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火锅棋局(1)
进了大厅，有婢女进来给几人上茶。
凤红鸾走到桌案前，执起笔，在宣纸上写了几笔，递给候在一旁的冯成吩咐，“去将子逸唤来，如今正是午时了，按照这个准备，午膳就吃这个。”
冯成看着手中的宣纸，不明白这是什么，就几种材料，两个大锅，这怎么吃？抬头看着凤红鸾，“公主？”
“照这个准备就是了，准备好了直接弄这里来。”凤红鸾懒得解释。
“是！”冯成拿着宣纸走了。心中想着真是奇怪，西凉、东璃、云族，三方兵马压境。可是里面的人似乎都没事儿一样。公主和云少主不着急也就算了，但如今玉太子等人居然来公主府吃饭，真是匪夷所思，令人费解。
凤红鸾回身，看着几人，笑道：“今日吃个你们没吃过的。”
“看来今日我们来对了！”玉痕雅致一笑，颇具意味地看向云锦，“希望这不是最后一顿饭，公主府从此不复。”
“恐怕会让你失望。公主府复不复又如何？本少主只知道人在就成！”云锦冷声道。
“云少主未免太过自信！”玉痕语气不温不淡。
“玉太子也太过自信。如此这般时候自投罗网，仔细永远也出不去这公主府！”云锦收了冷意，同样不温不火。
“那可不一定。”玉痕眸光看向凤红鸾，意有所指，“世事如棋，难以预料。”
“有些事情是注定。”云锦伸手一拉，凤红鸾坐在了他身边，同样意有所指，“玉太子不如省省心，不是你的，夺也夺不去。”
两人目光相撞，眸底云雾翻腾。
凤红鸾想着棋逢对手四个字怎么写来着？估计说的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本来还有些悬着的心忽然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落下了。既然是棋，就会千变万化，会峰回路转，会棋逢对手，会兵戈相持，更会绝地反击，柳暗花明。
房中有短暂的沉静，气氛有瞬间的冷凝。
半晌，玉痕看向凤红鸾，“半年前青山寺那一局未完之棋，今日重下如何？”
“未经本少主同意，什么人都能和本少主的夫人下棋？”云锦凉凉开口。
“云少主代下也成，只不过不知道能不能胜任？”玉痕眸光清厉之色一闪。
“天下没有本少主不敢下的棋！”云锦不屑道。
“那好，我们的那局棋就先放着。”玉痕看向凤红鸾，眸光定在云锦不屑的脸上，“今日玉痕就邀云少主下一局棋如何？”
云锦凤眸眯起，“本少主从来不做无利之事！玉太子若要邀我下棋，要拿得起赌注！”
“西凉江山加玉痕一条命。云少主以为如何？”玉痕挑眉。
“西凉江山本少主虽然没看上，但你的命还勉强值钱。”云锦算是给了玉痕肯定。若是天下谁有资格同他下一局棋的话，自然非玉痕莫属。当然凤红鸾除外，她想什么时候下棋他都陪她。
凤红鸾唇瓣抿起，这个赌注够大。
“云少主用何下注？”玉痕瞥向云锦。
“赌注都是同等的。云族和本少主的一条命！”云锦同样瞥了玉痕一眼。
“云族如今似乎不是云少主的。”玉痕眸光扫向一旁坐着的八皇子和锦瑟道。
“西凉如今也不是玉太子的。”云锦分毫不让。
凤红鸾想着这二人当真是棋逢对手的。虽然如今西凉不是玉痕的，但也算是玉痕的没两样。云族虽然如今云族主在，但想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当真是半斤八两。
“云族和云少主本太子勉强可以接受，但是毕竟本太子在乎的不是这个。云少主是否换个赌注？比如红鸾？或者我西凉加上这整个天下还有玉痕的一条命，换此如何？”玉痕彻底摊开底牌。并没有觉得当这么多人的面说有任何不妥。他的心意，曾经天下皆知。
这一刻房中静静。
众人的目光都看着那两个男子。他们谈着的是令人从来就不敢想的，更是不敢做的。但是从那二人口中吐出却是云淡风轻。
“本少主为何要用她为赌注？”云锦冷哼一声，不屑道：“整个天下，万千生灵，包括西凉和你玉痕的命，在本少主的眼里也不及她一根发丝。玉太子能拿出同样赌注？拿不出就免开尊口。”
凤红鸾看向云锦，不觉莞尔，浅浅一笑。
玉痕被凤红鸾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那样的宠溺和真实。他眸光一沉，“即便你用此为赌注，玉痕也是不依的。毕竟她还不是你的云夫人。云少主似乎还没有权利如此作为。不过云少主的命也一样。”话落，他脸色微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凤红鸾心中刹那风起云涌。玉痕何必？玉痕不该是这样的。玉痕该是什么样的呢？凤红鸾想着，玉痕就如初见一般，那马车楼上一眼的风华，那青山寺三日棋局的才华，那后来种种的谋略算计，以及将天下尽握手中，乾坤为玩物的淡然。她想起很多，但独独玉痕不该如此。忍不住开口，“玉痕！”
“今日这一局棋，关于天下，又无关天下！红鸾看着就是！”玉痕淡淡道。
凤红鸾袖中的手攥起。好一句关于天下，又无关天下！这是男人的对决，将她掺杂其中，又抛诸九霄之外。
“凤红鸾，你得意吧？看天下男人为你疯狂。看这两个世间少有的男人为你生死赌命。你这个怪物倒是好福气。但不知道你有没有命享受这种福气！”锦瑟面含薄怒。
“有人为我授予，自然有命享受。”凤红鸾淡淡开口。
“八皇子似乎该管住你的女人。”云锦冷冷瞥过去一眼。
“云哥哥，你最好输了，我就看看这个女人会不会为你殉情。”锦瑟看着云锦。
“行了。”八皇子拉住锦瑟，“这一局棋我们有幸目睹，当属幸事。”
锦瑟冷哼一声。
“锦瑟小主想殉情也是没这个资格的。”凤红鸾心底升起怒意，对于一再挑衅之人，她从来就不会不还击。更何况这人还是锦瑟。她不介意当着八皇子的面接她伤疤。
锦瑟果然腾地站起来，“凤红鸾！”
“若是不想待在这里，你大可以出去！”凤红鸾冷然地看着她。
“仔细身子。”八皇子面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地拉着锦瑟笑道：“都多大的人了，何必逞口舌之能，凭白无用。”这句话将凤红鸾也说了！
凤红鸾转开脸，八皇子真是一日千里，不刮目相看都不行。
“我就要亲眼看着你怎么死！”锦瑟很受用地重新坐了下来。
凤红鸾懒得再理会这个女人。
“公主，您要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冯成带着人和东西等在门口。
凤红鸾向外看了一眼，“都带进来吧！”
冯成立即带着人进来。两个炭火盆摆在中央，炭火燃烧得正旺，凤红鸾指挥着他将两个大锅放在炭火盆上，又吩咐加了清水。一切准备妥当后，她指着羊肉青菜还有许多样的东西对几个人询问：“有谁寻常不吃这些东西？”
几个放眼天下最尊贵之人都看着凤红鸾和她面前的东西，不明所以。云锦和玉痕一时间也停止了无声硝烟，都疑惑地看着。
“我不吃那个！”锦瑟指着猪血一脸嫌恶地当先开口。
“我没问你！”凤红鸾不理会锦瑟。
锦瑟气怒地瞪着凤红鸾，“将那个拿走！”
凤红鸾没听见一般，见除了锦瑟外都没人言语，她先将猪血放进了锅里。
“我让你拿走！”锦瑟跳脚。
“你让我拿走我就拿走？”凤红鸾将猪血特意多放了些。
“你……”锦瑟指着凤红鸾，“你存心的！”
“你知道就好！”凤红鸾直认不讳。有这么便宜的饭可吃？
八皇子看着凤红鸾和锦瑟有些好笑，他似乎看到了孩子在斗气，如此幼稚，见锦瑟眼睛因生气瞪得溜圆，安抚道：“你不吃的话一会儿不夹就是了，没准好吃的。”
锦瑟看着猪血已经在锅里翻滚，大声道：“那个锅不准放那个脏东西了！”
凤红鸾恍若未闻，将辣椒扔进了没放猪血的那个锅。
“那红红的是什么东西？拿走！”锦瑟又喊。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凤红鸾将锦瑟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锦瑟又怒又气，“快拿走！”
“你若不想吃没人请你，可以不吃！”凤红鸾忽然觉得这样比拿刀剑杀人更让她心里痛快。辣椒和猪血都不知道的女人，白痴！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云锦、玉痕、君紫钰、君紫璃、八皇子，几人眼睛都游移地看过那些东西，似乎在辨别。她面皮抽了抽，抬头向着房顶看了一眼。这些天之骄子的智商啊！她是不是该重新认识他们？收回视线，继续往锅里添加羊肉青菜等。
“吃饱了才有力气下棋，也才能有力气做别的不是？过来吧！只此一次，下次我可就不招待送上门的客人了！”一切收拾妥当，凤红鸾对着几人招呼。
几人都坐着不动。
“不敢吃？”凤红鸾挑眉，“这不是毒药！”
“最好是毒药。毒死一个少一个。”云锦走了过来在凤红鸾身边坐下。
“自然不是毒药。在你的公主府，至少人命安心。”玉痕几乎与云锦同时走了过来，一撩衣摆，坐在了云锦旁边。
“这东西新鲜，的确未曾见过。如今有幸尝尝，自然不能错过。”蓝子逸正好进来，笑着坐在了凤红鸾另一边。
“皇妹的这一顿饭吃来不易。自然要多吃些。”君紫钰也走了过来，笑着道。
君紫璃在君紫钰之后，一言不发地坐下。
八皇子拉着锦瑟，锦瑟不动，他笑道：“若是你不吃，可以令人吩咐别的。”
“谁说我不吃？”锦瑟狠狠挖了凤红鸾一眼，坐了下来。
转眼间，两个大锅旁围着坐满了人。锅中食物翻滚，腾腾热气，还没吃就别有一番气氛。凤红鸾扫了众人一眼，蒸蒸雾气将每个人的容颜照得朦胧如雾。她心里一叹，从这顿火锅开始，之后的天下时局就真正的风起云涌了。就如这两个大锅滚滚的食物和热气一般。
席间众人言语稀少，偌大的房间只听到炭火燃烧的很旺，和众人下筷子的声音。
锦瑟无论吃哪个都挑剔的言语一番，无人理会，她索然无味，便也不再开口。凤红鸾想着估计是孕妇的原因。其实她心底还是羡慕锦瑟的，能有一个孩子是一个女人的福气。
一顿饭，一个时辰，接进尾声，众人纷纷落筷。凤红鸾想着该来的还是会来！
“摆棋！”云锦挑眉看向玉痕。
“摆棋！”玉痕同样淡淡挑眉。
流月进来将棋盘展开，寒暖玉棋子摆上，二人落座。凤红鸾坐在云锦身边。众人纷纷选了位置落座。
房间静寂，即便从进来便一直话语不断的锦瑟此时也没了言语。
云锦当先落子，放在棋盘最中间的位置。凤红鸾顿时一愣。一举中锋？这正是她那日在寒山寺和玉痕下的开头。偏头看云锦，云锦瞥也不瞥她。
凤红鸾伸手揉揉鼻子。这人知道？故意的？还是偶然？
玉痕似乎并不意外，同样不看凤红鸾，缓缓落子，正是那日和凤红鸾下棋所落子的位置，并驾齐驱。
凤红鸾看了玉痕一眼，心里一叹，她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云锦代替她的位置将这一局棋摆出来。她初来异世，携带怒和怨，如今那些已经消失，只剩下爱。就连一直厌恶如蟑螂的锦瑟她都能给她饭吃，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云锦再落子，果然是那个角落。玉痕尾随而至，紧随云锦之后。
四个角落填满，然后你追我夺。凤红鸾看向云锦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探寻。当时青山寺那一局棋她敢断定云锦定不在，若是云锦在的话，能瞒过她，也瞒不过玉痕。云锦若不是对她和玉痕太过通透，就是真有通天遁地之能透视别处发生的事情。不过她还是愿意相信前者，这人的心思其实一直以来比他的通天咒要深不可测许多。
半年前的三日棋局，如今放在这两人手中，不过三炷香。寒暖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泠的声响。七星幻阵和九转连珠，这一局棋摆下来，分毫不差。
屋中沙漏沙沙而响。很快就要未时整。
凤红鸾唇瓣不由自主地抿起，看着还差云锦手中最后一颗棋子。只要这一颗棋子落下，今日之事，甚至在这天下之事或许在此时此刻便会尘埃落定。她的心忽然紧张起来，一种从未有的慌乱。关于云锦，他赌的是命！
云锦和玉痕同样都是天生高傲的人！他们谁赌输了，自然会死！她并不怕死，她只是遗憾自己还没有和他大婚！洞房花烛夜，那人生最美好的时刻没有经历。
房中静寂无声，每个人的目光都定在云锦手中的棋子上。这一局乾坤如何定，端看这一颗子如何落。
云锦如玉的手把玩着棋子，一下一下，似乎旋转在众人的心坎上，而他如游戏一般，面色不改，闲淡自若。
玉痕同样不动声色，欺霜似雪的容颜雍容闲适，清淡超脱。
许久，云锦缓缓地，稳稳地落子。
“皇上，王爷，不好了！”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疾呼。
凤红鸾猛地出手抓住云锦的手，云锦偏头看凤红鸾。凤红鸾对着他一笑，“等等，先听听何事再落子也不迟。总之早晚之事！”
“好！”云锦不以为意地向着窗外看了一眼，点头。
来人是君紫钰的护卫凌青，君紫钰看向窗外，沉声询问：“何事？”
“秉皇上，王爷，大事儿不好了。太皇太后……”
“皇祖母如何？”君紫钰和君紫璃腾地站了起来，几乎同时开口。
“太皇太后今日午时……薨！”凌青沉痛开口，困难地吐出一个字。
君紫钰和君紫璃身子猛地一震，齐齐后退了一步，
凤红鸾心里一叹，这一局棋果然还是应该留到合适的时机。有些事情就是天注定。西北天空那两颗锋芒，经天纬地之能，通天地灵气汇聚孕育出这么两个倾世才华之人，他们如今还什么也没做，就因为一个她，如何能这般悄然陨落？
看，连上天也是不允许的。
她不求倾尽天下，只求别天妒红颜就好！
“此事当准？”君紫钰上前一步，声音暗哑轻颤。
“回皇上，确认无误！”凌青道。
“立即备快马，朕和王弟即刻回东璃！”君紫钰吩咐。
“是！”凌青立即下去了。
君紫钰回头看云锦和玉痕，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又定在凤红鸾紧抓着云锦的手上，笑比哭还难看，“看来二位该谢谢我皇祖母！”
云锦挑眉，“为何要谢？本少主倒盼着可以一举颠覆了这天下。”
玉痕淡淡道：“本太子也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似乎不成！皇祖母大丧殡天，东璃举国哀恸。皇祖母在天之灵必是不愿意东璃兴兵，百姓困苦。所以……”君紫钰一字一句地道：“朕和王弟回东璃，东璃撤兵！”话落，他当先疾步出了大厅。
君紫璃目光同样落在凤红鸾握着云锦的手上，深深凝视片刻，对着凤红鸾意味不明地道：“不知道皇祖母归去，到底成全的是谁？”
凤红鸾也同时想着太皇太后死到底成全的是谁？云锦？玉痕？还是她？还是这天下芸芸众生百姓？不得而知，但她知道总会有成全之人！
“想来总有一日。希望君紫璃有幸，能见到最后一颗落子！”君紫璃扔下一句话，也转身快步出了房门。这是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唯一开口的两句话。
凤红鸾默然，今日这一颗子不落，总有一日会落下的。
“哼！凤红鸾，你也别得意。即便东璃撤兵了，还有云族和西凉！蓝雪照样倾覆！”锦瑟不承认自己心底松了一口气，而是嘴硬道。
凤红鸾瞥了一眼锦瑟紧攥着没松的手，淡淡一笑，“东璃大军临境之时，我蓝雪都不怕。如今又如何会怕了云族和西凉？笑话！”
锦瑟瞪着凤红鸾，没了反驳之词。
“果然世事如棋，难以预料。”玉痕墨玉的眸子沉寂一望无垠的黑色。
“这一局棋也可以下完！”云锦眸光微冷地看向玉痕，“子一样可落！”
“本太子不会做令人渔翁得利之事。少了东璃如何会有意思？”玉痕一推棋盘，“难道云少主愿意为他人做嫁衣？”
云锦冷哼一声，“啪”地将棋子扔进锦盒，“别人让我做嫁衣也要有命消受！”
“当真是风云变化，旦夕之间！”蓝子逸轻叹，那一刻，他的心又如何能淡然？
“风云际会，总也要看上天之意。看来是天意如此！”玉子墨同样轻叹，那一刻，他的心也同样被提起。他想到了什么，也只有自己知道。
“今日真是令人终生难忘！”八皇子轻吐了一口气。
“便宜你了！你这个女人倒是命大。看你下次还有没有这么幸运！”锦瑟哼一声。
凤红鸾不置可否。她想着的是有朝一日繁花落定，那一颗子该下哪里……
几人相继离开，热闹喧嚣的大厅刹那静寂下来。
凤红鸾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脚尖，许久，一动不动。
云锦坐在凤红鸾身边，如玉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静静的房中响起连续的敲打声响，形成优美的旋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