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兄长

三页饼,李老娘只取了外头的一页。

这一页烙出的饼花微微焦黄,细细密密,咬下去的时候,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口感。

几十年过去,当日同姐姐一起吃的那张饼早在记忆中逐渐淡化,哪怕收到了远方来信,听得那形容,重新回忆起了从前的场景,李老娘对那饼依旧是有些模糊的。

但这一口咬下去,当初的味道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同样清晰的,还有两个幼女抢饼吃的笑闹模样。

李老娘惦记了许多天,又畏惧亲人重病,不愿去想,又期盼能早日得了这一口吃食,能叫至亲早些圆了个小小心愿,免得抱憾,俨然成了心魔,此时终于吃到,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激动。

但激动过后,她头一个反应是——怎么这么软。

这饼比记忆里吃过的还要软,软中带着微微的筋道,增加了吃口,又有油香。

那油香很淡,轻易就被里头裹着的煎鸡蛋香、烹炒肉丝香给压了过去——寻常素油香气,怎么好跟荤肉香争辉?

李老娘仗着一口赛过年轻人的牙,只当那饼皮毫无存在一般,轻轻松松就咬穿了下去,咬到了里头荤肉,继而是裹涂着甜面酱的白萝卜丝、胡萝卜丝、香芹丝、大葱丝。

胡萝卜脆甜,白萝卜生甜,香芹脆硬,葱丝九白一青,微微辣口。

烙好的饼,热乎乎的,带着谷物香气,吃起来让人无端端想到秋日乡野间被暴晒了一整天的麦子。

但那饼味道虽然醇厚,面皮实在太薄太软了。

李老娘大口而嚼,嚼了几口,就觉得自己里头馅包得有些过多。

配菜虽抢不走那三页饼的香气同味道,毕竟占了嘴里大头,叫她竟是有些后悔起来,忍不住把另两张三页饼取来,在那已经卷起来的饼子外头胡乱一裹,就又往右边再咬一口。

这一回才是正正好的口感。

面饼柔软、微韧,又软,又有嚼口,甜面酱甜中带咸,配菜该香的香,该脆的脆,该辣的辣,该清爽的清爽,口感舒适得不行。

她吃得直摇头,又从鼻腔里发出哼哼的气声。

那摇头不是否认,却是吃的舒服了,不由自主做出的动作。

此时宋妙已经烙好了另一张三页饼,晾了晾,递给了李都头的妻子段氏。

段氏早等得心痒难耐,急忙接过。

她胡乱涂了一层甜面酱,把一应配菜如数堆上,随意裹了裹,就往嘴里送,等尝到味道,才囫囵嚼吃几口,就发现自己甜面酱裹得不够均匀,而那炒肉丝咬开之后,里头又有肉汁渗出来,跟那酱混在一起,直往饼皮外头漏。

段氏一时着急,忍不住就左右开弓,咬一口这边,又咬一口那边,赶着去吃,不要叫那汁水漏出去,简直应接不暇。

吃饼天生就要吃成这样忙乱,才有种畅快感觉。

段氏此刻就又是狼狈,又是痛快。

她包的那三页饼中添了炸薄荷叶,又有酸腌菜,口感、味道更丰富,很快就吃得跟李老娘一般,摇头晃脑起来。

宋妙见两人吃得香,便道:“若是正经三页饼,常常是用温水和面,当能更韧、更劲道,只我今日用的开水和温水,吃着就更软——若是味道不对,我这有一团面,乃是留出来拿温水和的,一会再烙了给老太太尝尝?”

她说着说着,就发现有些不对。

对面那李老太吃饼吃得专注又着急,不可开交的模样,也正对付手里快漏出来的酱汁,根本没有功夫听自己说话!

方才一通解释,简直跟媚眼抛给瞎子看了似的。

然则自己做的吃食,把食客吃得连耳朵都顾不上用了,只顾着吃,岂不是说明,她还是有那么一点本事在身上的?

宋妙作为厨子,忍不住生出那么一分自得来。

她原本是想着李老娘年纪大了,恐怕牙口不好,特地把面和得特别软,然而眼下看那一口牙,却是自己多虑了,索性也懒得再问,自用那温水和的面新烙了两张饼。

而一旁的李老娘把最后一口食物吞进去,又回味了一下那味道,蓦地反应过来,一时尴尬,只好问道:“小娘子方才说了什么?”

宋妙便指着那新烙的饼,把刚刚的话又复述了一次。

李老娘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一次找饼的目的,忙应了,伸手就去取。

眼见她并不拆分面饼,倒像是想一口气再吃一张三页似的,宋妙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未时都过了,老太太是不是只稍尝尝味道就好,免得一会饱了胃——今日您过寿,我看这厨房里头备了许多菜,应当是要请客吃席的吧?”

李老娘跟段氏两个已是各抓了新饼在手上,闻言,各自一愣。

宋妙的话自然说得没错。

今日是寿辰正日,不管李家再怎么说不大办,总有些亲朋旧友的要来吃席的。

但李老娘当机立断,道:“客是要请,但我一个老人了,吃不了那许多,不然反倒积食伤胃。”

她说着,手中却是不停,已经开始往新饼上涂酱添料,又对媳妇段氏道:“我一会席间白坐着吃个意思就是。”

段氏应了。

李老娘找到了借口,然而段氏不是寿星,辈分也小,却是没有合适的理由,一时只好盯着已经就在手边的饼子,简直要叹气,那手怎么都舍不得收回来。

李老太见状,自己有得吃了,也不忘记媳妇,一边卷着饼,忽然道:“你一会要招呼客人,最忙就是你了!肯定没功夫吃,得要先垫个肚子,免得饿坏了才是!你也再吃两口!”

她说着还看向宋妙,好像要表示这理由特别正当,绝没有敷衍,也肯定不是嘴馋。

段氏得了这借口,如奉圭臬,忙道:“正是!正是!”

李老娘在卷饼,段氏不好去插,但闻着手中那饼实在香,等不及,白嘴先吃了一口。

灶边吃饼,那面饼才下了鏊子,稍一晾凉,就进了嘴,其中滋味,其中回味,吃者自知。

等嚼了两下,不知不觉,再咬两口又嚼两下,还没等段氏清醒过来,一张饼竟然全部下了肚。

——单吃面饼,竟然也这般好吃!

单吃尤其吃得出面香,更单纯,也更浓厚,越嚼越香,吃着吃着,还吃出淡淡甜味,是那面食久嚼之下,自带的麦甜。

两婆媳在此处吃饼,各自一气干掉三张九页,最后互相鼓励着停了口。

那李老娘吃得饱了才终于有空确认,果然温水和面的那一张饼,就是自己小时候吃过的的密州三页饼。

但比起小时候吃的,李老娘只觉得今日那第一张饼的做法更软和,更好吃,她都想叫姐姐尝尝。

“小娘子这两种饼的方子怎么卖?不若我同你买了来……”

宋妙听了,莞尔笑道:“这算什么方子?密州当地许多人都会做,老太太跟段婶子今日看这一眼,想必自己都学会了,说穿之后,一文不值。”

又道:“况且先前朱婶子同孙里正对我常有照拂,听闻两家是常来常往的,这点小事,我要是还拿来卖,那成什么啦?”

她说完,问那段氏要了笔墨,果然一挥而就,把这面饼步骤、做法逐个写清楚,十分细致,甚至把那小扫帚模样都形容了一遍。

李老太得了方子,不胜感激,不免要留宋妙下来吃席。

宋妙笑道:“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我家中还有事,正做生意,明日一早要出摊,许多东西都没收拾妥当——下回若有机会,必要来叨扰老太太一顿。”

李、段二人先前听得朱氏介绍,不过一嘴带过,却不晓得宋妙家里是这样情况,明明有个食肆,又有房产,不是那等等饭糊口的,竟是落得要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日日出门摆摊,少不得多问几句。

被问到头上时候,宋妙从不隐瞒,如实道来。

听了其余的还罢,宋母病故,宋父落水,都是盖棺定论的,唯有那长兄宋淮舟,竟是半路遇匪而亡,尸首不见,不过得了人回来送信,那李老娘事情经历得多,忍不住问道:“你那兄长是在哪里出事的?”

宋妙说了地方,乃是河间下头某处乡间。

李老娘一拍大腿,道:“我家还有个兄弟在那一处讨生计!”

她道:“小娘子不晓得,我老娘家是开镖局的,本也是河间出身,你今日帮了我这样大忙,又不肯收我这老婆子银钱,我却不能叫你白干——你要是愿意,把你那兄长姓名、模样、来历写了出来,我捎信回去,叫老家兄弟帮着找找,若有消息最好,就是没有,也算是尽了个心意,怎么样?”

宋妙大喜,忙拿了纸笔,把自己所知一应写了来,道了谢,又道:“哪怕旁的寻不到,能有片衣服回来,也一样感激不尽了。”

李老娘接了那纸,忍不住却是嘀咕道:“你那兄长跑去红孩口做什么,那里临着河弯,水急得很……”李老娘嘀咕道。

宋妙只依稀记得个大概,道:“我大哥跟着先生游学,本是帮着查记水文,将来好给都水监作为参考,治水患的。”

李老娘本就十分上心,听得这话,更是肃然起敬,道:“你只等着,我一会就叫人传信回去!拼着这点老底面子,怎么都给你查个所以然出来!”

***

宋妙来李家时,提着两食盒福字、寿字糕点,离开的时候,却是得了个竹篓,背了各色果子走,袖中还有一个封包,乃是李老娘这个寿星硬塞给她沾福气用的。

对那长兄宋淮舟遇匪之事,她本来并不敢抱半分其人尚在希望,今日听得李老娘说话,却忍不住又生出些期待来,只不敢多想,唯恐期待太高,将来落空。

等宋妙回得家中,料理妥当一应事情,实在疲惫,自洗漱睡下,次日一早,等样样收拾好,复又推车出去做生意。

今日门一开,果然外头等候人更多,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许多都是国子学来的,他们跟南麓书院学生各占一边,简直泾渭分明。

宋妙做了几单生意,眼见那南麓书院后门的墙洞中一个又一个钻出学生来,也自觉不妥,生怕人太多太杂,真的会引来书院中学谕、先生等人不满。

她忙同后头排队人,尤其是国子学的买家交代,只说自己明日就回去食巷出摊,请大家到时候不用再跑云云。

后头一传三,三传十,十传更多,一下子排队的人人都知道了。

国子学学生们个个欢呼,南麓书院的学生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等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偷偷来劝宋妙,说不用这么麻烦,不如就拿这宅子来做生意,如今这样其实最好云云。

宋妙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众人说话,等一抬头,就见下几个客人都是熟面孔,一时笑道:“王公子、鲁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试考完啦!”王畅哈哈一笑,眉飞色舞的,“再不吃宋小娘子这早饭,我肚子里馋虫都要饿死啦!”

后头跟着排队的几个也都是远道钻洞而来的国子学学生,纷纷跟着笑。

宋妙给众人盛了糯米饭,装了烧麦同几样饮子,复又问道:“今日不见了程公子,要不要给他捎些回去的?”

“他老家来了人,刚考完试就被人叫出去了,昨日半夜才回,今日一大早又走了——听说正各处给人找房子住,又问我们哪里有抄书的活计,只两样都不好找。”

王畅话音刚落,一旁就有个同窗问道:“子坚这是第三年了吧?也不晓得他今次考得怎么样,又不敢问。”

“还有那小鲁也是第三年吧?”

这话一出,众人尽皆安静下来,各自叹气。

***

此处众人都替程子坚捏了一把汗,国子学的教舍之中,重新请见那国子监司业的蔡秀,却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他把一份公函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向前推了推,恭恭敬敬地道:“学生昨日身体不适,告了假问医,谁知路上正遇得京都府衙法曹参军事,请教了几句。”

“因京都府衙近日事情甚多,张法曹见学生懂些礼数,也有心向学,便说回去跟上官提一嘴——谁知一提就中,当天就开了调令出来,想要借调学生去往京都府衙法曹……”

那司业只愣了一下,就把那公函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封调令。

他读了一遍,笑道:“这是好事,既如此,你去得京都府衙,当要好生做事才是。”

蔡秀见那司业面上看不出生气的模样,便松了口气,好容易压住语气里的得意,越发恭谨地道:“今次全是机缘巧合,学生多谢先生平日多加提点,今次必定不辜负先生向日教授,只可惜没法再帮着学中做那批改誊录之事……”

那司业道:“正事要紧,你既有了这样机会,安心借调就是。”

又温言勉励几句。

那蔡秀诺诺连声,等出得外头,把门一掩,见左右无人,忍不住对着司业房间的门,露出一个冷笑。

——你明知我在打你的脸,可再不舒服,还不是只能忍着,又能耐我何?

前路再难,凭我本事、手段,一样可以闯出一条捷径,谁人又能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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