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旧屋的最后一晚,住了三四年的房子,多多少少总有点感情,或者说是习惯。
又何止是房子,感情,何尝不是一次次随遇而安。
有几多感情是一眼注定,注定的,或许只是孽债。
七年多前那一眼,便义无反顾为他生,为他死,结果落个虽生尤死。若非秦天的默默相随,她如今还是行尸走肉般活着吧。
睡不着,握着摄灵手机,努力记忆和秦天在一起的每一天。
关于米高的一切,不用想,也触景而发,时常涌上来。
关于秦天的一切,本应在眼前,却恍惚迷离,毫不真切。仿佛不是天天温习,便会毫无影踪。
或者,因为秦天原本就是不该出现的,上天的疏忽。
那又如何?天又如何?她不会忘。
一个温暖宽厚的灵魂,一种纯净深沉的爱情,一个永存于心的誓言。在这光怪陆离的现实中,再也无法遇见。
只有这永不背弃的感情,值得她披荆斩棘,忘却岁月地坚持下去。
喃喃着,秦天,我不会忘记。抱着手机,锁眉入梦。
一早被守卫的争执声吵醒,笑一声,叹一声,换衫出去。
小守霸道地支使小卫搬这搬那。小卫不时埋怨,惹得小守粉拳落下。
见申蓝出来,小守蹦跳着挽住她的胳膊告状。
殷天双手抱在胸前,哈欠连连:“都几百岁了,消停下吧。”
小守瞪他一眼,不敢多言,讨好地对申蓝说:“蓝姐,你放心出去吧。我和小卫会收拾好屋子,准备搬家的事。”
申蓝夸奖两句,被电话打断。
接完电话,申蓝显得精神奕奕:“有活上门了,殷天,我们准备出发。”
出租车向着城外开去,殷天诧异道:“不容易,这么远你也舍得打车?”
申蓝心情好,不与计较:“客户付款,我有什么舍不得?”
殷天想到大餐,也敬业起来:“什么样的活儿?”
申蓝简述了赵巍之,古丘那档子事儿,司机听着,猛往镜子里瞅,似乎在纠结是不是该把两人拉精神病院去。
殷天连忙回应:“这段台词你背得不错,不会再被导演骂了。”
申蓝一愣,看看司机松口气的模样,了然。继续说下去。
“赵晗之不知怎么找到米高帮他卖盘,言语间透露房子有点麻烦,希望米高找人处理下。”
“所以你那么精神?还真是情深意重。”殷天嘲讽道,看来他记忆中已知道米高其人。
申蓝切了一声:“我和人民币感情是不错,这笔酬金可是咱们一年的租金加餐费。”
殷天嘿嘿笑起来:“看来我也要为了我的夜宵出点力气了。”
“猪。”申蓝回应一声,看看窗外,“司机师傅,到了,谢谢。”
赵晗之迎了过来,绅士地打开车门,付钱打发走车子,笑吟吟地跟申蓝打招呼。
申蓝端详着眼前的熟人,没多少时日,他的状态好了太多。
还是那么英挺俊秀,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脸色和精神都已像个常人。
申蓝介绍说殷天是她的助手,殷天撇撇嘴,默认了。
赵晗之带两人入屋,一路解释了现在的状况。
赵巍之和妻子在协议离婚中,准备做好手续离开这个城市。
这间别墅是赵巍之的私人财产,留给晗之。晗之觉得一个人住着浪费,所以想套现换间公寓,也好有钱傍身,能继续研究中医学。
“房子有问题?”申蓝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异样,看看殷天,他也摇头不解。
赵晗之解释道:“是我的房间。每天正午会有奇怪的叹息声。我找人来看,都没什么结果。但我总觉得不安,不想不明不白转手出去。”
申蓝点点头,看着墙上的钟:“还有两个小时,我们等等看。”
殷天干脆靠在客厅的古董沙发上打起盹来。申蓝环视着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现在就你一个人住这儿?”
赵晗之点点头:“嗯,大哥在市区住,手续办好后会办移民,他说想重新开始。工人都辞退了,房子太大,开销不少,打扫都很麻烦,所以我打算卖掉。”
想起那个绝世雅痞男,申蓝有些唏嘘:“这样也好,他本性应该没那么差的。”
聊了些中医学上的东西,申蓝发现晗之把易学和中医融合,秘方秘术兼容并蓄,独辟蹊径,饶是有趣。
转眼一个多小时,殷天准时在方便面的香味中醒来。晗之端上面,开了两个罐头:“不好意思啊,佣人都不在了,我也不会做饭,只能请你们将就一下了,晚上我们出去吃大餐。”
申蓝啧啧地看着手里wedgwood的中国风骨瓷碗:“这是限量版,一只碗就够我们吃一个月了。作孽啊,用来盛面。”
晗之挠挠头:“我不清楚,我哥喜欢收集这些东西。”
申蓝眼里冒着星星:“你把这套碗送我,我给你做一个月厨娘都行。”
晗之哈哈笑道:“你拿走就是,在我这儿也是浪费。”
殷天埋头几口吃完面:“你是想变卖掉吧。”
申蓝哼一下,不理会。
十一点五十分,三人在晗之的房间静静等待。
摒着呼吸,申蓝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此清晰。她不知道如果面对危险,能做些什么。一直以来,遇到的灵体大多和善,即使两次遇险,有秦天和枷罗解决。现在一个已经不在,另一个摆明了不会插手。殷天看来又那么靠不住,唉,见招拆招吧。
“唉。”轻轻的叹息。三人面面相觑。
是个男人的叹息声。
晗之轻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申蓝想了想:“可以用摄灵手机让他显形。”
殷天不屑地说:“你没大脑啊?现在手机哪还够内存拍照。”
申蓝脸一红,自言自语:“真是破手机,内存都不能扩充。”
殷天问晗之:“你家里有香么?”
晗之不解:“什么香?”
“拜神的那种。”
晗之摇头:“我哥不信那些。”
“我包里有。”申蓝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里面有一束线香,开盒之时,令人浑身舒泰的异香便卷卷而来。是为独孤买的极品沉香,每支价格都够买一盒两荤三素的便当了。取出来的时候,申蓝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钱啊。
殷天飞快拿过来,点燃:“你家不点香,他肯定很饿。”
白烟袅袅而上,怪异地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殷天严肃道:“我们来找你,没有恶意,你好好享用。我们等你现身。”
晗之机灵地拉上了所有窗帘,打开床头的昏黄落地灯。房内笼罩在沁人的香味与诡异的黄色调中。
一支香燃完,一个中等身高的影子逐渐清晰。
苍白的脸,无神的眼,像个落魄游魂样。除此之外,倒是个有几分可爱的男孩子。
看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大眼,腼腆一笑,还有两个逗人的酒窝。
酒窝男怯怯地看着几人:“你们好,我叫凯乐。”
殷天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耸耸肩:“还以为会是个楚楚可怜的女鬼。”
申蓝瞪他一眼:“你好,我叫申蓝,臭脸的是我助手殷天,赵晗之是屋主,你应该熟悉的。”
凯乐向晗之点点头:“不好意思啊,我知道我出声惊吓到你了。但我很想找人帮我,没有香烛吃,又没力气现身。”
晗之礼貌一笑:“没事,你怎么会在我房间的?”
“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天中午,自己在街上就那么倒下,而后就是漆黑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过了太久太久,一线刺眼的光射进来,烧得我浑身疼,连忙躲在床下。接下来几天,我觉得自己很虚弱,只有十二点时候有一点力气。”
申蓝恍然:“明白了,他就是古丘收集的纯阳魂魄之一。不过,我不是都超度了他们么?”
殷天嘿嘿一笑:“凭你的愿力,有一两个漏网是很正常的。”
申蓝无暇理他:“你知不知道是谁害你?你活着的最后那天是什么时候?”
凯乐茫然道:“不知道。不过我记得,那天是6月3日。”
申蓝想了想:“那你可能是古丘收集的最后一个魂魄,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我放出来。但你没有怨气,动作也慢了一点……没赶上出来报仇。但不可能无法超度啊?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
凯乐低下头:“我不服。”
凯乐说起自己的情况,也是个很普通的奋斗故事。
男孩子家在千里外,努力考上名牌大学,学业有成,一心创业改变命运。
五年时间,浮浮沉沉,一切潦倒落魄都撑过来,终于公司初见曙光,眼见前途光明。
而他暗恋三年的人,也终于肯和他第一次约会。
那天,他就在赴约途中。
心想着,命运终于眷顾,一切努力有了结果,完美到如一场美梦。
这个美梦,嘎然而止。
凯乐忿忿:“为什么要在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幸福的时候,让我无缘无故死去。我没有做过负人的事,对朋友掏心掏肺,对工作兢兢业业,我不喝酒不吸烟,不用一次性筷子。天不该是公平的么?为什么给我最大的希望,然后拔掉我的电源?我不服!”
申蓝平静道:“上天公平?只是个笑话而已。”
殷天深深看申蓝一眼。
晗之劝慰道:“做个好人并没有错。我们能怎么帮你?”
凯乐感激地看着晗之:“我想见我爱的那个人,最后一次。”
晗之盼望地看着申蓝,申蓝却没有回应,而是脸色阴沉:“不服又怎么样?你觉得你很惨么?我跟我前任一起四年,幸福得要命,他却背弃了,让我生不如死三年,还因为分手落得一身债,青春也没了。好不容易等来新的爱情,他又……死了。天,就是最大的混蛋!”
申蓝越说越激动,殷天咳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申蓝察觉自己的失态,停了下来。
殷天开口道:“你帮帮他吧。他圆了心愿能走,这笔生意就好做,不愁没钱赚。还能积一滴眼泪。”
申蓝静心想了想:“那只能找人让他附身了,但一下子哪儿去找时运低阳气弱的人?”
晗之提议:“要不去医院找?老人和病人都行吧。”
申蓝摇了摇头:“有那么容易,到处都是借尸还魂了。需要时间,双方八字配合,以他现在的状态,还需要对方愿意配合,强来是不行的。”
殷天插口:“他是纯阳魂魄,现在时辰最合适。何况再过两日,满四十九天,他要附体就更难,超生也不太可能了。问题就是,找另一个八字纯阳的人,还要愿意让他附身,并且阳气低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申蓝看了看晗之,晗之点头:“我就是那个人。”
申蓝皱眉道:“你现在身体越来越好,额头红光正盛,怎么可能阳气弱?”
晗之嘿嘿一笑:“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么?”说罢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了起来,拿出一个褐色玻璃药瓶。
“这是我刚做好的九九至阴露,用了九种至寒药材和九种阴性动物的腺体,使用不消一刻钟,就能达到我们要的效果。”他的笑容带着十分的癫狂。
申蓝浑身一抖,她身边果然没有正常人,这家伙十足的中医版科学怪人。
未等申蓝开口劝阻,晗之仰头喝下整瓶九九至阴露,原本红润的脸色霎时纸般苍白,双手环抱蹲下身去。
“你太草率了!”申蓝焦急得扶住他,“药量有问题怎么办?会要了你的命!”
“神农不会这么想。”晗之咧嘴笑笑,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所以他死得早!”申蓝翻翻白眼,见晗之逐渐直起身子,放下了心。
殷天插口说道:“有件愿意去发痴发狂的事,是福气。”
申蓝心头一震,晃过的却是米高那没心没肺的笑脸。轻咬唇:“怎么,你有么?”
殷天笑得有些不是滋味:“这种福气,不适合我。”
凯乐迟疑着走近:“我该怎么做?”
申蓝看看殷天,殷天会意道:“没看过电视么?走进去就是了。你们的影子相重合时候,你要全心体会,从头顶到四肢,胸口和脐下,七个点,从上到下,集中精神。晗之,你要闭眼,摒住呼吸。”
晗之点点头,补充道:“我的药大约有十二个时辰效用,要抓紧时间。”
凯乐问道:“如果超时怎么办?”
申蓝回道:“他阳气恢复,你会被逼出体外,到时候,保不准就魂飞魄散了,所以,准时回来。我们帮你超度。”
凯乐点点头,按殷天所说,走近晗之。
申蓝紧张得看着晗之闭着的眼逐渐张开,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明白这已经是凯乐。
“你准备用这一天做些什么?”申蓝问道。
凯乐目光闪动:“用十二小时去看看父母,然后和我爱的人度过最后十二小时。”
申蓝轻叹声:“去吧,准时回来。”
凯乐点了点头,道谢离去。
“我们该做些什么?”申蓝心里没底。
殷天冷笑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还说什么会魂飞魄散。”
“我怕他不肯走,那就害了晗之了。对了,如果他真的不回来怎么办?”申蓝更加不安起来。
“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晗之,只有凯乐。”殷天拨弄着晗之书桌上一堆古书,心不在焉。
申蓝惊地倒坐在晗之床铺上,只能自我安慰:“那个凯乐看上去不是坏人,哦,不是坏鬼。”
殷天没有回应,转身问道:“如果你有最后一天,做点什么?”
申蓝抬眼看看他,垂下眼帘:“没想过。”
怎么会没想过。
她曾毫无尊严跪倒在米高面前,求他,给最后的一天,一起吃饭,逛街,看场电影。
她只想用最后一天,每一分钟当作一天那么过。二十四小时,就是五十年,就是一辈子。
他没有答应。
那天,她喝醉,吐了一夜,哭了一夜。
如果还有二十四小时,现在的她该做点什么。
去看看父母,用一切法术让他们忘记这个女儿存在过,也就不会痛。
去看看米高,告诉他,她不悔,希望他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
陪mini和笑遇去一次游乐场,吃好多冰淇淋。
而后,所有的时间,她希望能静静靠在秦天肩膀上,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