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终局(十二)消失的国王(修)

陈默到的时候,房间里一片寂静。

闻雅垂着眼,盯着桌上的一个点,目光移都不移,表情很是出神,陈澄一言不发,只是一杯一杯地往嘴里灌着酒,杨凡盘腿坐在旁边,低头发着呆,手边的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搓得毛了边,在旁边扯出一堆的线头。

“……”

陈默步伐一顿,目光落在浑身绑满绷带的陈澄身上,眉头皱了一下:“你伤应该还没好全吧,医生让你喝酒吗?”

“……不让。”闻雅扫了陈澄一眼,似乎这时才发现他不遵医嘱的狂妄之举,可这一次,她就连劝诫都劝得心不在焉:“好了,可以了,别喝了。”

向来牙尖嘴利,出口成章的陈澄沉闷地低着头,居然罕见得没有顶嘴,只是顺从地将半满的酒杯放回到了桌子上。

杨凡似乎完全没有在听他们聊了些什么,只是伸出手,深思不属地在桌上摸索着。

直到往嘴里送了半口,才意识到这居然是陈澄的那半杯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口腔烧到了喉管,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陈默:“……”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杨凡手中的酒杯夺下,以免它在对方的剧烈咳嗽中洒在地毯上。

做完这一切,他环视一圈,问:

“橘子糖呢?”

这句话才终于将闻雅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出来,她像是养成了某种应激习惯一样,整个人倏地直了起来:

“什么?她又干什么了?”

陈默:“…………”

他指了指隔壁房间:“没事,我找到人了。”

小女孩盘腿坐在地上,正兴趣颇足地把玩着面前的一把玩具刀。

等等,不对!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刀尖在光线下闪烁着寒光,看着十分锋利。

——这玩意儿是真的!!!

他猛地上前几步,将东西从橘子糖手中夺走

被夺走了心爱的“玩具”,橘子糖既不哭也不恼,她掀起眼皮,脸上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该有的冷笑,盯着上方的陈默半晌——不知道为什么,陈默总觉得那眼神好像在说“放心,我还能再拿回来”一样。

陈默后退回房间,将那两把水果刀放到桌子上,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扭头看向闻雅:

“是我的错觉,还是她真的长高了?”

“是真的,不是错觉,和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比起来,她足足高了八厘米。”

闻雅道。

虽然橘子糖看着暂时还是幼龄孩童的模样,但是身高体重每一天都在飞快增加,正因如此,管束她的难度也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闻雅深吸一口气,揉了把脸,抬头看向陈默:

“你呢,最近如何?”

陈默将他和祁潜今天下午的对话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总之,接下来我会给他们那边帮上一段时间的忙,不过只是暂时的,我毕竟不是他们——”

说到这里,他不明来由的忽然收声。

陈默目光落在桌面上,犹豫几秒之后,才终于开口:“对了,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闻雅问。

“……”陈默移开视线,“算了。”

于是,寂静再一次降临。

他们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每个人看起来都是同样的神思不属,心事重重。

但很快,敲门声打破寂静。

闻雅回过神来,起身走去开门。

来人甚至还没进玄关,一股子香甜的味道就像旋风似得冲入了房间,热乎乎,甜融融的,充溢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原本还在隔壁房间待着的橘子糖“腾”得扭过了头,一双大眼睛像饿狼一样闪耀。

“所有人赶紧的,去洗手。”季观走了进来,他头上的板寸只剩青皮,眼底有着一股不走正道的凶悍味道,攀在脖颈和肩膀上的厉鬼青面獠牙,但手里却拎着一个巨大的盒子。

他抬头看向房间里众人,招呼道,

“来尝尝我的新配方!”

充溢于鼻端的糕点甜香味,一下子将房间里刚才略显沉寂的氛围驱散了。

杨凡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过头,提高声音:“季观哥,你来啦?”

只不过,这一次季观不是一个人来的。

祁潜跟在他身后迈进大门,身上的长款风衣衬得他身形越发高大板正,身上还裹挟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凉意。

望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陈澄挑眉,率先发难:“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们都在,我来凑凑热闹,顺便跟陈默商讨一下后续进度,”祁潜习惯性无视了陈澄,看向闻雅,“东道主没意见吧?”

闻雅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进来换鞋。”

陈澄冷嘲热讽:“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别人地盘晃悠,这里是你公会吗?”

闻雅一针见血:“你也一样。”

其实是永昼成员的陈澄:“……”

有了他们两人的加入,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季观带来的大盒子摆在桌子上,里面的甜品任人取用——里面放满了各色蛋糕麦芬甜甜圈,奶油明丽,看着令人口水直流——橘子糖早已从里屋扑了过来,盘踞在桌边,一手一个地往嘴巴里塞,像一只小型野兽似得凶猛进食着,把脸都撑得鼓鼓囊囊。

几名高级主播或站或坐,闻雅家的客厅本来还算宽敞,现在却莫名显得有些拥挤。

而祁潜也为他们带来了最近的新消息。

梦魇的主播基本上都已经安分了,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意识到了,没有了梦魇在背后撑腰,他们很难再像之前那样肆意妄为,再加上天赋虽然强悍,但本质却是对灵魂消耗,是无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正因如此,他们也很快就没了一开始的嚣张气焰。

更主要的事,最强悍的那一批主播已经在游轮上的时候被敲山震虎。

至于那些剩下的人……他们一开始连围剿战都没资格参加,现在自然也就很难再成气候了。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都已经老老实实和家人团聚了,少数还怀有异心的,也已经被祁潜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牢牢摁了回去。

他们现在还需要处理的,也就是那些散布于各处的副本了。

“对了,你们最近的身体状况恢复的如何?”祁潜扭头看向其他人,开口问。

陈默一顿:“还可以。”

虽然耗时漫长,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慢慢恢复。

陈澄耸耸肩,不耐烦道:“一样。”

他身上的伤口也在以正常的速率恢复。

祁潜的目光落在仍凶猛地塞着糕点的橘子糖身上:“我看,她也比之前长高很多了吧?”

闻雅一边帮橘子糖擦着手和嘴,一边忙里偷闲地回答:

“对。”

“有意思。”祁潜将手里空掉的啤酒罐捏扁,扔到垃圾桶里,自顾自地点点头。

“怎么?”陈默从他口中捕捉到了些不寻常的意味。

“我这段时间接触的所有主播里,”祁潜道,“能从天赋耗尽中恢复过来的人,只有你们几个。”

“……”

几人都是一凛。

的确,天赋的消耗无法自主复原,而现在,没有了梦魇积分的修复,也没有它为他们给予延缓异化的道具,他们现在看似正常的“恢复”,其实才是最不同寻常的。

“所以,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吗?”闻雅问。

“没有。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之后可以配合我做点检查,但说实话,我很怀疑它能给我们什么有用的结果。”

祁潜耸耸肩,感慨道。

“不过,不得不说,自从梦魇消失之后,我们的运气都一直不错,简直就像是有什么在冥冥中帮助我们一样。”

无论是游轮倾覆崩毁前的平静,还是死海消失的侵蚀,亦或者是不可再生力量的恢复。

房间里不觉安静下来。

几人都是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季观的余光看到了正准备伸手够向最后一个蛋糕的橘子糖,他一惊,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已经猛地站了起来:“诶,等一等,留一个给……”

话还没说完,他就忽然怔住了。

留一个给谁?

明明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

可是,没来由的,在刚刚的一刹那,就是有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划过,不经意间顺着喉咙、舌尖、嘴唇溜了出去。

——给■■■留一点。

就这样,季观直愣愣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法回神。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开了一个空洞洞的口子,呼呼的冷风直直地向里面灌去,并不疼,只是空得心慌,像是里面有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丢失了,但他们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它是什么。

平常的时候几乎很难意识到,但是,每当他们几乎都要将这种感觉忽视的时候,心里却总会突然时不时地冒出一根小小的尖刺,轻轻扎一下,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季观到来所带来的短暂欢乐消失了,像是针戳破泡泡一样,扑得一声破掉了。

房间再一次沉入寂静。

无形的风呼啸着掠过每个人的胸腔,几人沉默着彼此对视着,像是满屋子的丧家之犬。

没有异常,身边的一切都毫无异常,整个世界都正常得没有任何问题,劫后余生的人流泪、相拥、微笑,失踪已久的家人重聚,欢声笑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觉得仓惶。

像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被剜出了一块去,而自己却一无所知一样仓惶。

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

有谁消失了?

也没有。

茫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点扩散,最终变成笼罩着整个房间的庞然大物。

“嚓嚓——”

忽然,一声奇怪的摩擦声自脚下响起。

一低头,就正对上一只纸人咧嘴笑着的脸。

血红色的嘴巴大大拉至耳边,一双点了睛的眼珠子自下而上直直地望着他们,惨白的脸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分外阴森。

“?!”

哪怕在场的他们所有人对此都有经验,但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陡然看到这一幕时,还是不由一个激灵。

“哇呜——”

橘子糖像是出笼的猛吉娃娃,嗷得一声扑了上去,眼神凶恶,闻雅眼疾手快地将她拦腰抱住,顺便劈手从她手里将不知何时出现的水果刀夺下:“见鬼,你什么时候又找到的……”

“嚓嚓。”

纸人歪了下脑袋,嘴巴开合,发出的却是一道熟悉的女声:

“明天下午两点,码头见。”

是云碧蓝的声音。

没错,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传统”通讯方式。

传完讯息之后,它转过身,“嚓嚓”地走了。

“……”祁潜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他们那边的信就非得整这么吓人吗?”

每传一次话,都令人忍不住心里颤上一下。

无论多少次都令人难以适应。

“不过,你说他们喊我们做什么?”

闻雅将仍然张牙舞爪的橘子糖放下,短短持续不到短短半分钟的缠斗,令她的额头冒了一汗。

她扭过头,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难道有什么事吗?”

某种隐秘的念头在心里滋生,说不清,也道不明。

“鬼知道,”

陈澄扯了扯唇角,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去了就知道了呗。”

*

墓园内。

青草萋萋,人迹罕至。

身材高大,神色倦怠的男人其中一只墓碑前静立,他已经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久到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尊漆黑冰冷的雕塑,身后的残阳已落,一丝冰冷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肩上。

终于,他动了。

雨果垂下眼,大衣肩头不知何时已经落上了深重的寒露,他手到大衣口袋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烟来,放在唇边。

“……”

可是,正在这时,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香烟贴合在嘴唇上,留下一点无法忽视的触感。

就这样,雨果维持着咬着香烟不动的姿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几秒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烟从唇边拿了下来。

“……!”

忽然,雨果倏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向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一只阴森森的纸人站在墓园门口,冲他露出了大大的微笑。

*

昏暗的房间里安静的吓人,所有的窗帘都被紧紧拉住,一点声音都没有。

“咚咚。”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可是,那声音就好像砸入了深渊,没激起一点水花,一点声音。

“宝贝,”站在门口的人停了停,等待着,“宝贝?”

“今天下午和弟弟一起去马场吗?”

可是,没站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一道迫不及待的骄纵声音:“妈妈妈妈,你还在干什么,小马要等不及了,我们该走了!”

“诶!”女人提高声音应了声。

她扭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摇摇头,无奈道,“好吧,不去就不去吧,等有机会再一起,好吗?”

脚步声噔噔离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轻松和释然。

“咔哒。”

伴随着落锁的声音,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黑不见底的房间里。

白发黑眸的少年并未抬眼。

他对此并无太多情绪波动。

在他有记忆以来,目力所及之处,就是医院洁白的墙壁,耳边只能听到仪器的滴滴声和呼吸机永无止境的呼吸机的声音,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家里大概财力丰厚,否则恐怕很难负担的起这天文数字般的治疗费用,不过,对于父母的印象却很淡,只有偶尔隔着厚重玻璃的远远一面——最开始的次数可能还多些,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一两个月也不来一次了。

正因如此,他的消失也被很快接受。

对他的家人来说,除了一些必不可少、但又早已注定的悲伤之外,更多的,可能还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的如释重负。

在这几年的时间,他的父母早已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并且再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健康儿女。

正因如此,在失踪三年的他再次归来,并且奇迹般的重病痊愈之后,除了常规的惊喜哭泣拥抱难以置信久别重逢之外,他们望向他的目光里,还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和无措。

对此,白雪并不意外,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父母对他已经仁至义尽,换做其他家庭,他甚至无法长大到这个年纪。

不过,对于他们试图维持的、依旧其乐融融的假象,白雪却也不准备试图参与进去——和生死、厉鬼、恶意、背叛、杀戮打交道的漫长时间里,早已让他对这些虚伪的修饰失去了任何的兴趣。

他垂下眼,将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

自梦魇结束以来,他就一直待在家中的别墅里,没有出过一次门,哪怕是是来自曾经梦魇中伙伴的联络,也全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从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没日没夜,

一张扑克牌落在桌面上。

红桃3。

他在心里默念。

牌面翻开,果然。

可是,这本该习以为常的情况却令他的目光久久停顿。

“……”

白雪盯着桌上的扑克牌看了足足好几分钟,忽然,他伸出手,将桌子上已经摆好的牌全部收起,放回掌心里,然后再一次的,从第一张开始向下放去——这件事他在这段时间里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但是,却没有一次真将一整副牌放完过,每次总是在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然后向着这一次一样,全部拾起,从头再来。

他表情平静,眼神执拗。

像是非得等到一次例外不可。

“嚓嚓!”

房间里的一角传来了纸张摩擦的声音。

白雪动作一顿,他扭过头,目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模样阴森恐怖的纸人顺着门缝中缓缓地挤了进来,它扭过头,用一双点了睛的诡异眼珠望着他,“嚓嚓”地响了一声,然后张开嘴,开始说话。

“明天下午两点,码头见。”

*

下午一点五十。

本市最大的码头。

晴空万里,太阳高照,虽然现在已入深秋,但阳光直射下来,还是有些刺眼。

陈澄抬起一只绷带绑得相对较少的手挡在眼前:

“怎么非得是下午两点,晒死个人。”

其他人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而且说实话,”陈澄继续嘚吧嘚,“他们就不怕整出个什么骚乱之类的吗?这儿人这么多,突然出现个鬼船——”

“你究竟能不能闭嘴?”

祁潜凉凉看他一眼。

“一路了不累吗?”

陈澄冷笑一声,正准备用更恶毒的语言回过去,只听不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轰鸣的声音。

几人目光一顿,扭头看了过去。

一辆表面锃亮,式样豪华的劳斯莱斯停下了。

司机下车打开了车门:“小少爷,小心头。”

黑眸白发的少年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注视着这一幕,几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诶……不是?

白雪冲着司机点点头,转身走向众人,在触到他们愕然目光的一瞬间,他的步伐不由得一顿,扭头看了眼四周,在确定他们看得人是自己的时候,才疑惑问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也没说过你是富二代啊!!

可是,还没等他们从“白雪家里好像很有钱”这件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不远处,另外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不远处缓步走来,进入众人的视野。

“雨果……?”

从回到现实以来第二天就消失不见、没人再联系的到的雨果居然毫无征兆地再一次出现了。

他身穿黑色的长呢大衣,高高的眉骨压下,眉眼间的倦怠神色并未有丝毫消散,注意到众人的视线之后,便点了点头,以示招呼:“嗯。”

陈澄问:“这段时间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你死——”

他话没说完,小腿骨上就重重挨了一下,逼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闻雅微笑着看向雨果:

“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雨果:“一些私事。”

这段时间里,他把自己朋友们的遗体送回了他们的家里,帮他们料理了后事,并且给他们的家人留下了一笔钱。

“……”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是,在他说完之后,四下一时静默。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向掌心里倒了几颗薄荷味口香糖。

祁潜见此,不由得怔了下:

“口香糖?”

他看向雨果,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你戒烟了?”

“唔。”

雨果垂下眼,应了声。

“不抽了。”

不知不觉,已经一点五十九了。

可是,海面上依旧空空荡荡,海鸥在空中飞翔,海面平静无比。

“苏成人呢?不会迟到了吧?”季观猜测。

可是,他的话音才刚落,四周的空气就忽然冷了下来,浓重的乳白色雾气悄无声息地自海面上漫来,没有任何征兆,不过眨眼间,天上的太阳就隐没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忽然变得极低。

浓雾中,峥嵘高大的一角静默而来。

那是一艘庞大的黑色游轮,它像是幽灵一样凭空出现在了这片海域之上。

此时,恰恰下午两点整。

*

“当!”

重重的一声响,梯子放了下来,砸在码头上。

船上,塔罗师的身影出现梯子尽头。

见到了久违的友人,众人的神情都是一松,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么久不见,你看起来不错。”闻雅笑着打招呼。

的确,和上一次梦魇结束时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不同的事,苏成的状态看上去好上不少,看样子,这段时间里,他对于游轮的控制和掌握突飞猛进,甚至就连游轮登陆的那套把戏都学会了——要知道,上一次,可是到了靠近陆地的一处海域的时候就没法再接近了,于是他们只好借着船上一块大一点的甲板碎片,硬生生划回去的。

“怎么,现在还是幽灵吗?”她打趣道。

“抱歉,让你失望了,”苏成耸耸肩,脸上也带上了笑,他把手掌放在栏杆上,栏杆直直地穿了过去,“还是幽灵。”

“来吧,先上船来吧。”

说着,他转过身:“只要别从我身体里走过去就行,我虽然是幽灵,但还是会不舒服的。”

巨大的黑船缓缓驶离码头。

覆盖在码头上的浓重雾气一点点散去,随着阳光再一次照射下来,那一艘庞大游轮也已经消失,在海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是一开始从未出现过一样。

在苏成的带领之下,众人再一次走入了游轮之中。

和上一次离开时对比起来,游轮内部虽不说焕然一新,但也是大大地变了样子——之前遍布船身的人脸已经消失了,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它们还在,但却很明显被用某种手段隐藏了起来,上一次大战留下的痕迹还都历历在目,拍卖会以上被掀开的位置也无法再复原了,断壁残桓暴露在天空之下,看上去有种百废待兴的衰颓。

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用时不过短短数分钟,就已经变得犹如午夜般漆黑,但天际却依然有冷星闪耀。

下方的海水也变得漆黑,无声无息地托着游轮船身,静静向前。

梦魇离开,并不代表着这个世界的“反面”就此消失,但是,之前一直充溢在这个空间的邪恶气息却已经尽数褪去。

他们感到冰冷的、不属于人世的凉意拂面而来,但是,却静寂而干净,像是亡灵的低语。

在路过拍卖会台的中央时,众人的脚步不由一顿。

“……”

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空荡荡的高台吸引了过去,似乎那里存在着什么不知名的吸引力一般。

正在这时,苏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边!”

几人如梦初醒,他们最后深深地看了眼高台,然后才跟上了苏成的步伐:“来了!”

就这样,在苏成的带领之下,众人很快进入了一个被收拾的还算干净的房间。

“我最近把这里当做了船长室。”

苏成介绍道。

虽然真正的船长室在游轮的更深处,但是那里太过邪恶诡异,并不适合居住和接待客人。

“哦对了,有个人我想你们应该会想见见。”苏成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指了指不远处。

一个娃娃脸,带着虎牙的青年站在不远处。

之前的侍者服和胸口的铭牌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简单的卫衣和裤子。

他看起来显然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有些不太适应,只是点了个头,有些别扭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喔。”

“No.8!”闻雅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喜神色,“你回来了!”

“嗯,嗯。”No.8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点了下头,“算是吧。”

虽然成功恢复了形体,但No.8在很早以前已经彻底异化成了非人类,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并非一开始就是这艘船上的一员,但是,身为人类的记忆却仍然没有回归的迹象,于是,哪怕已经脱离了梦魇,他的代号依旧是No.8。

不过,好消息是……

“我现在是大副了。”No.8指了指自己,十分骄傲地说道。

从荷官变成大副,怎么不算是一种升职?

陈澄嘀咕:“可其实这艘船上一共也就两个……”

话没说完,就又挨了闻雅一脚。

这一次,被踹到的正好是一处未好的伤口,于是陈澄的表情一整个扭曲起来。

苏成:“好了,坐吧,我们接下来还得航行很长一段时间的。”

“所以,云碧蓝喊我们来是有什么事情吗?”陈默问。

苏成:“还不清楚,我和你们知道的一样多,毕竟,她研究的这个传讯方式你也了解的,一次最多只能传一句话。”

船长室内,几人分别坐在不同的角落。

气氛很是轻松,他们笑着,聊着。

他们交流着彼此最近的生活,谈论他们在离开梦魇之后做了些什么——闻雅向他们诉苦和照料缩小之后的橘子糖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并且试图和其他讨价还价试图让他们帮忙来照看几天,祁潜告诉他们现实世界的现状和自己与政府合作的进度,只可惜,他口中那些枯燥的事务并没有获得多少人的喜爱,没说几句就被打断了,看他吃瘪,陈澄在一旁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白雪坐在角落神游,虽然依旧没有参与谈话的准备,但无论神情还是肢体语言,都比之前在自己现实世界的“家”中时要放松许多。

就这样,他们从现状聊到了过往,从近况又聊到了以前的副本。

“说来也神奇,”季观感慨道,“真没想到,我们真么多性格迥异的人,居然能聚在一起成为朋友,明明我们的公会都不是同一个。”

杨凡赞同地点头:“是啊是啊!”

“尤其是你们几个,”季观的目光落在雨果和白雪身上,“我记得我都没有和你们一起下过副本吧,但就是很奇怪——”

他怔了下,忽然收了声。

一时间,气氛静了下来。

那些所有的笑颜笑语,谈天说地,都消失了。

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征兆,所有人都齐齐的、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对啊,为什么?

明明他们不在一个公会,又没有下过一个副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还相谈甚欢来着?

那刺。

那根该死的刺,又扎上来了。

隔着垫子,若隐若现,不碰的时候没感觉,一按下去,就会忽然觉察到它的存在,扎得人坐立不安,刺痛无比。

记忆中被生生挖出了一个缺口,一个空白。

可是,无论他如何试图填补上这个缺口,结果都是徒劳的。

“好吧,我必须得问一句了,”陈默抬手抹了把脸,终于将自己一直以来想问,但是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的问题,一次性地扔了出来,“你们有没有觉得——有没有觉得——”

他卡住了,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而正在这时,一旁的杨凡怯怯开口,接着他的话问了下去:“——觉不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很重要的——很关键的——不应该被忘记的——存在……

就这样消失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像是被什么东西像是一样轻轻抹去,在整个世界上都没留下半点痕迹,任凭他们如何找寻,都像是在水中捞着天光的倒影一样,指间留下的都只剩悲伤的呓语,破碎的茫然。

“……你们也一样?”

苏成看着他们,说道。

闻言,众人都是一怔,齐齐抬头看去。

“是的,”陈澄急不可耐地追问,“怎么,你知道些什么吗?”

是啊,身为预言家的苏成一定会知道些什么的吧?

他肯定可以通过他的那些什么神神叨叨奇奇怪怪的手段,把现在的情况分析出来,并且给出什么好的建议吧?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成的身上,眼神热切,希望着对方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苏成垂下眼,脸上掠过一丝和他们类似的恍惚神情,他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知道。”

和他们中的所有人一样,他也一直在努力地找啊找,找啊找……

可是无论怎么做,都想不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有可能是一种群体性的假象,”闻雅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地解释道,“毕竟在梦魇这个地方待久了,要是不产生一点心理问题就奇怪了……”

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听起来却是如此虚弱。

就像是听者都不相信自己在说些什么似得。

“见鬼……”陈澄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只觉得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见鬼见鬼见鬼见鬼——!!!”

“我现在都要被逼疯了,我睡着的时候在走神,走路的时候在走神,吃饭的时候在走神……要是这个情况再不解决,你们下次见我就得去精神病院探视了!”

他现在痛苦的几乎有点可笑。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却没一个笑出声。

因为和他一样,他们所有人都在被这种茫然而庞大的痛楚折磨着,但却不知其来由,也不知道该如何将这种感受从自己的身体中驱赶出去,只能被它时时刻刻地折磨着,无法逃离,也无法解释。

“要是有什么能证明——能证明这种感觉不仅仅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就好了——无论它是什么——”

苏成低着头,神思不属地把玩着手中的塔罗牌,手指一张一张地从牌上掠过。

忽然,他的手指轻轻一抖。

一张塔罗牌从中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他一怔,俯下身,将牌捡起。

这正是他之前在梦魇大决战中,最后抽到的那一张——大阿卡纳第八张牌:战车。

可是,在他的目光落在牌上的瞬间,却忽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熊熊火焰,伟岸战车。

一切都和记忆中没有区别。

但是,在那战车之上,却是空空荡荡。

那原本高高端坐于战车之上,手持权杖,本该支配一切、统御一切的国王不知何时不见了。

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样……

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623章 幸运游轮 太阳正位148.平安疗养院第203章 昌盛大厦这运气看上去不咋地啊169.平安疗养院第226章 昌盛大厦44.安泰小区31.福康医院第212章 昌盛大厦“你们都会死在这里”……第197章 主播大厅坑蒙拐骗第577章 幸运游轮2.德才中学第530章 主播大厅 费加洛第432章 育英综合大学第528章 主播大厅 “JACKPOT!!!121.梦幻游乐园第495章 育英综合大学 ——没及格。第206章 昌盛大厦就这水平还出来撩妹丢不丢……第224章 昌盛大厦第380章 兴旺酒店第253章 昌盛大厦人工呼吸第432章 育英综合大学第402章 育英综合大学第369章 兴旺酒店第339章 兴旺酒店第470章 育英综合大学 倒计时73.主播大厅第706章 “……谢谢。”第271章 昌盛大厦第200章 主播大厅打八折43.安泰小区第553章 幸运游轮 恶欲之花第267章 昌盛大厦第276章 后续2.德才中学132.主播大厅第227章 昌盛大厦绑架大成功60.安泰小区113.梦幻游乐园第260章 昌盛大厦第310章 兴旺酒店142.平安疗养院第641章 炉心第310章 兴旺酒店32.福康医院67.安泰小区第386章 主播大厅第579章 幸运游轮 “喏,给你。”第660章 【初始】 那边不是外人能去的地方15.德才中学18.德才中学163.平安疗养院第438章 育英综合大学 副本异化倒计时 00 ……第286章 后续第330章 兴旺酒店第720章 终局(九)谎言,成真176.平安疗养院19.德才中学【完】第647章第353章 兴旺酒店第550章 幸运游轮 姐!你这是要我死啊!第624章 幸运游轮 “小心脚下。”第663章 【初始】 巫祝......第528章 主播大厅 “JACKPOT!!!第699章 末日第268章 昌盛大厦第670章 无限列车 行刑人第694章 鏖战46.安泰小区99.梦幻游乐园第291章 兴旺酒店167.平安疗养院第478章 育英综合大学 图书馆北区第575章 幸运游轮 打个招呼?第255章 昌盛大厦115.梦幻游乐园第391章 育英综合大学3.德才中学第219章 昌盛大厦第350章 兴旺酒店第643章 “温简言”第493章 育英综合大学【结尾变动】 毕业论文第700章 旧识第471章 育英综合大学 锈迹斑斑的铁门7.德才中学第566章 幸运游轮【补七百字】第363章 兴旺酒店第328章 兴旺酒店153.平安疗养院20.主播大厅14.德才中学第466章 育英综合大学 看来你的功课还没有做全第227章 昌盛大厦绑架大成功第690章 独行22.福康医院80.梦幻游乐园第678章 无限列车第348章 兴旺酒店第451章 育英综合大学 “多一个人”第517章 主播大厅 “在吗在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