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Chapter 20

似乎越是到了快离开的时候, 越是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如今何千越总是分外珍惜和林笙在一起的时光,那天以后, 他没有再去过公司。

每天的工作只不过是充当司机接送爱人, 但他自己却从不走进那栋楼, 仿佛对何千越来说, “魅声”这个名字已经与他无关了。

可即便没有了经纪人, 林笙却还是要接受各类的培训课程,那阵子他每晚回到家总显得格外疲惫,何千越常常坐在一边偷偷看他, 像是要将他的容颜深深地映入眼底。

晚上他们依然如往常一般讲课,林笙听得很认真, 学得也很快。某天何千越见他眸中泛着深刻的倦意, 便说:“今天算了吧, 我看你也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去。”

可林笙却摇摇头, 坚持要上课,后来何千越问他为什么,林笙特别老实地回答说:“你马上就要走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一对一上课的机会,所以现在哪怕错过一节, 我都会觉得很不舍得。”

何千越听后分外感动, 那晚他们躺上床时, 千越将林笙紧紧搂在怀里, 有些难过地说道:“我也不舍得, 林笙,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那话语让人听得想哭, 林笙问他,“那你会回来的,对吗?”

何千越郑重地起誓,“我若不回来,便遭天打雷……”他话没说完,即被林笙捂住了嘴,“好好的发什么毒誓?”林笙骂他,很是心疼的样子。

何千越语声温柔,轻轻地吻了下林笙的额头,“我想给你一个承诺,让你安心。”

那晚直到深夜,何千越耳畔仍旧回荡着林笙入睡前最后留下的一句话,他说:“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第二天一早,何千越又送他去了公司,而后坐在车里,望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突然觉得林笙离他那么远,远得仿佛抓不住。

那个上午,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自己都不清楚应该去哪里,中午在时代广场一家沪菜馆吃的上海菜,让他触景伤情地忆起在上海时,他、逸然还有林笙也一块儿下过这样的馆子,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未经历那么多事,他对这个小徒弟也只是单纯的欣赏,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而已,他们的关系已然不同。

吃过午饭,何千越继续开车到处瞎逛,也不知是怎么的,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魅声楼下,透过车窗,他抬头望着那栋高楼,第一次觉得这样的高不可攀。

有那么一瞬间,他险些就要踩下油门掉头逃走,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那念头,他忽然想再回去一趟,回去看看那些地方,那些人。

他还欠自己一个交代,不管日后怎样,但始终希望能在结束一段辉煌的时候,亲手去画上那个休止。

这般想着,他已将车子开往了地下停车场。泊好了车,何千越直接搭乘电梯来到二十六楼,他原先的办公室在那一层,只是不知道,如今那里又属于谁。

走出电梯的时候,却意外地在过道上遇见了姚颖,何千越微微一怔,继而礼貌地与她打了个招呼,“姚颖姐。”

姚颖冲他点点头,“我听说你好几天没有来公司了,最近在忙什么?”

提起这个,何千越不禁有些尴尬,他低下头,轻声回答,“姚颖姐,我已经向公司提出了辞职申请……”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所要表达的内容,姚颖已然明白。

“你可想清楚了?如果只是去美国看病的话,并不一定要辞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企图要挽留,“原本我没什么立场对你讲这番话,只不过你也算是我的后辈,在我眼里,你是个很了不起的经纪人,如今突然说不干了,多少让人觉得惋惜。”

何千越笑笑,倒是表现得极为洒脱,“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姚颖姐,谢谢你那么欣赏我,但我已经决定要离开。”

姚颖也是个爽快的女人,既然何千越话已至此,她也不再多说,“只要你高兴就好,什么时候如果累了,就再回来吧。”她这话说得有意思,其实当经纪人何尝不比当个闲人累,只不过在魅声,到底是有亲人,即使对何千越来说,是不想承认的血缘。

“对了,我正要去林笙那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姚颖笑着问道。

而何千越却摇摇头,“我不想让他分心,所以还是算了吧。”

姚颖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我就先过去了。”说着,两人擦肩而过,可她没走多远,忽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转过身叫住何千越,“对了千越,你认识苏伊吗?”

“苏伊?”何千越一愣,片刻后才想起那个曾与林笙一块儿对戏《霸王别姬》的男孩子,“是那个因为援.交而被冷藏的艺人吧?”

“嗯,我最近才得知,苏伊当年的经纪人是江城。”伴着姚颖的话,何千越又是一番怔愣,“江城?他不是萧毓现在的经纪人吗?”

姚颖微微笑了,“是啊,江城当初因为苏伊的事情离开魅声,而萧毓又在几个月前违约签去他家,经纪人却恰好是江城。”

何千越明白姚颖想要说什么,“仅仅如此,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不错。”姚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的眼神总是很生动,“那你是否知道,江城是引咎辞职的,而苏伊会去援.交根本就是因为他。”她下巴向上扬起,周身散发着一股女王的气质,“苏伊出了这样的事,被冷藏是必然的,可江城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何千越被姚颖这一问堵得哑口无言,许久后总算理清了思路,“所以,如果真像传言说的,江城和苏伊关系匪浅的话,那么他就应该把苏伊一块儿带走,那时候事情闹得虽大,但苏伊终究是还没出道,等风声过了,也没人会记得这么个小新人,以后换个名字,一样可以强推,而留在魅声,却只有被冷藏一个下场。”

姚颖目中露出一丝赞赏,“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想提醒你一声,江城、苏伊以及你的大徒弟萧毓,这三人可能是一伙儿的。”

何千越还有些地方没能想通,“可是为什么呢?萧毓跳槽,违约金就赔了不少,如果这三人是一伙儿的,那他们图的是什么?”

“说不定只是想利用魅声捧红两人而已,反正这件事我在查,有结果后会给你个答复,不过千越,如果萧毓真的有问题的话,我说你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好,免得再被利用。”姚颖本也是出于好心,不料竟又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何千越苦涩地牵了牵唇角,“说什么利用不利用的,我都不是经纪人了,何况,自从萧毓离开魅声,我跟他就已没了任何联系。”

姚颖轻叹了一声,为往日这一对黄金搭档略感遗憾,曾几何时,他们师徒间的默契让人羡煞眼红。

再说下去只会更尴尬,于是姚颖知趣地选择离开,“就这样吧,我先下楼去了。”

“嗯。”何千越目送着她走进电梯,才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很意外,那间办公室竟还是原来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坐在外面的助理位置,如今也一并空了。

何千越走进去,办公室里很空旷,那天他将许多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些他不想带走的。当日从季暮黎那儿敲诈来的两瓶红酒此刻依旧躺在酒柜里,那么安静。

款步走过去,何千越站在酒柜前,被擦得雪亮的玻璃可以照出自己的模样,他痴痴地望着前方,也不知焦距究竟在酒瓶上,还是在自己的倒影上。

正发呆之际,忽闻身后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一块儿喝一杯吗?”

何千越旋即回过头,在对上季暮黎的视线后霎时放下防备,“好。”他淡淡地应了,望着季暮黎的眼神里,头一回有了些许暖意。

……

“明天就要走了吧?”季暮黎给何千越的杯中斟上红酒,轻声询问。两人坐在茶几边,手里各自端着高脚杯。

何千越的唇轻轻吻上了杯口,浅啜一口后方才回答,“嗯,夜里的航班,难得坐一趟头等舱,也该好好享受一回。”他扬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可不知为何,季暮黎却总觉得那笑容底下,仿佛印着很深刻的悲伤,“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会帮你安排。”

何千越歪着脑袋,那动作里竟透着几分天真,“其实也没什么别的要求,你知道,我唯独放不下的就只有林笙。”

季暮黎微微颔首,“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说到做到。”

“谢谢。”在季暮黎的记忆里,何千越这么诚恳地对他说感谢还是第一次。

还记得千越刚被领回季家的那天,季暮黎伏在楼梯口看着这个小他两岁的弟弟,只觉得那双乌黑的眼睛如深潭一般望不见底。

后来,他多次想要千越喊自己一声哥哥,可总没能如愿以偿。那时候千越的话并不多,季暮黎隐约有点印象,似乎每次他们坐在一块儿,都是自己在不停地说,而弟弟始终沉默,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有在听。

何千越从不跟人提起自己的身世,甚至连“弟弟”这个称呼都会让他觉得很别扭,反倒是季暮黎,每回一同出去,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弟。”

经常听见有人夸他们,说这对兄弟长得真好看,他总是心里喜滋滋的,千越则是一脸淡薄,而母亲的表情就有些难看了。

就为了这事儿,母亲还打了他一顿,并不算粗的教棒,但抽在屁股上还是疼的,母亲说:“家里来了个私生子已经够丢人了,你还巴不得到处宣扬,想弄得人尽皆知?”

季暮黎知道母亲是真动了气,也不敢顶嘴,等挨完了罚,一瘸一拐地走出去,才发现何千越一直就靠在门外的墙边。他有些尴尬地冲弟弟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并不怎么自然的笑容,而后便打算回自己房间去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妈生的,何必装得那么热情,以后别叫我弟弟了,也省得受这皮肉之苦。”何千越在他身后这么说,言下掉头就走。

季暮黎转身望着千越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酸酸的,年少时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长大后才知道,原来亦不过是失意。

“在想什么?”何千越的一声询问将季暮黎的思绪又拉了回来,季少抬起头,对上千越的双眸莞尔一笑,“想我们小时候。”

何千越的手指轻轻一颤,又故作镇定地握紧杯子灌了一大口酒,“小时候……”他眯起眼,言辞中带着几分自嘲,“真是个让人难过的词,实在是勾起了太多不好的回忆。”

“千越……”季暮黎想劝他,然而才起了个话端,却见何千越竖起食指,抵住了自己的唇,那动作俨然是要他噤声。

他乖乖闭嘴。

何千越满意地放下左手,“今天我不想聊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所以那些过去,请你也不要提。”每次一谈到往事,就难免想起母亲,他承认,时至今日,自己依然无法解开心结。

想必今天此时,是他离开前他们兄弟间的最后一次交谈,他不想最终又落得不欢而散。所以某些话某些事,姑且将其掩埋在心底。

黄昏时,酒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怕是会醉,于是季暮黎向何千越提出邀请,“走,我带你再逛逛魅声。”

何千越没有拒绝,只是小声抱怨了一句,“都工作了多少年的地方,又有什么好逛的。”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紧跟着季少身后走了出去。

二十八层的高楼,真要全部逛下来,一下午自然是不够的,所以季暮黎只是带着千越逛了逛曾经一起共事的地方。

那一间间屋子,就好像一个个盒子,不管大小,多少装着些东西。他们走过一处又一处,有些地方匆匆而过,有些地方却可以驻留很久。

何千越在会议室里静静地坐着,在这里,有他太多的回忆。

魅声最大的会议室在顶楼,从他十九岁第一次出席高层会议,到今天已经数不清到底出入过这里几回,只知道,在这间会议室里,他曾得意过,却也委屈过,接受过无数赞赏的目光,也遭遇过冷漠和残酷。

他赢在这里,却也败在这里,他没有输给任何人,只不过,输给了自己。

“走吧。”似乎过了很久,何千越才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兄弟俩一同上了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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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暮黎很少上天台,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咖啡馆里,而何千越却喜欢到天台来吹风。

“我记得以前你常问我,到底想要什么?”何千越站在扶栏边,眺望着远方的建筑。

季暮黎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着,“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有了。”何千越微微扬着唇,却并没有看季暮黎,“我并不是个贪心的人,我要的,只不过是能有一个人,与我相守着到老,我们一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好。”言下,他方才侧过脸,对上季少爷的眼。

季暮黎喟然长叹,“你爱林笙,所以处处为他着想,你想过平淡的日子,可偏偏又要我捧红他,千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什么才是你最想要得到的?”

何千越愣了愣,继而笑意更浓,“最想得到的,是真心。”他双手扶着栏杆,像个孩子似的将下巴搁在肘弯处,任由风打在脸颊,“就像母子,像夫妻,像……”他拖长尾音,而后转过脸,专注地凝视着季暮黎,“像兄弟。”

那一刻的气氛略微透着些温情,却让季少有些不适应。何千越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那是一种很纯粹的眼神,仿佛能直达人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分明是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却卡在喉咙出不来,不知是否因为心底那一份莫名的激动。

而何千越只是安静地望着他,过了半晌,忽而站直了身,“我这病,让你操心了。”

季暮黎刚想回话,忽闻千越又道:“抱歉。”他眼波流转,轻唤了一声,“哥。”

(To Be Continued)

[2012-03-19 19:15:00 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