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走

“今年过得格外快啊……”翠微堂的院内,已经落满了积雪,裴灵雁伸手接了一点雪花,只有刻骨的寒意。

“花奴,陛下回来了么?”床榻之上,卢薰轻声问道。

“腊八之后,大军就结束操演了。昨日传来消息,陛下夜宿八角龙骧府,离汴梁很近了。“裴灵雁回到屋内,转身将房门关上,回道。

“他也四十七岁了,还这么四处奔波。”卢薰轻轻叹了口气。

同样坐在屋内的刘小禾、裴婉暗暗叹气。

各人有各自的命,薰娘不过偶感风寒,马上就躺下了。期间一度好转,最终病势急转直下,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这个年纪了也正常。

裴灵雁为卢薰掖了掖被角,然后看向裴婉,道:“过了年再走吧。”

裴婉轻轻点了点头。

之前她去了河东老家,见了见尚在世的亲人,住了数月心愿已了。现在是时候回返江南,守着望之的坟茔,直到死的那天。

做了一辈子夫妻,纵然吵过、骂过,甚至遐想过,临老了终究割舍不下那份情义。

“严奉先回建邺居丧吧,他出来这么久,外间早有非议。“裴灵雁叹道:“济阴那边有几人跟着南下?”

“两人。”

“南下也好。”裴灵雁说道:“南边一家,北边一家,各自分开过。”

她俩提到的是济阴卞氏兄弟。

兄弟五个已经居丧结束数月了,老大卞滔一直在等

缺。裴灵雁听闻后,找机会提了下卞氏兄弟,邵勋很快记起了一直在家培育马匹的卞茂,于是询问了一番。

卞滔很快就得到了缺:从七品太仆寺主簿。

就连他二弟也得了个县博士的官,本来还不想去的,奈何卞氏再不振作真要不行了,于是横下一条心,干脆去了上郡某县教化氐羌,盖因边郡的县博士官品稍稍高一些。

卞家老三、老四大概率跟着裴氏母子南下了,未来就在江南安家。

老五年纪小,仍留在两位兄长身边,他最喜欢的“大将军”也未必能适应江南气候。

济阴卞氏就是北地士族的缩影。

在北地有官位的就留在北地,日子也不会差,毕竟还可以依照官品占田。

没官位的可以留在北地混吃等死,也可以去江南打理家业。

这个世道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建邺家中可还有短缺之物?”裴灵雁又问道。

“会稽四十余顷庄田卖给了兵部侯尚书家,剩下的还有百九十余顷,够了。”裴婉说道。

“侯尚书怎么买的?”裴灵雁问道。

“侯尚书给的价钱很公道,那块地也很好。”裴婉说道:“不过他家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相约五年内付清,我应下了。”

买地款分五年付清,便宜赚大了,但有些事就这样,至少侯飞虎还愿意做表面工夫,大家各退一步,也算结个善缘。

这番话说完后,房间内便沉默了下来。

裴灵雁和裴婉都知道,这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段相处的日子,别离之后--唯别而已矣。

黄昏时分,邵勋带着侍卫亲军返回汴梁,自观风门入梁宫,直趋翠微堂。

裴灵雁、裴婉二人上前行礼。

邵勋摆了摆手,然后径直坐在卢薰身旁,道:“薰娘,我回来了。”

卢薰下意识拉起被子,想把脸遮住。

“我岂是那么肤浅之人?”邵勋叹道伸手止住了卢薰的动作,然后摸了摸她憔悴不堪的脸,说道:“在我心中,你还是当初那个手忙脚乱把书藏在裙下的女子。”

卢薰眼珠转了转,依稀记起了往事。

那时天子奔袭许昌,夺了武库,还来到范阳王府,两人见了一面。

那会她满腹幽怨,喜欢看一些描写闺怨的诗赋,却不敢为外人知,只能匆忙藏起来。

这事还是她后来告诉邵勋的,当时被取笑了一番。

她勉强笑了笑,道:“那时真好啊……”

“我得了你,才知你有多好。”邵勋站起身,解下披风,道:“晚饭用了没?”

卢薰摇了摇头。

“多少要吃点,病好了以后我陪你出去走走。”邵勋说道:“当初你为我做水引饼,这么多年我终于学会了。反正今日无事,便亲手做一点。”

说罢,转身出了门,脚上满是细碎的霜雪。

裴灵雁等人见了,尽皆轻叹,亦起身离去,准备给邵勋帮把手。

温暖的厨灶之间,童千斤正在烧水,邵勋则在筛粉弄得胡须都白了。

“婉娘入京后,却也未来见我一面。”邵勋笑道:“上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裴婉不敢直视他明亮的眼睛,只道:“许是三十年前了吧。”

“似乎是的。”邵勋点头道:“那会我还一文不名。刘洽诬告我,见召之前,心中很是忐忑。当时花奴要是下令拿下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

裴婉闻言轻笑,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方才男人没来之前,那压抑的气氛直让她觉得难受,现在却好多了。

“三十年,三十年了啊……”邵勋筛着粉,犹自感叹不休。

裴灵雁也有些感触,静静看着邵勋。

那会天下大乱,到处传来坏消息,很多士女沦落乱兵、胡人之手,惨不忍睹。

她和裴婉听了都有些惶恐,担心有朝一日落得此下场,下意识想做点什么。

她轻轻放过了邵勋,毕竟手头无人可用,使功又不如使过,况且那种事说是诬告也没问题。

裴婉则跟着丈夫去投司马睿,及至南北再度一统之后,才得以见面。

三十年间,多少风风雨雨,最终都走过来了。

不亲身经历过,怕是难以理解他们那个年代的感情,难以理解他们在想些什么。

“腊月十五了,一年又要过去了。”裴灵雁轻声道。

“是啊,一年年过得真快,事务又如此繁杂。”邵勋说道:“不是料理外敌,便是折腾内务,一刻不得闲。”

裴灵雁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闲的时候多着呢。

邵勋假装没看见,继续筛粉、和面、揉面、切段,然后到灶后烧火。

童千斤则开始做浇在面上的肉糜,动作熟练无比,一看就是老手了。

“少放点肉,清淡一点即可。”邵勋在灶后提醒道。

童千斤应了一声。

二裴也开始动手帮忙,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太官署的人完全帮不上忙,手足无措。

******

水引饼做好后,邵勋亲自端着送到榻前,并把卢薰扶了起来,喂给她吃。

片刻之后,刘小禾、荆氏也来了。

许是年轻时一起游艺的姐妹们都在,卢薰心情不错,竟然吃了小半碗。

几个人聊起当年在广成泽闲居时的往事。

尤其是獾郎出生后,卢氏经常抱着他散步徜徉的大堤。

荆氏说长堤两岸杨柳依依,比当年好看多了。

刘小禾说流华院的梨漫山遍野,她们当年抱着玩乐的心态一起栽下的果树蔚然成林,待熬过这个冬天一定要尝尝流华院送来的梨。

卢薰静静听着,泪流满面。

她觉得这辈子满足了,没有遗憾了,唯有些许牵挂。

夜深之后,众人都去歇息了,只有邵勋半躺在她身旁,静静看着书。

“陛下。”卢薰轻声说道。

邵勋放下书,轻握住她的手,示意他在。

“獾郎被我宠坏了,我有些后悔。”卢薰突然哭了。

“獾郎其实很努力。”邵勋说道:“在左国苑和单于府任职之时,颇为勤勉。”

卢薰泪流得更多了,道:“他只是被我宠得太厉害了。小时候要什么都有,大了后心中失落。他其实已经

想开不少了,你要待他宽容一些。我曾以为这辈子都没孩子了,不得不过继了一个,生下獾郎后,喜不自胜……”

“獾郎也是我的孩子。”邵勋看着卢薰的眼睛,道:“他不会有事的。”

卢薰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她就这点牵挂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眷恋。

“早些睡吧。”邵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明日我扶你起身,在窗下看雪景。你不知道,外间可好看了。你那么喜欢读书,能不能写一两首咏雪的诗赋?我只会打打杀杀,却不懂这些。”

卢薰眼泪渐止,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容。

“下辈子我偷跑出来,嫁给你。”她轻声说道。

“好啊,一言为定。”邵勋也笑道:“那我打天下可要快很多了。”

“不让花奴她们知道,我先偷偷嫁给你……”卢薰似是在给自己打气,轻声自言自语,直到睡过去时,眼珠仍微微颤动着。

十六日,獾郎带着王妃祖氏来到了翠微堂。

父亲给母亲裹了条毯子,在窗前看着雪景。

母亲的眼中绽放出了奇异的光彩,时不时和父亲说一两句话,亲昵无比。

接下来三四天,他每天都来,王妃祖氏则一直留在翠微堂,照料姑氏。

二十日的午后,金乌高悬正中,照在窗前,暖意融融。

母亲留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靠在父亲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獾郎终于绷不住了,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世上最关心他的人走了,心中空落落的,无依无靠,彷徨不定。

祖氏轻轻握住他的手,泪眼朦胧。

邵勋轻轻看着手中的纸:“化月归来,叩窗相认……”贞明元年腊月二十日,修容卢氏薨,年六十一。

四海云帆 25

老人陆续都走了,大梁一梦要散场了。麦客下本准备写什么,考不考虑写明末,想看看是怎么看崇祯的,怎么和崇祯对线的。小冰期、鞑子、土地兼并、李自成张献忠各地叛乱、党争、以及南洋的西方人等等能写的太多了。

林下清风1206 20

前面给獾郎安排工作时提到薰娘着了风寒,就提着心,后面给王夫人安排居所,又提到妃妃把薰娘接到了翠微堂,又加深了怀疑,直到这一章薰娘就要走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相比司马公主,薰娘病情急转直下也是太快了。太上皇后病了这么久,情节也一直往下推,没想到反而是薰娘走在了前面。如果老人家最近再离开,邵贼会更伤心。

看完这章,有请大佬发言…

研究了下称呼问题

本卷121章里面孙媳如何称呼丈夫祖父母的问题,有人提出异议。

古代亲属之中,大体分为父系、母系以及婚媾系。

在书中这一时期——

孙辈(无论男女)称呼自己的爷爷为:祖父、祖公。

称呼奶奶为:祖母。

王父、王母之类是汉代及之前的称呼,这会已经不是很流行了。

阿翁、阿婆是较为口语化的称呼,使用率可能更高一些,但不够正式。

孙辈(无论男女)称呼自己的外公、外婆为:外祖父、外祖母。

下面是重点,婚媾系称呼中--

丈夫称呼妻子的父亲、也就是现代的老丈人为:舅、外舅、妇翁,注意,此时其实“丈人”这种称呼出现了,但不流行。

丈夫称呼妻子的母亲、也就是丈母娘:外姑等等。

妻子称呼丈夫的父亲、也就是现代的公公为:舅、大人公之类。

妻子称呼丈夫的母亲、也就是婆婆为:姑、嫜。

这种称呼一直延续到唐代都有,那句诗都听过吧?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这里的“舅姑”就是公公婆婆的意思。

那么妻子自己的姑姑(父亲姐妹)、舅舅(母亲兄弟)怎么称呼呢?同样喊舅、姑。

最后,妻子怎么称呼丈夫的爷爷、奶奶呢?注意,

这时候不兴随夫称呼,即丈夫喊自己爷爷叫祖父,妻子是不能跟着喊的。

真正妻子随夫称呼要元代才兴起了。

这个时期我还真没找到记载,只有唐代的称呼:祖舅、祖姑。

而在魏晋以前--

《礼记》中祖姑的释义:丈夫的祖母。

《礼记·丧服小记》“妇祗于祖姑。祖姑有三人,则于亲者。”

郑玄注:“谓舅(公公、丈夫的父亲)之母死,而又有继母二人也。亲者,谓舅所生。”

这是什么意思呢?即:当丈夫的祖母去世时,妇人需要参与附祭。如果丈夫的祖母有三位(有继母这种情况,比如王浚一生就娶了四个妻子),则妇人主要附祭于丈夫的亲生祖母。

祖姑还有别的意思吗?有,就是自己祖父的姐妹。

《后汉书》:“来歙字君叔,南阳新野人也。父仲,哀帝时为谏大夫,娶光武祖姑,生歙。”

来歙父亲叫来仲,娶了刘秀祖父的姐妹为妻。

从这里“祖姑”的两重含义来看,其实和“姑”双重含义是一样的。

姑,既是丈夫母亲(婆婆)的意思,也是自己父亲姐妹(姑姑)的意思。

那么,祖舅呢?

很遗憾,没找到。

《晋书·应詹传》有:“镇南大将军刘弘,詹之祖舅也,请为长史。”

这里的“祖舅”应当是父亲舅舅的意思,即刘弘是应詹父亲应秀的舅舅。

那么是不是和姑一样,还存在另一重含义呢?不得

而知。

而在唐代,则有书仪:“与夫祖父母书,称尊祖舅姑”。

又有敦煌文书:“新妇再拜上言:尊祖舅、祖姑座前:新妇违远经年,旷奉温清……”

至此,可以确定的结论是--

祖姑,从汉代到唐代,含义是:1、丈夫的祖母;

2、祖父姐妹;

祖舅,晋代有父亲舅舅的意思,唐代有丈夫祖父的意思,至于晋代有没有丈夫祖父的意思,不好说,我倾向于有。

第973章 势力与西情第五十九章 战机(下)第1022章 风格迥异的对手第一百八十八章 挺会玩啊第三十四章 劝第1354章 渡河!第一百三十九章 吃吃喝喝第972章 机构蛋糕第1346章 狼狈第二十五章 先去看看再说第1001章 战和之策第六十一章 荥阳第1215章 各自调整第1418章 上进通道第一百十二章 捐资助粮第878章 私聊第1468章 挖呀挖第三十三章 开会第1513章 星辰陨落关于凉州入援洛阳兵力第1131章 老羌第八十六章 嘴炮第923章 跃进西岸第六十九章 双向奔赴(为盟主美酒甘薯我都爱加更)第1308章 回家(上)第七十二章 迷糊第二百零三章 人心与对症下药(下)第1227章 奇遇刘裕灭南燕之战第一百十一章 不走!(为盟主小蔡想睡觉加更)第1407章 一路第五十三章 笼络第1393章 一起走下去第一百七十八章 邺第1002章 赌狗第992 居丧之人第二十七章 圈子第一百四十六章 传统之人第二百零三章 人心与对症下药(下)第814章 风起简单介绍下上一章的标题吧第844章 知己知彼第1306章 相遇第1511章 仙班奏乐第904章 乱战(下)第1443章 离去与会面(为盟主烁烁流光加更)第1523章 番外七第1364章 船海(下)第1374章 祭祖第四十章 班师第1104章 闲篇第1065章 习家池第五十章 看望第1007章 只要坚守,就有希望第四十二章 重建(上)第1370章 努力的太子第一百六十二章 撤军第1128章 探亲(下)第1017章 试探?第八十一章 “无主之地”第898章 敌我难分第1121章 西堂第1421章 靠拢第七十六章 讨价还价第1415章 意义古代屠城第1459章 劝说第五十五章 形势第1383章 提前准备第1000章 岭南岭北第1093章 监察御史第883章 融合第1165章 震荡(上)第六章 巡河(下)第三十九章 进兵方向第五十一章 我还会回来的第1063章 两种画风第987章 第一次朝贺(下)第895章 动员(上)第1412章 三分第六章 措手不及第1359章 破入第938章 你们害苦了朕第一百四十一章 加深第1360章 战利品第一百七十五章 间歇期、积蓄期第1390章 七月第1332章 邀击第1491章 东都第一百章 我在皇家监狱签到简单介绍下南北朝骑兵第1106章 腊月(下)第1493章 躺平的生活(下)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能走第一百四十章 政治解决第六十二章 余韵第1471章 实操第1429章 鹿子苑第1270章 辑文第一百二十三章 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