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舟阅览

孟书记身为镇***,手握全镇人事话语权,提前吃透县局文件风向,提前布局、提前落子,借着岗位增补的契机,为自己的准侄媳妇铺路搭桥、量身定岗。

想通这一层深层棋局,我心底瞬间澄澈通透,所有微弱的争竞之心尽数熄灭。若是我当真听了众人怂恿、听了老文建议,贸然去找史**毛遂自荐,最后只会沦为全镇职场最大的笑话。人家早已内定、早已布局、早已落子,我若不自量力上前争位,不过是自取其辱、徒增难堪。

看透棋局、看破底牌,我当即在办公室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坦然表态,彻底断了所有人的揣测与期待。

我语气淡然、态度真诚,无半分不甘、无半分矫情:“我没有争取副主任岗位的想法。你们年轻人精力足、干劲强、前途广阔,谁有心争取、谁愿意上进,尽管大胆去争、好好把握。”

一句表态,彻底抽身出局,避开了一场注定尴尬的职场闹剧。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镇党委准时召开党政办公例会,专题研究人事增补、岗位调配事宜。会议闭门研讨、当场定夺、即刻生效。

会议结束之后,老文主任第一时间从史**口中打探到内部消息,最终结果尘埃落定:新任计生办副主任,拟任人选——朱娟。

听闻结果的那一刻,我内心波澜不惊、全然不意外。从看清朱娟空降时机的那一刻,我早已预知了最终结局。权力庇护之下,资历、实干、实绩、工龄,通通不值一提。

可办公室里一众不知情的年轻同事,尽数愕然、满脸诧异,人人百思不得其解,私下议论纷纷、满心不服。

大家纷纷嘀咕:“朱娟才刚来罗家坝报到几天?前脚刚调过来,后脚就要直接提拔当副主任,反过来领导我们这些干了多年的老基层?这也太不合常理、太说不过去了!”

所有人的疑惑、不甘、费解,全都源于不知情。他们不知晓朱娟与孟书记的姻亲关系,不知晓这是***提前布局的人事暗棋,不知晓这场岗位增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量身定制的安排。

唯有我、老文、史**、老王寥寥数人,看透了这场人事风波背后的深层门道。

那一刻,我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知进退、懂收敛、识时务。

倘若我当初一时心热、贸然争取、主动自荐,最后不仅岗位落空、颜面尽失,还会得罪镇***孟书记,落得一个不懂规矩、不识抬举、争名夺利的坏印象,往后在罗家坝的职场日子只会步步受限、处处被动。

半生浮沉官场,最大的收获,便是学会藏锋、学会看破、学会抽身、学会示弱。

我收起所有执念,继续低调履职、安分做事、内敛守拙。腰间一枚朴素BB机,一身坦然平常心。

官场棋局,从来实干不抵人脉,努力不敌布局。

幸好,我早已看透,及时抽身,避开了一场天大的笑话。江舟阅文,心静归乡。

国庆小长假如期而至,秋风浸染大巴山的层层山峦,罗家坝的江水褪去夏日的汹涌,变得温柔平缓,山野间满是清秋澄澈安宁的气息。连日来镇上计生办的人事风波、岗位暗流、人情博弈,喧嚣了许久,随着假期的到来,终于暂时尘埃落定。朱娟空降拟任副主任的既定结果,彻底落幕了这场无声的职场角逐,也让我彻底放下心中所有的争竞执念,只想趁着假期远离官场是非、避开人际纠葛,回归故土山野,寻一份清净安然。

假期首日一早,单位同事纷纷收拾行囊,准备返乡休憩。史**与老文主任结伴同行,二人提前约好,一同等候路边的过路班车,打算乘车折返汉城。官场共事、职场牵绊终日不散,平日里各司其职、各有心事,此刻卸下工作重担,也难得放松闲谈。看着二人乘车远去的背影,喧闹的镇政府大院渐渐安静下来,我并未随同搭乘班车,早已打定主意,走我最熟悉的水路归途。

我独自一人收拾好简单行囊,只背了一个朴素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随身衣物,还有一本我视若珍宝的文学刊物《小说月报》。这是我前段时间在汉城街头书摊特意购置的新书,崭新的油墨书香萦绕纸页,是我繁忙基层工作之余,唯一的精神慰藉。在繁杂琐碎、人事纠缠不断的乡镇职场,文学是我藏在心底的一方净土,无关权力人脉,无关职位高低,只属于我自己的热爱与修行。

告别喧嚣的镇场,我缓步走向罗家坝渡口码头。水路归家,是我多年来最偏爱、最松弛的归途方式。陆路车马匆匆、人声嘈杂,满是世俗奔忙的浮躁;而江上行船,江水悠悠、秋风习习,船行碧波之上,两岸山野徐徐后退,最能抚平人心浮躁,消解职场积攒的烦闷与郁结。

当日午后,码头仅有一班直达汉城的客运客船,也是秋日假期唯一的一趟返程水运班次。我准时登船,寻了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放下挎包,推开舷窗,任由山间微凉的江风拂面而来,吹散连日以来缠绕心头的人事纷扰。

船身缓缓驶离罗家坝码头,破开平静的江面,拖着细碎的波纹缓缓前行。两岸青黄交织的田野、错落的农家院落、连绵的巴山浅峦次第向后推移,三千年巴人古坝、百年罗氏古衙、荒废的母校旧址,所有承载着厚重过往的故土景致,慢慢隐入秋风薄雾之中。

尘世的喧嚣被滔滔江水隔绝,官场的博弈、岗位的得失、人情的冷暖,仿佛都随着船行渐远,慢慢淡了、轻了。

我从挎包中取出那本崭新的《小说月报》,轻轻摊开纸页,沉下心来静静阅读。常年扎根基层,终日周旋于计生台账、入户走访、群众纠纷、职场人事,日子琐碎且庸常,可我始终未曾放下心中的文学执念。世事浮沉、职位起落,从草堂乡主官卸任,到罗家坝低调做普通干事,收起象征身份的大哥大,收敛所有锋芒棱角,我愈发明白,世俗的职位、权力、脸面都是转瞬即逝的浮名,唯有内心的丰盈、精神的富足,才是终身不变的底气。

我逐字逐句品读刊物内容,从立意深刻的中篇小说,到短小精悍的短篇佳作,字字品读、句句揣摩,孜孜不倦地汲取当代文学的养分。我潜心研究作家的叙事节奏、人物刻画、细节描写与心境铺垫,认真学习当代小说的写作手法与行文格局。于我而言,这江上的独处阅读,不是消磨时间的消遣,而是一场日复一日的自我沉淀、自我提升,是我在烟火俗世中,坚持已久的文学修行。

船行江面,悠悠荡荡,时光也变得缓慢温柔。我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忘却职场得失,不问人事浮沉,一心一意与文字相伴、与文学对话。不知读了多少篇章,也不知船行了多少水路,恍惚之间,客船缓缓靠岸,抵达了清流镇码头。

码头之上人流渐起,都是趁着假期返乡、走亲访友的乡里百姓。人群之中,我一眼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我的妻子朱玲。她并非独自返程,身边跟着数位清流镇学校的老师,都是平日里常驻城区支教、值守教学的同仁,趁着国庆假期结伴回乡,刚好与我搭乘同一趟客船。

朱玲看见我靠窗静坐读书的模样,快步走上船来,轻声与我寒暄问好,同行的几位老师也纷纷笑着打招呼。几句家常闲谈、节日问候过后,我没有过多攀谈,依旧从容坐回窗边,重新翻开手中的《小说月报》,继续沉浸在文字世界里,延续我的阅读修行。

小小的客船之上,百态人生、万般心境,尽收眼底。秋日假期,人人都卸下了工作重担,松弛自在,各寻消遣,各得其乐。船舱中间的空位,几位年轻老师凑在一起,围坐一桌打起了扑克,玩着经典的斗地主,说笑打闹、呼声阵阵,热闹非凡,满是松弛的烟火气息。

船尾的座位上,几位年长的老师不靠打牌嬉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家常、聊聊教学琐事、谈谈乡里变化、说说假期安排,话语轻柔,氛围闲适。

还有几位连日操劳的老师,身心疲惫,无心嬉闹闲谈,便靠着船舷、倚着座椅,闭目小憩,趁着水路悠长,偷得浮生半日闲。

整艘客船人声错落、动静交织,人人都在奔赴世俗的热闹与松弛,唯有我一人,置身喧嚣之中,守得一方清净。旁人皆逐俗世欢愉,我独恋纸页书香,在摇晃的江舟之上,潜心品读文学佳作,打磨笔墨功底,沉淀内心心境。

秋风穿窗,江水潺潺,船桨拨水的轻响、众人的说笑声、扑克的拍打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扰乱不了我的心神。历经半生职场浮沉,看过太多人脉博弈、人事不公、虚名浮利,我早已练就静心守拙的本事。

世俗的热闹终究转瞬即逝,职位的高低、人情的输赢、职场的起落,皆是过眼云烟。唯有读书沉淀的气质、文字积攒的底蕴、日复一日的坚持与修行,会永远根植于心,丰盈我的岁月,安顿我的人生。

一江秋水,半船烟火,一卷书香。

在这个寻常的国庆秋日,我远离官场纷争,抛开世事杂念,于悠悠江舟之间,静心阅文,安然归乡,在平凡的烟火岁月里,坚守着属于自己的热爱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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