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川东大地，秋意已然浸透山河。清流镇两岸的稻田褪去盛夏的青葱，翻着沉甸甸的金黄，晚风掠过田垄，卷起层层稻浪，裹挟着稻谷成熟的清甜与泥土的温润气息。县里为期一周的业务专题培训，堪堪在九月中旬落下帷幕，而培训结束的这一日，恰好是家父的生辰。
我站在区政府狭小的会议室里，望着窗外澄澈高远的秋日长空，心底翻涌着数不清的愧疚与惦念。整整四年，我漂泊广州谋生，千里山河阻隔，岁岁年年的父亲寿辰，我始终缺席。彼时囊中羞涩，也受路途遥远、工作牵绊，从未得空归家，每年只能隔着遥遥山水，汇兑两百元现金回家，权当寿礼孝心。两百元，在当年算不上微薄，可于儿女对父母的孝心而言，终究是冰冷的数字，抵不过一餐家常饭菜、一次膝下陪伴。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清清楚楚知晓，老人盼的从来不是钱财，而是儿孙绕膝的热闹，是一家人围坐一桌、灯火团圆的暖意。一纸汇款单，换不来父亲眼底的笑意，填不了阖家团聚的空缺，这一份遗憾，在我心底盘桓四年，久久不散。
正因揣着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得知培训结业日恰逢父亲寿辰，我早已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赶回马伏山，陪老父亲过一次生日，弥补多年的亏欠。
可结业前这场临时负责人会议，成了我归家路上最大的阻碍。主持会议的是区计生办的江主任，此人说话素来拖沓絮叨，最是擅长脱离主题、东拉西扯。那日他站在简陋的会议桌前，拿着几页打印稿，慢条斯理地开场，原本只是一场针对为期一周培训的总结会，核心不过是叮嘱我们参训人员，将所学业务知识落地扎根，结合乡镇实际推进基层计生工作，整改过往工作短板。这般简单的工作部署，十分钟便可讲得清晰透彻。
可江主任偏是喋喋不休，从往年的工作旧事扯到邻乡的琐碎案例，从上级文件精神引申到无关的日常杂务，越说越偏，通篇皆是无关紧要的废话，句句脱离会议主旨。
我坐在后排的木椅上，如坐针毡，心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我早已算好时间，县城回清流镇的末班渡船每日仅有一趟，过时便无船渡江，一旦错过，今日便再也无法赶回马伏山，四年缺席的遗憾便要再度重演。我微微侧身，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手表，目光频频瞟向表盘，秒针滴答转动，每一圈流转，都在一点点耗尽我仅剩的归家时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耐着性子听着冗长的讲话，无人敢打断领导发言。基层体制内的规矩便是如此，即便言语空洞、毫无意义，下属也只能静坐聆听。我满心急切，却丝毫不敢提前退场，生怕落下不遵纪律、傲慢散漫的话柄，影响后续的工作考评。那一刻的煎熬，胜过田间劳作的百倍辛苦，窗外的秋风明明清爽，我却只觉得胸口憋闷，浑身燥热。
秒针不停奔走，漫长的煎熬终于迎来尽头。江主任总算结束了冗长的讲话，宣布散会。话音未落，我立刻起身，抓起桌前的笔记本，快步走出小会议室，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停留。
走出区政府大门，秋日的午后阳光铺洒街巷。镇上的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两旁的梧桐树叶染上浅黄，随风簌簌飘落。我不敢贪恋秋景，迈开大步一路疾走，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避开往来赶集的人群，朝着北门码头全力奔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索性一路小跑，耳边只剩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短短数里路，我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衣衫后背。抵达北门码头时，渡江的渡船正准备收缆启航，万幸终究是赶上了。我抬手拭去满脸热汗，提着一颗悬着的心，快步登船。
船家撑篙离岸，木船破开碧绿的江水，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清流镇的方向行去。江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满身燥热，也稍稍抚平了我心头的焦灼。江水滔滔，两岸秋景徐徐后退，江口湖碧波万顷，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待到渡船靠岸登陆，天色已然沉沉暗下，远山近水都笼罩在朦胧的暮色之中。
我没有连夜赶回村里，暂且落脚在母校校园。入夜的校园褪去白日的喧闹，格外静谧安宁。秋夜微凉，晚风习习，虫鸣细碎，星河澄澈。我独自伫立在校园窗边，远眺夜色里的江口湖，湖水静谧无言，远处的马伏山层峦叠嶂，黑影连绵，山间零星的灯火点点闪烁，勾勒出故乡熟悉的轮廓。晚风裹挟着山野与湖水的清冽气息，悠悠荡荡，洗去了我连日培训的疲惫与赶路的仓促。一夜安然静坐，满心都是归家在即的期许。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秋日的薄雾笼罩山野，空气清新沁人。我早早起身，收拾妥当，背起年幼的孩子，与妻子朱玲一同踏上归途，朝着心心念念的马伏山赶去。晨雾漫过田埂，路边的野草挂着晶莹露珠，脚下的乡间小路熟悉又温暖，每一步都踏在故土之上，熨帖着心底多年的遗憾。
一路奔波，顺利归家。家中早已炊烟袅袅，兄长们悉数从各地赶回，兄弟姐妹齐聚一堂，专为庆贺父亲寿辰。农家小院里人声笑语，烟火升腾，桌椅整齐摆放，满桌家常菜肴香气四溢。阔别数年，终于阖家团圆，儿孙绕膝，满堂融融。看着老父亲端坐正中，鬓染霜华，眉眼间带着舒展的笑意，我悬了四年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我暗自庆幸，万幸自己当日拼死赶回家中，没有错过这场寿宴。多年之后回想，我依旧满心唏嘘，这一场仓促奔赴的寿辰，竟是老父亲此生最后一个生日。倘若当日因一场冗长的会议耽搁，遗憾缺席，这份愧疚必将伴随我终身，成为一生无法弥补的痛。
只是那日恰逢周一，并非法定节假日，手头公务繁杂，容不得我多做停留。寿宴过半，午后时分，我便不得不带着孩子返程回城。站在马伏山的家门口，望着熟悉的庭院、苍老的父亲，望着满眼故土秋景，我满心不舍，脚步迟迟不愿挪动。我多想多留一日，陪父亲闲话家常，伴家人共度完整的团圆时光，弥补多年缺席的亏欠。
可一生通透、知书达理的老父亲，最懂基层工作的不易。他看出我的纠结与不舍，温声宽慰我：“工作为重，公家的事不能耽误。你能赶回来吃上一顿寿宴，一家人凑在一起热闹一场，就已经很好了。”
父亲读书识字，通达事理，一辈子体谅儿女难处，从不强求陪伴。这份包容与理解，更让我心底酸涩愧疚。彼时的我尚且懵懂，从未料到这是父亲最后一次生辰，只当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团圆之时。若是早知天命，无论工作何等重要，我必定提前向领导请假，安心留守家中，陪父亲共度完整的朝夕，彻夜闲话家常，好好尽一次儿女孝心。
当日匆匆返程，除却日常公务，更有一桩紧要大事迫在眉睫。次日周二，乡里即将召开人民代表大会，我作为乡镇计生办负责人，需要登台作专题工作汇报，针对上一次***中，****对计生工作提出的各类问题、短板，详细汇报整改措施与落实成效，给出完整的反馈答复。这场汇报关乎全乡计生工作的年度考评，关乎部门整体口碑，至关重要，半点耽搁不得。
家中兄长与年迈父亲都深明大义，知晓公务紧急，无人挽留，尽数劝我安心回城工作。
所幸平日工作勤恳，待人诚恳，与乡里诸位领导、****相处和睦，尤其与乡史**交情甚好。会前我反复打磨整改报告，逐条梳理问题、细化整改举措、罗列工作成效，内容详实、条理清晰。正式汇报之时，逻辑清晰、应答得体，整改方案落地可行，最终我的专题整改报告顺利通过大会审议，圆满完成本次***工作任务，卸下了心头一桩重担。
秋深时节，乡镇各项宣传工作、农事工作接踵而至，基层事务愈发繁忙。此前我的计生工作得到了县局老李局长的当众表扬，为了不辜负领导认可，扎实推进秋冬计生宣传工作，营造浓厚的基层宣传氛围，我决心加大宣传力度，创新宣传方式。
听闻城里有一位年轻的廖师傅，自学书法，笔功精湛，擅长墙体大字书写，我特意专程邀请他前来草堂乡，执笔书写墙头宣传标语。那段时日，我全程牵头负责宣传工作的各项事宜，从标语主题拟定、宣传内容审核，书写材料的购买，楼梯的准备，再到公路沿线宣传点位选址等等，一一亲自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