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星落于此

君无瑕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让他骤然失神, 但这种感觉却是他极少有过的,视之为不安的感觉。

凝神抬眸时,容锦已在不远处。

“无瑕二弟。”他这样笑着称呼他, “欢迎你回青云堡。”言罢, 眼神示意身边亲信将带来的礼物呈上。

莫问不等自家公子说话, 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容锦的来意相当明显, 所以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君无瑕的身上。对于这种随侍, 他向来不太舍得给正眼。

“听说二弟这些年来一直在摘星派掌门门下学艺,”容锦说着,视线似有意无意地徘徊在他的双腿上, “弟弟真是身残志坚,兄长很是佩服。”

君无瑕平静一笑:“应该的。”

“……”容锦万万没想到他只是简单回复了三个字, 而这三个字的理解却可以是多方面的, 但这个多方面实在太不直接, 反倒让自己一时失语,不知从何说起。

江湖上早就传言侍梅公子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他以为不过是为人有些桀骜,谁知原来此人和他之前所想的差别还是颇大。

至少,他以为的那个心高气傲的侍梅公子应该不至于这样沉得住气。

“对了,不知道叔父他的病,是否严重?”容锦换了个话题继续试探。

君无瑕眸中流露出诧异:“你竟然不知道吗?”又似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们情同父子, 你应该很了解他的状况。”

容锦尴尬一滞, 正要开口:“我……”

“其实严重也是, 不严重也可是。”君无瑕仿佛根本没有在意到眼下的气氛, 径自道,“主要还是看心境。”

说了等于没说。容锦在心里默默表示不以为然。

“可是二弟的医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有你在,我想叔父一定会平安无恙的。”

“呵呵。”君无瑕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这样的态度,让容锦拿捏不准这人到底对什么才受落,是奉承?还是激将?虽然眼下他看起来对自己没有什么攻击性,好像只是不太擅长交际一般。但他的存在自己却不能不防,何况直觉告诉他,君无瑕比容思雪夫妇要难搞得多。

“查一查侍梅公子这个人,再放出他是堡主亲生儿子的消息,看看外面的反应。我总觉得他来青云堡的目的没那么简单。”临走时,容锦如此对亲信吩咐道。

***

实际上,容昀和君无瑕的关系,根本无需容锦推波助澜地去宣传,容昀就已经在打算要选个日子在正式场合对青云堡众人宣布这件事。

也就是等于间接昭告整个江湖。

当他问起君无瑕对此的意见时,他其实有些拿不准这个儿子是不是会表示反感或者不同意,但没想到的是,君无瑕并没有提出反对。

默许。他的态度就是这样。

容昀意外之余,觉得这简直就是惊喜。而君无瑕顺从的态度,也让他不禁重新开始牵挂起自己已多年不敢奢望的那个念头。

“无瑕。”这一天,他徘徊良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你娘她现在在哪里呢?也在清音谷吗?”

君无瑕正在收针的手不着痕迹地有一个极微小的抖动,若是在平常,旁人根本无法察觉。但此刻因为这针尚停在容昀的肌肤间,所以他感觉到了,即便它是如此微妙,但他察觉了。

于是他有些愕然地看着君无瑕:“怎么了?”

“没什么。”君无瑕面色平静地回应道,一边如常将针取了出来。

然而容昀却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他凝眸打量着君无瑕的神情,半晌后,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话音落下的一瞬,他自己心中也陡然升起了不安之感,“是不是……和你娘有关?”

君无瑕沉默了一阵,说道:“她不在清音谷,在灵犀镇。”

“灵犀镇?”容昀脸上满是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原来她离自己竟然这样近。

“我在灵犀镇长到十岁才跟师父离开的。”君无瑕又如此补了一句。

他更是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震惊、激动,原来她就在灵犀镇!原来,她从未离他远去。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心中对他仍有牵挂呢?

“这么说我上次在灵犀镇遇见你,你就是回去看她的?”容昀已经立刻联想到了那场重逢的来因,见君无瑕点头承认,他心中激动之情更甚:“我想见见她,你带我去见她一面可好?”

君无瑕点头了。

他点头了!这是容昀此刻眼中看到的和心里激动的全部。

然后他想,他终于可以再见到双双了。

***

这一夜君无瑕做了个梦。

梦里不再是如以前那样如水墨氤氲雾气弥漫让一切都显得久远而又虚幻,这一次,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如同现在,此刻。

他看见一个少妇正坐在他从前住过的那间小茅屋前,低着头在认真缝着一件小衣服。或许是察觉到自己靠近,她抬起头,看见他,宛然一笑。

她长得很美。纵然是这样的粗衣打扮,也无损她半点美貌。笑起来时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一直记得这对梨涡。

“你想见他吧?”君无瑕听见自己这样问。

她微笑,没有说话。

“你一定很想见他。”他从前不知道,现在却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带着自己离家出走却哪里也没去而是留在了近在咫尺的灵犀镇。

也明白了为什么按照洛千变的性子当年却没有带走她到清音谷安葬。

他心里很清楚为什么眼前的人一直没有回应自己。因为,他不记得她的声音了。所以他不知道她会怎样回应自己。

于是他只听见自己说:“他的时日或许不多,所以我想带他见一见你。”

他想起她离开的那天,教他洗去了她脸上的伪装,露出了一张美丽却苍白地已丧失了大半生气的脸。

然后摸着他的脸,对他说:“不要忘记我。”

他便努力地盯着这张脸想将它深刻地,永远地记在心里。可是后来,他便恐惧又内疚地发现,他根本没办法永远记住那张脸。

但洛千变对他说:“她想要你记住的,并不是她的脸。”

他那时不懂,只在心里默默埋怨自己。后来他才终于明白洛千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他也有些恍然那时她看着自己眼睛说的那句话,似乎并不只是在对他说。

君无瑕慢慢睁开了眼睛。

月光早已浸窗而入,晕染了半个屋子,将现实重新映在他面前。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样从那个梦境突然离开的。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帐顶,然后抬起手臂,覆住了双眼。

***

一大早,容昀就已经起了床,严格说来这一夜他几乎就没怎么睡得着,直到后半夜因为担心第二天精神不佳才强迫自己闭了眼睛。

梳洗完后他便选了件霜色绣暗云纹的衣服换上,还精心捯饬了一下自己,待他自己看的满意了,又问了秦牧好几遍,直到容思雪以女性眼光告诉他非常不错的时候,他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但这颗被稍稍放下的心却随着马车终于驶入灵犀镇地界而再次悬了起来。

“要不,我下马车走走吧。”容昀忽然没头没尾地道。

秦牧不由觉得好笑,作为容昀多年的亲信属下,他自然说话更没有拘束些,于是笑道:“夫人要是知道堡主为了见她一面这样紧张,怕是也要取笑一番了。”

容昀低眉一笑,那笑意中竟带出几分憨厚和少年般的羞涩。

莫问有些五味杂陈地看了一眼自家公子。

这时,君无瑕道:“不用了,她不会笑你。”

容昀怔了怔,见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神情也仿佛静地有些异常。没来由地,突然就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这种感觉的出现,让他的情绪开始出现了冷却,思绪也渐渐有些飘忽。

“到了。”

直到这一声,将他骤然唤回。

然而下车后,几人又再行了一段,周围的景况却越看越让他心生不安。

“她住在山脚下么?”问完这个问题,他自己又解释道,“哦,也是,方便她上山采药。”

引路的两个人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容昀问。

君无瑕说:“已经到了。”

容昀花了片刻才终于转动视线往一旁那座其实他早已注意到的墓碑看去。

——星落于此。

没有署名,但对容昀来说,它简直直白地同直接署名没有分别。

“堡主!”秦牧一把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他,然后看向君无瑕,仍不敢相信地问道:“无瑕少爷,双夫人到底在哪儿?”

四周沉寂了半晌。

容昀慢慢走上去,伸手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字,岁月的痕迹从指尖清晰传来,刺的心口阵阵疼痛。

他沉默良久后,问道:“她在你十岁那年走的?”

君无瑕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许久的沉默,容昀听似平静的声音传来:“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原来她已经不在了……

他突然很想笑。

他因为觉得愧疚,又以为她和洛千变终于走到一起所以小心翼翼不敢再去打扰她。可是结果呢?她竟然有几乎近十年的时间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而他错过了这十年,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见到的,却是她的坟墓。

“双双……”他靠在墓碑上,额头轻抵,就好像当年他们经常做的那个亲昵的动作的一般。低唤这个心里念了数年的名字。

只这一声,泪水就倏地落下,跌入了土里,转瞬不见。

“对不起……我好想你。”来之前他觉得自己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其实,不过这两句。

一句对不起。

一句我想你。

这两句,就是这些年我全部想对你说的话。

然而这两句说出口,他的背脊却抖得更加厉害。

——“你怎么傻看着我?我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嗯。”

——“嗯是高兴的意思吗?可我看你不笑也不说,我以为你不怎么高兴呢。”

——“我……太意外了。”

——“你真是个木头啊。我原本以为这世上的男子都和我师兄一样反应快又爱说话,谁知认识你之后才发现还有这样迟钝的。”

——“那,怎样才算不迟钝?”

——“唔,比如你应该先对我笑,然后说,君姑娘,我正好也很想见到你。之类的……吧?”

——“双双,我很想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