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平秋阁。
外间日头已逐渐西沉,王珺立在东边的轩窗前,正半抬著脸逗弄著那画眉笼中的一只黑头蜡嘴雀,那雀儿生得灵巧,这会正叽叽喳喳轻轻叫著,倒是给这沉静的屋子也添了些鲜活。
耳听著布帘被人打起,她也未曾转身,只是仍旧轻轻逗弄著笼中雀,口中却是淡淡问了一句:「人来了?」
「回您的话,已住进了莱茵阁……」
连枝一面回著话,一面是恭候在王珺的身后,见人收回了手便忙从一侧的托盘上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跟著是又一句:「老太太只打发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过去,瞧著也都是老实本分的。」
王珺闻言,也不曾说话。
她只是握著帕子细细擦了一回手,而后是看著那只蜡嘴雀,淡声道:「提著笼子,我去瞧瞧她。」
连枝耳听著这话,自是也未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见人往外头走去,便忙提著笼子,跟著人一道去。
莱茵阁不在东院也不在正院,却是独自开辟出来的一道院落,那处平日就没什么人去,一路过去自是人烟稀少,好不冷清。
等穿过长廊,又转了一条小道,那莱茵阁才在人前显露出来,想来此地实在是太久没有人居住了,门前竟然还有不少杂草,伴著这逐渐西沉的日头,瞧著竟然有些诡异的阴森。
连枝身为王珺身边的大丫头,这还是她头一回来到这样的地方。倘若今日不是亲自过来了一遭,她也不知道王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一手提著画眉笼,一面是替人扫著那周边的杂草,生怕这些东西绊了人,口中是跟著说道:「看来老太太是真得不喜欢她,若不然也不至于打发到这样的地方来。」
这种地步,别说住人了,只怕就连那些犯事的也都落不到这处来。
庾老夫人这番态度,可以说得上是直接同家中人明说了。
即便这林雅入了府,也掀不起什么水花,让她留在王家,除了她身体里流著王家的血脉,也不过是担心把她打发出去胡乱说道。
王珺耳听著这话,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如常得走在这被杂草环绕著的小道上,看著眼前的院落被杂草环绕著,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神色。
当初她住得冷宫,可比这地方要阴森多了。
那里本来就是关押犯错宫妃的地方,几百年的宫廷,不知断送过多少香魂。
刚去的头一夜,她听著那外头冷风压著树枝,呼啸的风声就像女人的哭声,有时候睡到半夜的时候还会有老鼠循著踪迹爬到她的床上……她就在那样的环境下,过了一个月。
起初的时候,她的心里头还有些盼望。
盼望著她的父亲能来救她,盼望著萧无玨能来看她。
可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她却只得到一个消息,林雅和周慧进了王家,自从母亲死后未再娶的父亲竟迎了那对母女进门,还对外宣布,林雅是她的亲生女儿。再后来,林雅和萧无玨大婚的消息也传到了冷宫。
而她那颗原本还带著希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去。
如今想到这些往事的时候,王珺这颗心已经不会疼了,甚至就连脸上也泛不起什么涟漪了。她就这样平静得望著那座院落,而后继续迈了步子往前走去。
院子里也只有一个洒扫的婆子和两个小丫鬟,眼瞧著她过去自是一惊,等回过神来便匆匆放下了手中的物什,过来请了安。
王珺眼看著她们也未说话,只是朝那块平静的布帘看去,却是过了有一会才开口问道:「她人呢?」
「回您的话,在屋子里歇息……」
说话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等王珺看过去便又跟著一句:「那位来了后就不准我们贴身伺候,只把我们打发在外头做些洒扫的活。」这话说完,她是又看了看王珺,恭声问道:「郡主不如先去里头稍坐,奴去喊她出来。」
王珺闻言,虽然不曾说话,倒也点了点头。
……
而此时的东厢房。
林雅坐在那架子床上,眼看著屋子里的布景,心下这股子气却还是难以平复。她怎么也没想到,庾老夫人竟然会如此待她,这哪是人住得地方?别说这屋子里没个体面的东西,就连外头也是阴森森的。
若不知道的,只当她是犯了什么事。
她身边的丫鬟是自小跟著她的,名唤冬盏,这会看人这幅模样,自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柔声宽慰道:「您别担心,过会奴便领著人把外头清扫一通。」
林雅闻言却仍是板著一张脸,她袖下的手紧攥著帕子,眼中也是一片阴狠的模样:「都是王七娘,若不是因为她的缘故,我哪里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她这道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却是让冬盏唬了一跳。
「我的好小姐,您可切莫再说这样的话了,来前夫人特意叮嘱过,让您小心著些……」
冬盏说这话的时候也面露苦色,却是生怕旁人听见,再摘个什么错处过来,如今二爷和老夫人明摆著没把小姐放在心里,若是再由底下的人去撺嗦什么,小姐日后哪里还能落到什么好?
这个道理,林雅自然是明白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
只是还不等她再说,外头便有人过来传话:「表小姐,郡主来了,您收拾收拾便出去。」
林雅耳听著这话,脸色却是变了好几回,先前刚刚压下去的脾气也被重新提了上来,虽然早就知道王家这些人没把她当一回事,可就连这些低贱的丫鬟也是如此,她怎么能不气?
冬盏见她这幅模样,恐人胡乱说道,却是忙应了声:「请郡主好坐,我替小姐拾掇一会便出来。」
等到外头应了声——
她才又走上前,握了握林雅的手,跟著一句:「小姐,您还记得夫人与您说的话吗?」
林雅耳听著这话,神色却是一怔。
母亲与她说过,无论怎么样,再苦再难,也都得忍,只有忍下去,她们才能有出路……想到这,她是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起身往外头走去。
等到林雅走到正堂的时候,王珺已经在用茶了,她穿著一身朱红色的圆领长袍,底下是一条十二幅月白色的马面裙,就这样垂著眼端坐在主位上,轻轻吹著茶沫,即便听到声响也不曾抬头。
而她身后,那已经有些年岁的菱花轩窗打外头传来几道余晖,正不偏不倚得落在王珺的身上,却是令她越发显露出几分不可说与的风华。
林雅看著她这幅模样,还是忍不住轻轻咬了唇,就连那握著帕子的手也攥得厉害。
只是想著来前母亲的话,她到底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提了步子朝人走去,等到离人还有些距离的时候,才福身朝人行礼,唤人:「长乐郡主。」
以前唤人姐姐,是故意想恶心王珺。
可落得如今这种地步,她哪里还敢在这个时候故意触人眉头。
王珺耳听著这道声音也未曾说话。
她只是仍旧垂著眼轻轻吹著茶沫,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才掀了眼帘朝人看去,口中是一句:「你们都退下。」
这话自然是对几个丫头说的。
连枝并著两个小丫头忙应了声,而冬盏却是担忧得看了林雅一眼,只是等到连枝朝她看来的时候,也忙垂了眼退了下去。
没一会功夫,这屋子里便只剩了王珺和林雅两人。
这也是自打醒来后,她们头一回单独相处。
王珺手里握著茶盏,一双没什么情绪的桃花目微微掀起,正好落在林雅的身上。她就这样望著她,什么话也不曾说,直到时间慢慢游走,直到眼前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才终于收回了目光,把手中的茶盏落在了茶案上。
「你心里是不是很恨我?」
这是,王珺对林雅说得第一句话。
林雅一时却有些不曾听清,她仍是保持著福身的动作,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微抬著怔怔朝人看去。而后,还不等她说话,原先一直端坐著得王珺却起了身,她的仪态和步伐是宫里头最好的礼教嬷嬷都要含笑夸赞的。
林雅就这样怔怔得看著她。
看著王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直到走到她的身边,她才终于停下了步子。
王珺看著眼前仍屈膝著的林雅,微微俯下身子,她的脸上噙著使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可眼中却是冷清得,像是寒冬腊月化不开的冰寒,唇角却稍稍掀起一个弧度,附在她的耳边柔声笑道:「恨我也没有关系。」
她这话说完察觉到眼前人较起先前又惨白了许多的面容,以及那不住打颤著的身子,仍是很温和的笑容,好笑得说道:「你在怕什么?」
「你和你母亲费尽心思要进我们王家的大门,如今你都如愿以偿了,不是应该高兴才是吗?怎么竟怕起来了?」
林雅袖下的手紧紧贴著膝盖,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身形。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抬眼去看眼前这个女人,她只能低著头,用极轻的声音,可怜兮兮得说著:「郡主,我……」
「嘘——」
王珺不等她说完,便拦了她的话:「收起你的这幅可怜模样。」
她一面说著话,一面是把手放在林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拍,而后是居高临下得看著她,缓慢而又冷酷得说道:「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好好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