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蓝愣愣看着长离,从她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气味,苦涩微腥,像干涸的池塘。那种气味,幽幽的,若有若无,却引起一种名叫怀念的情绪。
长离见申蓝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也放松了下来,坐在泳池边,雪白的腿垂在没有水的池中,无忧少女般晃荡着裸足,无邪而美好。
“我找你找了好久,申蓝,不,应该说是枷罗。”长离仰头看着圆月,皱着眉的笑容,如思恋远方情人的甜蜜而又无奈。
“找我做什么?”申蓝不能理解千年之前的一切。
“不知道,我没想过面对你那刻,会做些什么。想知道答案,所以才不放弃寻找吧。”长离调皮地对她一笑,“你猜呢?我会像千年前那样做你的宠物你的猎狗你的奴仆,还是把你吃掉,做这人世间的最强者呢?”
申蓝全身一冷,这个选择,似乎太一边倒,谁又愿意被奴役?而现在的她,能对抗这存在了千年的万灵尊么?万灵尊,是枷罗族的酒尊,也是万种灵物的至尊吧。
长离看她吓得苍白的脸,不再笑,眼中生出愠怒来:“枷罗怎么会害怕呢?你太让我失望了。”
申蓝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心也随着沉下来。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死么?想透了,又有什么可怕。便走近去,坐在长离身边。
长离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她,偎近了,几乎靠在她的肩头,慢慢诉说着。申蓝看不见她的表情。
“没有枷罗,就没有万灵尊。我们是被挑选出来的强者,只有最强的灵物才能成为枷罗的万灵尊。而我是最幸运的一个,因为我是枷罗族长的万灵尊。我以此为荣。
虽然知道我们不过是枷罗族的食器,但成为最强族类的奴仆,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事,比修成丑陋无能的人形要有意义的多。
枷罗对我们的修炼很严厉,却也非常珍惜属于自己的万灵尊。直到那一天……”
长离的声音戛然而止,申蓝预感到,这一天,一定是个悲剧。
长离轻笑两声:“那天起,枷罗族成为上天的弃儿。原来,强如枷罗,也斗不过天。上天开始宠爱人类,消减了世间的灵气,灵物数量也大大降低。无论人还是灵物,不都是上天消遣的游戏么?万物尊无法吸取更多灵气,狩猎不到灵物,世间的平衡被打破,枷罗走上了灭族的命运。”
“天是要灭灵物还是灭枷罗呢?”申蓝自语。
“我不知道,这些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我只知道,上天给了枷罗最后的选择机会,毁灭自己的万灵尊,吸干灵气,成为人类。每一个万灵尊,都陪了枷罗千百年,我们不是没有情感的器物,是忠诚的奴仆。如果枷罗那时奋起抗天,万灵尊愿意陪他们玉碎。可是,他们没有……”
“我看着一个个万灵尊支离破碎,没有血,只有泪,我们,也是有感情的……”长离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见到同类不甘而死的惨状。
“我是最后一个,跪在族长面前,等待我的命运。我看到她眼里的泪,我想,这是为我流的泪,即使死,也值得了。但那滴泪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而是化作了无限的仇恨。她转过身,咒骂着天,手在颤抖。我退缩了,我想活下去。即使我死了,换得族长变成人类的机会,那也不过是匆匆数十年,太不值得。”
“所以你跑了?”申蓝问道。
“否则,我不会在你面前。你也该感谢我,若不是我,枷罗早已灭族,不会留下你这最后一支。”
“如果族长不是有意放过你,你能跑掉么?”申蓝有些愠怒她的不知好歹。
“因为我存在,因为我和你之间断不了的一丝联系,枷罗才苟活至此。如果天不是有意放过你,枷罗能不断转世么?难道,因此你就要原谅天的抉择么?就像我要原谅你们对万灵尊的毁灭。”长离辩驳着。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讨债,所以是你每夜吸取我身体里的元气,也让枷罗死亡?”申蓝质问地毫无底气,这,是枷罗欠她的吧。
长离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想。我借人的手豢养灵物,吸取灵气活到现在,也许就是为了再见到你。我原本想站在你的身边,继续做你的万灵尊,可是,我失望了。”
“我见到你为了司过使,为了男人,萎靡不振的样子,见到你苟延残喘,毫无野心的样子。连面对周永恩那些低级的灵物也要生死相搏,你不配做枷罗。”
长离哈哈大笑起来,身体往上飘升,形状幻化为一条金龙:“这是我成为万灵尊之前的样子,也是我们初相识的样子。今天,就让你永远留在我的腹中,我会代替你延续千万年的生命。你可以反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申蓝站起,看着这传说中的龙,心境却异样澄明起来。
她想过有这么一天,在无休止的战斗中,有一天,会有个强劲的敌人,让她终止这荒谬的生命。
即使对不起那些希望她重建天道的同伴,但,也好过,看着同伴为了保护没有用的她,横死在自己面前。
她开始庆幸,面对这个命中最强的敌人,只有她一人。
www●tt kan●C〇
金龙盘旋着,漆黑的夜幕华丽无比,落下的雾气,变成金色的碎屑,如同金雨。
每一滴,落在她身上,听得到身体深处贪婪的吸吮声。她与她的万灵尊,原本便是一体。
金龙的声音铿锵:“好好吸取我最后给你的灵气吧,像个枷罗那样做最后一战。”
她的每个毛孔散发出深沉的木香,闭上眼,感受从未有过的,充沛的感觉。将手中心剑高高抛起,落下,消失在她的头顶。
耳边是枷罗的声音,细弱而清晰:“申蓝,不知这是不是你的最后一战,但一定是我的。这是我欠她的。但你,必须赢,知道么?”
申蓝睁开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是,自由,身体可以随意识变幻的自由。
她笑了,告诉枷罗:“我会赢,不为了你,而是为了,我没有活够。”
申蓝眼望金龙,身躯化为通天藤,直冲云霄。
转瞬,她已坐在金龙背上,双脚紧紧锁住龙身,手握龙须。
金龙暴躁起来,愤而俯冲,强大的加速度,令她脚下失力,但手依然没有放开。
金龙四窜,试图甩开她。申蓝故意轻蔑道:“你就这点本事么?”
金龙果然停止了晃动,全身开始发烫,它太了解枷罗,木怎能抵抗火的侵蚀。
申蓝正中下怀,可以平稳地开始动作。将身躯化为红杉,犹如钢铁般的木质忍耐着极度高温,一刻不停开始揭开一片片龙鳞。
金龙疼至嘶吼,龙身的火焰没有了龙鳞保护,开始反噬身体。金龙向天长啸,一道闪电劈向申蓝。伴随着倾盆大雨鞭打着申蓝的身体。
申蓝单手化木,导开雷电,同时,左手也被闪电所伤,皮肤焦黑,撕心的疼痛后,毫无知觉。
龙身的火焰被熄灭,金龙亦越升越高,温度骤降,申蓝被打湿的身体感受到冰冷带来的疼痛。
申蓝聚神修护左手,身化鸢尾,右手为根茎,深插入被拔掉龙鳞的龙身中,将毒液逼入金龙体内。
金龙的身体开始摇晃,急速下坠。申蓝乘势跃下,稳稳落地,亦恢复人形,左手痊愈。
金龙轰然坠地,扬起尘埃,亦化长离形状,附身呕吐不已。
长离面色苍白,依然没有忘记讥诮:“你进步很多,不过当年的枷罗,只骑跃上龙身,便以灵力扼制住我的命脉,自己毫发无伤。”
申蓝沉静道:“枷罗以生命给了我幻化的能力,我不能对不起她。现在的我不够强,但也绝不会被你打败。”
长离不怒反笑:“好,看来我要认真对待你这末世枷罗了。”
长离的金色长须急速袭来,分别奔向咽门与神阙。
申蓝没有避开,或来不及避开。两条长须深插两处,如两根强力吸管,将申蓝的元气源源吸入长离体内。
申蓝身躯渐软,跪倒在地。
长离大笑着,一边流着眼泪:“枷罗,别了。我原本想给你我更多的时间,看着你老去,看着你离开。但,这样,也许是更大的仁慈。”
申蓝深埋着头,没有回应。
长离碎碎念着,念着几千年前的相遇,相守。
申蓝已听不清,身体,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
谁也看不到她的脸,苦涩的笑容。
当她再抬起头,已不是申蓝,甚至,不是枷罗。
她的脸,泛出柔和的金光,金色长须内的元气,迅速反灌入她体内。
长离意识到不对,想抽回长须,却已毫无气力。
申蓝长叹:“你走了太久,忘了,你的长须,正是你我唯一的联系。我也忘了,当时每天通过你的长须吸取灵气的日子。如果你依然每天吸取一些,你真的会看着我死。你太着急,太动情,你的身体是万灵尊,是我的仆人,永远,无法一下子承载我所有的灵气,勉强的结果,就是,反灌。”
长离仰头看着申蓝:“如果我切断长须,你我都会死。”
申蓝摇头:“你不会那么做。”
长离笑了,单纯的美好的笑容:“是,我不会想让一个已经成为强者的主人死。主人……”
申蓝的心刺痛般,也许,这世间,千万年来,没有任何一个生命,如长离这样深爱着她。
长离声音已微弱,依然劝慰着她:“我看到了更强的主人,不是作为枷罗,而是作为人,人的希望和信念。主人,如果作为一个人更加幸福些,就做个普通人吧,只要吸尽我,你就可以解脱宿命。”
申蓝放开了长须,奔去,扶住奄奄一息的长离:“傻丫头,我会做一个普通而幸福的人,但不需要你的牺牲。”
长离躺在申蓝怀中:“让我陪着你吧,无论你怎么选择。”
申蓝落泪,用力点了点头。
“妖孽!”一把匕首飞来,正插入长离的心脏。泛着金光的血红,染透申蓝的前胸。
秦天飞奔而来,把申蓝护入怀中:“你没事吧,我来晚了。”
申蓝浑身冰冷,看着长离闭上眼睛,眼泪已无法停止。
秦天说申蓝一晚都在哭,不肯说话,直到天明才睡去。没有人敢去叫醒她,直到中午时分。
申蓝打开了门,走到游泳池边,那里已没有任何痕迹,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噩梦。
她回来,坐在沙发上:“小卫,麻烦给我杯咖啡。”
小卫一时愣住,小守忙捅了捅他的手臂,小卫才奔往厨房。
申蓝啜了口滚烫的咖啡,面对众人疑问的眼神,平静地说起昨晚的一切。
秦天分外懊悔:“对不起,我以为她会伤害你。”
申蓝摇了摇头:“这都是天命,怪不得谁。今天我是想宣布一件事情,希望大家原谅。”
“练姐,西陵大哥,对不起,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选择自己走的路。我需要一段时间去想清楚。枷罗已死,而我,没有找到理由去灭天,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理由。我让你们失望了,也不能再那么自私让你们留在我身边。百鬼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解决之后,可能我会选择做一个普通人。”
白西陵耸耸肩:“没关系,我来这里原本也就是闲极无聊。也该回我的地方清修去了。不过,如果以后有什么热闹,随时找我。”
练若雪沉思片刻:“选择怎么过,是你的权利。这一阵和大家在一起,我也很开心。但我不会放弃灭天的理想,如果有一天,你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再见。”
申蓝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的谅解。小守小卫,你们跟着西陵大哥去清修吧,这才是你们的正道。”
小守很不情愿:“我们是申家的守护灵,不会离开你。”
秦天说到:“傻孩子,你们只有更强才能保护小蓝,懂么?”
小卫点了点头,小守也嘟着嘴答应了。
“晗之,暂时我还需要住在这里,房租我会多接点活,按市价给你。”申蓝看向晗之。
晗之连忙回道:“你住多久都行,我是你徒弟嘛,何况,除了跟你看风水抓鬼,我也没有别的生存技能。”
申蓝看着秦天,不知该怎么开口。
秦天苦笑道:“我把你最忠实的奴仆杀了,让我陪着你当做补偿吧。”
申蓝怅然若失,以往,他的陪伴,她总当做理所当然,不知何时,连让他留在身边,她也觉得需要理由了。她想说些什么,被秦天制止。
“别说。留在你身边是我唯一的愿望,不需要什么承诺。”秦天的眼中蒙上一层苦楚,他又何尝感受不到,回来后,他们之间的疏离。“给我们一些时间吧。”
练若雪忙碌着,为大家准备践行饭。
申蓝不想面对离别前夕难堪的情状,干脆躲进房间,上网寻找生意机会。
秦天轻轻敲门:“能进来么?”
申蓝犹豫了会儿,他手上沾着长离的鲜血,说看穿,她又怎能不心寒。
还是开门让他进来,不想正对,只看着电脑屏幕。
秦天轻叹声:“我知道解释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我不想我们之间一直留着心结。我杀她,因为看到她的长须正直攻你的后脑。信不信由你。”
他转身离去,留下申蓝怔怔不动。
也许她只是想强制把自己剩余的灵气灌入,让她做回普通人。也许,秦天只是说了个善意的谎言,不想两人为了既成的事实纠结。
她摇了摇头,不想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