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六

男人目光复杂地看着苍白瘦弱的男孩, 一把将他拥在怀里,“无忧,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什么重生?什么幻境?”

护士在一旁关切地说:“是吓坏了吧?小孩子这么小还是不要带到医院里来, 尤其又是这么危险的手术, 万一留下心理阴影就不好了。”

“是这样吗?无忧, 你被吓到了。”男人找到了王无忧突然变化的理由, 忽略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揉了揉他的头发,“是爸爸的错,居然把你带到医院来, 爸爸带你回家,嗯?”

王无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低低地从嗓子里吐出一句话, “那么妈妈呢?她还在手术室里, 生死未卜,你就这样带我离开?”

声音稚嫩柔软, 语气里却带着不容逃避的质问。

--我这一生最渴望的事情是爸爸没有离开妈妈没有去世,最后悔的事情是在妈妈手术时发病,让爸爸没有看到她最后一眼。

与其说这是对父亲的质问,不如说这是王无忧对自己的质问,如果当时他没有发病拼死也要留在手术室外,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男人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哆嗦着嘴唇, 似乎受到了会心一击, 半天说不话来, 只是茫然地看着王无忧的眼睛,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王无忧挣开他的手, 一步一步的远离男人,他扭着头左右看着周围的人,这些病人和护士路过他们身边时,目不斜视不发一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木然的。

破绽……破绽,幻境的破绽在哪里?

“无忧!无忧,你去哪里?”

男人的呼喊声从背后响起,王无忧回头,幻境的爸爸和护士大步向他追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他咬了咬牙,深深看了男人一眼,然后掉头就跑。

“哬……哬……”

王无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脏开始不符合常规地急速跳动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大脑仿佛供氧不足开始眩晕,才勉强着跑了几十米,他整个人就像是濒死的鱼,无力地在空气中挣扎。

可恶!小的时候身体最差,这样他根本跑不出医院。王无忧气喘吁吁地闯进电梯,脸色惨白得就像死人,幸好周围的人都对这场追逐漠不关心,否则不把他拦住交给男人,也要把他送到急救室。

“无忧!”

“叮~”电梯门关上了,隔离了男人的声音。

王无忧全身颤抖着缩在角落,把之前男人给的药送到嘴里,没有水送服,特效药苦得要命,干咽也咽不下去,只能让舌头备受折磨地等待药粒化掉。

呼~好久没吃过这种起效快的特效药了,自从他开始练刀术控制情绪之后,心情很少会大起大落,也就用不着这种药,没想到回到弱小的童年期居然还要再吃。

倒不是他的心情起伏太大,而是他这一通不顾身体素质的狂跑,心脏自然受不了。

“叮~”电梯不知道在那一层停了,王无忧还没来得及看楼层就被蜂拥而出的人挤了出去。

算了,说不定幻境的主场就在医院里。先想想看怎么破除幻境好了。王无忧没有再回到电梯,而是直接往楼层内走。

“病人不见了?!”

“快点去找,前面后面,各个病房都去看一下!真是的,都快手术了,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怎么会不见!”

“调出监控!”

吱哇----

王无忧推开白色的门,转进走道,往走廊深处望去。

“病人!”

几个护士连带医生助手看到王无忧的那一刻,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三两步跑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旁边拉出一个担架,王无忧见势不对,拼命挣扎起来,奈何他现在只是个病弱的小孩子,没几下子就被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放到担架上抬着走。

“要开始手术了,不要乱跑。听话,手术过后,你的病就全好了。”

王无忧挣扎的动作停下来,他的眼神变得晦涩不明。

幻境……这是困住他的环境……这是他的世界,所以这个世界唯一的破绽……

“真的吗?手术过后我的病就能好?”

护士笑起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道:“对呀,以后--”她看了一下王无忧的胸牌,“小无忧就可以健康地长大了。”

王无忧的眼神变冷,“不,我不会变得健康,你们只是在我的心脏里按个机器,从此以后王无忧将变得更脆弱,只能靠机器维续生命。”

护士的神色不变,点了点头,“王无忧就只能脆弱地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接受死亡的威胁,所以还不如----”

王无忧一把拽住她的手,呈她没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一下从担架上翻下来,瘦小脆弱的身躯重重跌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膝盖被摔得生疼,王无忧毫不怜惜地折腾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顿都没顿一下,爬起来就往走廊外跑,粗暴地推开走廊尽头的门,王无忧直接冲到楼梯边的窗户边。

他拖着半残的身体爬到窗台上,往下望去。

这里是十二楼,从高空中往下看,地面的人群变得渺小,一阵强风吹来,灌进他的衣服里,呼啦啦地吹得衣服紧紧地贴着他的身躯,一根根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细瘦的四肢在寒风中颤栗着。

“无忧……”

王无忧回头看,年轻的爸爸站在楼梯口前,朝他伸出手,“无忧,那里危险,来爸爸这,过来……”

王无忧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男人的表情温和柔软,就像他年幼时无数次看到的那样美好,王无忧开始在心里嘲笑自己,果然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即使处在危险的境地,也希望爸爸从天而降,温柔地将自己救回来。

王无忧不再看他,看向烟灰色的天空。

“再见,爸爸。”

他无声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从窗台上跳下。

--这是我的世界,唯一的破绽就是无比软弱的我,只有杀死了弱小的我,我才算得上强大,才有资格登上天空。

*********

阴暗的城堡里,烛火被风吹得闪烁不停,暗淡的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勉强照亮大厅里的一个囚笼。那是一个高度到人腰的正方体囚笼,由一根根手指粗的钢筋编织,这样牢固的囚笼,里面关着的却不是什么狮子老虎之类的野兽。

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他裹着破破烂烂的衣袍,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腥甜的血味从他身上穿出来,他的腿部有一道新鲜而狰狞的伤口,应该不久前才出现的。

“哇,这是什么味道?”

“极品啊,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鲜血!”

一双双暗红的眼睛在阴影里亮起来,黑暗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个身穿各色华丽服饰的血族从楼下走下来,苍白英俊的外表,被跳动的烛光映出几分诡异。

“尼恩,你从哪弄来的这个极品?”

红衣的血族深深吸了口气,瞬移到笼子旁,目光落到男孩受伤的小腿上,忍不住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沾在笼子上的血迹,迷醉地舔了舔,“真是……世间绝味也不过如此!”

尼恩哼笑起来,“克里斯,你可别想偷吃。”

红衣血族从男孩身上收回视线,把目光投向尼恩,不满地摇了摇头,“诶?尼恩,别这么吝啬。我们可是友好家族呢,你可不能吃独食啊。这样的美味我想用什么换,你大概都不会转让给我吧?”

尼恩挑眉,“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但是共享……你能接受吧。把这个小美味仔细养着点,我们就可以长久地享受这种绝世美味了。”

尼恩从楼梯边一瞬间转移到笼子边,速度简直快如闪电,他从笼子外伸进一只手,一把掐住男孩受伤的腿,把男孩拖到光亮处。

男孩一动不动地任他拖着,看得克里斯啧啧称奇,如果不是男孩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几乎以为这个人类小孩已经死去。

“你以为这是普通人类?哼,你看他的伤口。”尼恩把男孩腿上的衣服推到一边,将他的伤口清晰地暴露在烛光下。

克里斯目光落到上面,瞳孔猛然紧缩,“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是人类?!”

男孩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完全不像是几个小时前才受的伤。

尼恩放开男孩,用丝巾擦了擦手,“当然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只是受伤之后恢复速度堪比血族罢了。”

“啊~那不是说只要不杀死他,怎么取血都没问题了?”克里斯忽然抱着自己的脸,在宽阔的大厅里跳起华尔兹来,他荡漾地长开手臂,转着圈圈,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品尝美味!他的味道是这样的甜美清澈,就算是狄俄尼索斯献给宙斯的美酒也比不上他的血液!我我我,快要等不及了,尼恩,快点把他放出来,我现在就要享受,现在就要狂欢!”

尼恩斜瞥了他一眼,“克里斯,你真是太丢血族的脸了,居然如此不讲究!”

他手一指笼中的男孩,吩咐血仆,“把他带下去洗干净,然后送到我的房间。记得要把我最喜欢的骨瓷茶具也带过来。从干净的皮肤放出鲜美的血液,用最珍贵的瓷器盛着,再一口一口地品尝,这才是高贵的血族应有的享受。”

“是。”

血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打开囚笼,把缩着一团的男孩拖出来。

这时,一直安静毫无反应的男孩突然抬起头,露出稚嫩可爱的脸,碧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尼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