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山风如刀

我心中不由得由衷佩服刘副书记通透务实、灵活高效的工作方法。身在基层,结果大于形式,落实重于教条,能解决难题、盘活局面、惠及干部群众,便是最好的工作方式。

这段临时驻点帮扶、跟随刘副书记攻坚工作的经历,于我而言,是职业生涯中极为珍贵的一堂基层实践课。此前的我,困于一隅、固步自封,只会埋头苦干、死守规矩,不懂变通、不善统筹。而这段朝夕相处的共事时光,让我跳出了固有工作思维,彻底打开了基层工作的格局与视野。

我跟着他走村入户、走访农户、对接群众、调解矛盾、推进收款,亲眼观摩他沟通群众、管理干部、统筹工作的方式方法,在实打实的基层工作中,飞速成长、快速进步,积累了无数书本上学不到的实战经验。

与此同时,朝夕并肩攻坚、坦诚相待的相处模式,也让我与刘副书记的情谊愈发深厚、愈发牢固。他赏识我的踏实勤恳、文字功底与文人本心,我敬佩他的处事智慧、官场格局与务实作风。自此,刘副书记正式成为我在罗家坝镇工作最坚实的后台与最稳妥的靠山。

有了分管人事、手握实权的领导撑腰,我在镇上的工作愈发有底气、有底气,不再畏手畏脚、不再顾虑重重。纵使我并非计生办班子核心成员,无核心职权、无岗位优势,身处基层职场的夹缝之中,依旧始终坚守本心、委屈求全,不攀附、不盲从、不圆滑,始终保持独立的人格与文人的风骨操守。

我不参与职场勾心斗角、不卷入人事纷争、不投机钻营、不刻意逢迎,在繁杂琐碎的基层工作中,始终坚守自我,以踏实履职立足岗位,以文字笔墨沉淀自我,在一方乡镇天地里,静静发挥着独属于基层文人的温润力量。

工作之余,褪去一身公务疲惫,我依旧保持多年读书阅报、伏案写作的习惯。无论白日工作何等忙碌劳累,夜晚闲暇之时,我总会点亮一盏孤灯,静坐书桌前,品读报刊书籍,积累学识阅历,深耕文字创作。

扎根乡村近二十年,我亲历了乡镇体制的改革变迁、基层工作的酸甜苦辣、乡村百姓的悲欢生活、人情世故的冷暖浮沉。所有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所历所悟,都化作笔下最真实的文字。我以基层干部的视角,记录乡土百态、官场日常、民生烟火、时代变迁,一篇篇写实随笔、乡村纪实、基层杂文,源源不断落笔成文,先后大量发表于《新汉城》《巴渠文学》等报刊之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笔耕不辍,彻底淬炼了我的文笔,沉淀了我的文风,让我的文字褪去了青涩稚嫩,多了岁月的厚重、乡土的温度、基层的深度。一字一句,皆是生活沉淀;一篇一章,皆是人间真实。

冬月的风依旧寒凉,马伏山依旧静默矗立。而我,在这场无休的基层奔波、职场的通透顿悟、文字的默默深耕中,慢慢沉淀、慢慢成长、慢慢通透,在罗家坝镇的一方乡土里,守着初心、握着风骨,一边躬身做事,一边执笔写心,见证着一方水土的岁岁年年,记录着基层岁月的点点滴滴。

二〇〇一年的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连绵的大巴山余脉被凛冽寒风死死封住,沟沟壑壑里的寒气渗进泥土、钻进草木,也钻进山里每一户人家的土墙木屋。镇上刚刚结束第十五届人民代表大会,整个场镇热闹了整整一天。政府大院里彩旗刚落,横幅未撤,街上干部群众闲谈议论,句句不离新一年的村镇规划、公路硬化、产业增收、集镇建设。人人眼里有新气象,处处听得见对来年发展的期待。

可这崭新热闹的一切,仿佛都与我们计生办无关。

别人在谋划全镇的兴旺发展,我们这群人,却一头扎进全镇最偏、最远、最穷、路最难走的深山死角——十一村二社茅坪。

茅坪紧贴铁钉镇地界,是名副其实的边角山沟。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不通客车,土路狭窄崎岖,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入冬之后更是冻土坚硬、打滑难行。也正因为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这里的村民常年游离在镇村管理视线边缘,老旧风俗根深蒂固,超生、躲生、偷生现象屡禁不止,是镇上计生工作最难啃的硬骨头。

前日,镇上接到实名群众举报,直指茅坪片区存在三户计划外怀孕对象,其中一户更是违规多孩妊娠。举报内容详实,情况严峻,很快就摆上了分管领导的办公桌。

彼时全市、全县计生工作考核压得紧,年终收尾阶段,一例计划外生育失控,便能拉低全镇全年考核排名,轻则通报批评,重则黄牌警告。镇上领导看完举报材料,脸色凝重,当即作出批示:问题极其严峻,务必高度重视,立即组织专人入户核查,摸清实情、压实工作。

任务最终落到了计生办头上。老文主任接到分管领导口头通知时,眉头久久皱着。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清楚茅坪的难缠。那片山沟民风剽悍、宗族抱团、人情复杂,加之村民普遍贫困、观念闭塞,常年靠土地刨食,无公职、无退休金、无稳定收入,唯一的念想就是养儿防老、多子多福。在他们眼里,政策是镇上干部的事,生儿育女是自家的事,天大的规矩,抵不过家里没有男丁的惶恐。

冬日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朝阳被厚重的山雾死死压住,迟迟不肯露头。我们计生办全体干部早早到岗,没有专车进山,镇上经费紧张早已是常态。老文主任没有半句怨言,就近在街口租了两辆摩托车,六个人挤一挤、挪一挪,迎着刺骨寒风,往深山茅坪赶去。进入深沟里,我们下摩托车,徒步爬山涉水。

山路蜿蜒盘旋,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风声越呼啸。摩托车碾过冻土碎石,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晃动。冷风顺着衣领、袖口、裤脚拼命往里钻,脸颊被吹得生疼,双手冻得僵硬发麻,握不住车把。一路翻山越岭,跨沟过坎,整整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才真正踏进茅坪地界。

放眼望去,群山荒凉,草木枯败,散落的土坯房星星点点嵌在山沟里,低矮破旧,零星炊烟无力地飘向冷灰的天际。这里的日子,像脚下的冻土一样,贫瘠、僵硬、看不到多少生机。

我们按照提前掌握的线索,逐户定位、逐户摸排、逐户上门核实。一整天的时间,我们挨家入户,耐心沟通,所幸三户妊娠对象全部在家,我们都当面见了孕妇本人,情况一一核实清楚。可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摸底,而是沟通。

三户人家的男主人,态度出奇一致:抵触、蛮横、不理解、不配合。

面对我们的政策宣讲和思想劝导,他们满脸不耐烦,语气生硬,态度凶狠,句句都是山沟里世代相传的老理。他们反复跟我们强调:我们是农民,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不吃国家粮,没有单位靠不住,老了没有退休工资,没有干部待遇,一辈子靠山吃山、靠地养家。这么偏僻穷苦的山沟,女孩子长大终归外嫁,若是家里没有男丁传承,日后田地无人耕种、老屋无人看守、年老无人送终,这辈子辛辛苦苦守着这片穷山恶水,到老便是孤苦无依。

在他们朴素又固执的认知里,超生违规有错,但无子养老更是天大的错。

第一户,是本村主任的小舅子。

按理说,村干部亲属本该带头遵守政策、配合镇村工作,可恰恰是这一户,态度最为傲慢、最为有恃无恐。我们站在他家院坝里,逐条宣讲计生政策、讲明计划外生育的后果、解释超生对家庭和孩子的影响。他听得漫不经心,脸上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

不等我们说完,他直接开口反驳,语气理直气壮:“政策我晓得,规矩我也听过。但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真生下来了,大不了就交几千块罚款,我认。你们干部年年上山下乡,还不就是为了那点费用?我交钱了事,谁也不为难谁。”

这番话听得我心里一阵发凉。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违规妊娠,清清楚楚明白属于计划外超生,却仗着村干部亲戚的身份、仗着山里人情关系,把政策当成可以用钱摆平的条文,把超生当成可以买卖交换的小事。全然不去想,孩子生下来以后,家庭负担加重、生活愈发拮据、孩子教育无着落、家庭长期陷入贫困循环。在他眼里,几千块钱,就能买断所有违规后果。

第二户,是最让人心酸也最无奈的三孩超生家庭。

这一户是实打实的山贫特困户。房屋墙体开裂、屋瓦残缺、四壁漏风,院里杂草丛生,屋内肮脏凌乱,杂物乱堆、污水横流,卫生条件差到极致。家里早已育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当年二孩超生的社会抚养费一分未缴,拖欠多年,台账记录清清楚楚。如今,女主人再度怀孕三胎,家里依旧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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