾湿,显得可怜,但她没有醒来,头摇来晃去,嘴里小声嘀咕,却听不清她说什么。

陈川打来水,拧了帕子在她脸上擦拭,又替她擦了擦汗津津的脖子,待要替她擦擦手,发觉她的手捏得很紧。他尽量动作轻柔地掰开拳头,手心也是汗湿的。

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竟泪流不止,睡梦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本来轻极了,但屋里屋外都没人说话,在寂静的夜晚里,听在陈川耳朵里,如雷贯耳。

他手指发颤地,轻轻覆盖在她的手掌上,外间有丫鬟守夜,沈柳德睡在厢房,他执意要守夜,连彩杏都劝不住。又一想阮氏都放了人进来了,也不怕有人说什么。

他板正的脸孔上,尽是难言的哀痛。

“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没有人能逃过王法,谁也不行,不能伤你。”陈川握着那手,贴在脸上,动作极轻,怕吵醒了她。

五更天时,沈寒香醒来,浑身是汗,茫然无措地看了眼趴在床边睡着了的陈川。

她没有叫醒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脚下了地,坐在床边,像一尊蜡像一般一动不动。

她看见窗户紧闭着,起来推开窗,又觉得口渴,想喝点水。

“别喝那个,凉的。”

陈川骤然发出的提醒吓了沈寒香一跳,她哦了声,把杯子放下,梦游一般回到床上,拖拽起被子盖得紧紧的,翻身又睡了。

“我去找热水,你不是渴了吗?”陈川不知道沈寒香听见没有,她的背影静止着。

沈寒香很温顺,水来了她就喝,陈川担忧地看着她喝完水,小声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

话音未落,沈寒香陡然扑在床边狂吐起来,好在本已经吐过,胃里没什么东西,刚喝下去的水难以避免地溅在陈川袍摆上。

陈川扶着她直起身,刚要说话,她脸孔扭曲,又吐了一次。

折腾得满头大汗,沈寒香才安静下来,没什么力气地靠在床上。

“不吃了……你怎么来了?”她眉心困惑地蹙着。

陈川解释道:“你身边的婢女去找沈柳德,正好撞上了,我就想一起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的。”

沈寒香疲倦地闭起眼睛,点了点头,又问:“我哥呢?”

“彩杏给他安排了一间屋,睡着。”

“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快亮了。”陈川看她脸色不好,忙道:“徐大夫也没走,叫他过来看看?”

沈寒香摇了摇头,之后静止不动,她的下巴绷得很紧,年轻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她张开眼睛,看了陈川一眼。

шωш ☢тTk án ☢c o

“耽误陈大哥的事了,我哥没有分寸,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沈寒香还很虚弱,说话声音细微。

“你一醒来,就急着要赶我走吗?”陈川苦笑道,试图抓住沈寒香的手,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以为我为什么……到了刑部……你以为我只是本着职责去查你爹被害的案子,那是桩悬案,师父已经劝我销案……我没有一天……不在继续追查那个邹洪,已经有了眉目……”

“不用查了。”沈寒香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眼睛注视陈川,“你为我做的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多得令她喘不过气。

“今天的事是我不小心,不知道自己有身孕,误食了太多蟹导致……”醒来后一直平静地沈寒香声线里流露出微颤。

那些阮氏会想让她说的话,从她毫无血色的唇片中说出来,令陈川心痛不已。他张了张嘴。

“男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妥,我是有夫之妇,便是事出紧急,你也不该到我房中来,到底这里是侯府。”沈寒香皱着眉头,府里多事之秋,多少眼睛盯着,她不想连累了陈川。

陈川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那我走了,你多保重。”他起身来,干脆转背就走。

正是晨曦初露,陈川的背影显得十分寂寥。沈寒香脱了力地缩在被子里,她记得梦里的每个片段,原来她死后,便是这个人给她收敛尸骨。所以这一世,她才会遇上他,她新的人生轨迹从冯氏的死开始改变,而陈川,便是在那个时候,掺杂进来。

沈寒香觉得头痛。

兴许是在梦里哭过了,这时心里反倒好受了许多。孩子没有成形,相比之下,前世那场撕心裂肺更为痛彻心扉。她靠在床头静了会,叫人进来,吩咐笔墨,给孟良清写信。

其实这事同孟良清没有干系,但沈寒香明白,梦里面她是怨他的,那是潜在的执念,她对孟良清有一些怨气。要是他如当初所说的,娶她做了妻子,她有了孩子,全府上下必得欢天喜地迎接他的降生。

提笔她忽然不知道写什么好了,揉了又写,丢了一地纸团。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柳德才起来,步入屋来见沈寒香已梳洗罢了,她显得苍白憔悴,见到他抬起锐利的眼睛——

“三两,吩咐饭菜。”

沈柳德一边吃一边小心翼翼窥看沈寒香的脸色,只见她神色如常,陪着又喝了点粥,才对沈柳德说:“徐大夫留在我这里,大哥先回去罢。”

沈柳德嗯了声,走到门边觉得不对,又转过来,“哎,是我当家,怎么回事你总要说说,怎么就叫我走了。”

沈寒香盯着他,那神情让沈柳德缩了缩脖子,他觉得愧疚,这个大哥做得窝囊,昨晚上同陈川说的那番话又在他脑子里荡起来。他只有钱,没有权,别说斗不过侯爷夫人,他连斗的心都不敢有,他见了侯爷夫人只有跪下磕头的份。

沈寒香清澈的目光让沈柳德怀疑她听见了昨天他说的话。

直至她开口——

“那你走不走?”

沈柳德忙道:“走,走。”

掉转头他就慌不择路冲了出去,撞到端药进门的彩杏,匆匆一个照面,话都没敢说两句就跑了。

沈寒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喝下苦不堪言的汤药。

“那个徐大夫,就住在府上么?”彩杏问。

“嗯。”

“一早夫人那边送了不少补血的药材。”

“收着。”沈寒香冷冷道。

“姑娘。”彩杏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就算了么?”

初初升起的太阳将明亮的光都投在地上,沈寒香久久没答话,半晌,她秀眉一轩,笑了笑,“养好了身子再说,你把白瑞叫来,我有事要问。”

彩杏去了,不片刻回来说白瑞和福德前一日喝得大醉,这会刚被叫醒,都说头痛。

“让徐大夫去给他们也瞧瞧。”

彩杏出了门,沈寒香才攥紧床单,缩在床头。白瑞、福德两个是这院子里唯二有功夫的人,昨天怎会没露面。她真没想过,阮氏就这么把她当回事,连自己的孙子都不放过。

侯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先为了子虚乌有的谣言要把桂巧赶出去,再为了下得了台面把簟竹打了一顿,眼下轮到了她。或者从头到尾都是瞄着她,只不过没有机会。

孟良清这二十几年,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她想起他常年没有血色的脸,四季不离身的手炉,生怕什么时候会死拼命带她遛马,寻常百姓人家最平实朴素的幸福,在侯府中竟成奢侈。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让沈寒香猛然清醒过来——

“听说妹妹受了寒,我来看看,你们这些丫鬟拦着做什么,小心我禀了夫人把你们这起子没眼色的都脱下去打他个三四十板,你们那个簟竹才被打了,这几天还瘸着呢吧?”郑书梅说话声里,就进了屋,手帕按在鼻端,收了张扬跋扈走来。

“别起,我来看看你,怎么一场风寒弄成这样,你看你脸白得,我看了都心疼。”郑书梅扭头,后面站着个拘谨的小丫鬟,丫鬟手里拎着个食盒。

早有另两个婆子端了小桌上来,郑书梅看她一眼,将汤盅打开。

“我亲手熬了点汤,给你补身,一滴不剩全给我喝干了。别的我不行,药膳最在行,之前夫人身子不舒服还是我亲手侍奉的。你来试试好不好喝。”

浓浓的猪肝味和葱香从汤盅里溢出,郑书梅亲手勺了,递到沈寒香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