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晋王府司殿院落里,水影用不经意的口气对日照道:“我怀疑织萝是我的亲弟弟。”说的人云淡风轻,听得人惊心动魄。日照愣了好半天才道:“主子如何得知?”
水影将秋水清中毒,以及织萝对她加以救助并劝她找自己等一干因果前后说了一遍,分析道:“秋水清中的毒乃是千月家世代相传,只有家主才知道的秘法。当年千月素与苏兰生死之交,情意莫逆,千月素曾在其镇边时将药方传授给她。苏兰开国后这药方自然在苏台皇家有一份,这两百多年来皇家人死在这个方子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直呼苏台开国皇帝名讳,而且是其开国前的原名,语气平淡、神态从容;若有旁人看了,定会觉得也只有当年的千月素才能用如此口气谈论高祖。略一顿,轻轻冷笑一声又道:“苏台皇家最先用这药方的便是苏兰,千月素将药方给她是让她想法暗杀乌方皇帝,以解清渺外患;可苏兰第一次用此药,害得便是与她一起高举叛旗,为她鞍前马后出生入死乃至功高震主的苏台开国头号功臣,千月素地下有知不知如何感想。”
日照叹息一声:“主子,话题扯远了。”
水影一笑,继续道:“这药不落形迹,无药可医,皇家向来当宝贝,严禁外传。这世上大概只有皇族中少数几人,以及千月家的核心能有所了解。那孩子……那个织萝,若说他误打误撞,未免巧合太多。哪有误打误撞即能让秋水清病情缓解,又给他指对人的?既然我那妹子漓都到了京城,我那从没见过面的亲弟弟流落到此也未必不可能。”
日照沉吟良久低声道:“若是真的,主子打算怎么办?”
“请主子暂时莫认。”
“哦——”
日照抬眼度量一下眼前人的真实心情,又停顿了一会心里大致有八分把握,抬眼正视对方道:“千漓都没认,也请主子三思后行。那少年身份过于低贱,而今是紧要关头,莫让旁人那那孩子来为难主子。”
水影轻轻皱眉过了一会柔声道:“只有你时时刻刻为我着想。你放心,那么多年过来了,我不会在今儿这时候一时冲动毁了多年基业。过去我说过将来要带你去看我出生的地方,水影言出必行。”
日照一笑,故意道:“那地方又冷又苦,我才不要去看呢!”做主子的狠狠一个白眼丢过去,后者又笑了下道:“主子,我去请织萝少爷吧。”
“不忙,他若真是我弟弟,这个时候不肯见我自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不忙,慢慢看。”言下之意,若不是兄弟,见不见都无所谓,不见更好。话说到这个地步日照也不再劝,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水影身子一抬做一个阻止的动作,笑道:“这些事让其他人做去,你陪我花园里走走,另有话和你说。”
花影细细,叶香扑鼻,更有流水潺潺,叮咚悦耳。水影挑背荫处平整的石块坐下,抬起头道:“西城生前在打听你的家人,你可知?”
他一愣,摇摇头,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西城少爷宽厚仁慈。”
“连他都能这样为你着想,倒让我惭愧。日照,你再好好回想一下,我要把你的家人找到,也算了结西城的心愿。”
日照苦笑道:“主子别为我操心了。本就是穷人家,谁知道现在是生是死,我被卖到宫里就当自己六亲断绝。”唇边多一丝冷笑:“反正爹娘也没准备要我这个儿子。”
水影望着他,过了许久伸手将他拉坐到身边,神情中略带一点忧心,日照也发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又苦笑了下,心想少年入宫的何尝不是同样机遇,便是这个主子何尝不是长觉自己乃是姊妹中被家人抛弃的那个。
“照……你说实话,前些年我给过你一笔钱,让你回乡寻亲。那一次,你是不是找到了家人?是不是你姐姐果然金榜题名,为官在阶正图鹏飞万里,故而不肯认你这个当宫侍的弟弟,所以你才说……”
“主子去年不也找过,西城少爷也找过,要是日照说了谎,凭主子还有西城少爷的能耐能这会儿还找不着么?”
水影点点头,忽然道:“其实西城也不是完全没有眉目,他找到了你姐姐搬迁后的地址,以及参加府试的纪录。西城怀疑你姐姐府试后改了名字,或许还买通当地春官连籍贯家人状况都改了,然后又搬迁了一次才参加郡考。日照,你家里是不是并不像你说的那么贫困不堪?”
日照身子一振,好半天没说话,过了许久一行泪水流下,嘴唇几次掀动终究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来他家中虽非富裕,可也绝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卖他乃是家里为其姐读书凑钱,用儿子的一辈子换一家荣华富贵的可能。他家中还有两个弟弟,采买宫侍的女官一眼就看中眉清目秀的他。他母亲原想把他卖给当地富豪家当小厮,寻思着过两年发迹了还能赎回来,可宫里出钱高,本来母亲还不舍得,过了一晚上不知怎么想通了。当时他还小,糊里糊涂的根本连自己被卖到永远见不到爹娘的地方都不知道,后来慢慢回想,便想到那一晚他那在书院寄宿读书的姐姐回家了,好像还和母亲说什么“先生认得考官”之类的话。
水影看着他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柔声道:“你我皆是萍根无寄之人。”
这件事乃是日照最大的心结,平日里想都不愿想,甚至不断暗示自己“是穷得没办法了才卖我”,如今被说穿,一时难以自制。水影也不责怪,坐在一边陪他,便在此时听到有人喊着“司殿——”往后面走来。水影起身转出去,拦住那人问原委。那下位女官忙道:“主子,又出大事了,西珉要和我们安靖决裂,正亲王殿下请您立刻过去。”
传话的下位女官年纪小,对事情一知半解。所谓西珉与安靖决裂,其实只能算对了一半,而且是一小半。原来西珉占据边关两郡的伪帝三公主琳璨这一年六月休离结发夫婿——西珉当今少司寇之子,转而迎娶乌方宗室之子。两人成亲之日,按照西珉礼法以及乌方的要求,其前夫被迫饮毒自尽。他和琳璨有一子一女,女儿年仅三岁,乌方皇帝提出为表示双方诚意,乌方以宗室公子许配,请琳璨将公主送到乌方京城“我朝将悉心抚养”。琳璨何尝不知道乌方既然将宗室公子许婚,一是控制自己,二来他日她若登凰座,西珉皇族从此添乌方血脉。故而乌方皇室自然将自己的女儿看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么个三岁孩子送到敌国,可以说没有半分生还希望。然而,她现在粮饷兵卒均靠乌方支援,不敢有半点违背。
遥远的历史中,西珉一度是这片大陆上的第一强国,当安靖尚在从部落向国家转变,乌方、北辰等仍是刀耕火种的时候。一千多年沧海桑田,安靖青出于蓝,在经济、文化、技术上居于各国之首,乌方、北辰等国变化不显著,可西珉不进即退。文城王朝时,安靖学子成群集队越过高山峻岭但求能在西珉的书院中学习一年半载;到了苏台,西珉有井水处歌得皆是安靖词。
数十年间,西珉是安靖最可靠的盟友,两国开设关市、互通有无,遇到外敌时互为依靠、并肩作战。西珉的心腹之患是苏台历一百一十四年后忽然突飞猛进的乌方,这个国家在一位贤明君主的统治下对律法、政体、官职等均进行了大规模变革,这一次变化将乌方从部落带入中央集权,从刀耕火种带入文明世界。一百多年后,王朝发生变更,但当年播下的种子开始收割,乌方的国力与西珉不相上下,其彪悍民风更是完全由女子统治带有强烈阴柔之气的西珉所不具备的。
乌方当然也是安靖的大敌,数十年来安靖与西珉相互守望,一方受敌两处援助,便以此一次又一次粉碎乌方扩张版图的计划。
对乌方而言,只要这两个国家的盟友关系存在一日,他就没有扩张的希望。西珉的分裂给乌方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他们选中相对弱势的琳璨加以援助,乌方的计划大体可以分这样几步。首先,以琳璨为号召推翻当前皇帝,在此过程中逐渐向西珉派遣军队、大臣,最终让琳璨成为傀儡皇帝。接着,通过和亲,在西珉皇族中混入乌方血统,下一任皇帝必须是乌方这位王子的血脉,有了血脉联系,乌方更可一步步蚕食西珉,最终将西珉纳入版图。在此过程中另外一件重要事就是斩断西珉——安靖同盟,让西珉后无可退,更重要的是让琳璨再无退路,只能把乌方当依靠,任其为所欲为。于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六月末,琳璨在乌方新增兵五万的援助下连下两郡,所辖已接近西珉腹地。六月三十,琳璨正式登基称帝,翌日,琳璨下旨与乌方结为盟友,也就等于中断了与安靖的睦邻友好。扶风大都督邯郸蓼时刻关注西珉动荡,琳璨与乌方签订盟书后不到两天,细作便将消息送到扶风大都督府;邯郸蓼发出八百里加急,急报京城。
苏台规矩八百里加急均一份两送,一送相关官署,另一份直接送到正亲王府。王府收到的各种折子先由侍书等女官按轻重缓急分类,普通的自行处理,要紧的先送司殿,由司殿女官过目后再呈王作主,只有特殊密件才直接递交正亲王。于是扶风这封八百里加急经过紫千等多人之手送到花子夜案上,花子夜一看就头大如斗,急命人召水影商议。
事实上水影对此事也有耳闻,此时苏台朝野关注西珉政局的大有人在,各显神通的拿消息,且关心的原因各自不同,也可以称为各怀鬼胎。昭彤影关心,是为了为迦岚寻找机会;水影关心则是防备清扬借此作乱;尽管有所不同,本质上都有对清扬的防备,故而这两人时常互通消息。水影对扶风的信息掌握最全,来源便是丹舒遥。去年年末,经过花子夜等人多方努力,皇帝终于重新启用老将丹舒遥,任命为长平营主将,其女夕然一同赴任。长平营乃是扼守鸣凤的要塞,丹舒遥年轻时与玉梦皇子颇有矛盾,偌娜这一任命明显是用来防备玉梦。
水影看过急报问花子夜有何想法,这位亲王殿下说西珉一分为二,自然要选一方来联合,不过乌方出手太快,我们已别无选择,就不知那个正牌皇帝值不值得帮。虽然琳璨投靠乌方,但她对乌方也并非忠心不二,事实上前两个月琳璨有一秘使进京求见圣上,想要圣上帮她一把,承认她才是西珉正统。偌娜没有立刻答应,那使臣回去路上被人暗杀,其后琳璨便娶了乌方王子。花子夜说本王寻思再三,琳璨这条路并没有断绝,但看两者相较何方为上,所以叫卿过来商量。
水影暗赞一声,心道这位正亲王越来越像样了,笑着说自己的想法大致和正亲王相似,若说合适,依然是西珉那位正主。一来,她是皇家嫡系,曾登高一呼万众响应;登基后确实有些叫人失望,可要说天怒人怨的事也没做过;琳璨毕竟是叛贼之后,更勾结乌方,这后一条尤其可恨,她所作所为乃是将西珉万里江山拱手让人,得不到西珉人心。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略有些神秘表情,低声道:“我这里有一个人,或有一日能为我苏台建立奇功!”
花子夜投过一个疑问神情,后者唇边一丝笑,一字字道:“而今丹霞司制明霜,昔日西珉皇帝的平叛功臣,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大业成就后却又神秘消失的南明城。”
苏台边境因为西珉与乌方的联合而变得动荡不安的时候,苏台后宫也笼罩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躁中。
七月,病愈的秋水清返回后宫,她的神秘痊愈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自有来打听的,就连皇帝也好奇地问一句“卿服了何等灵丹妙药?”秋水清笑吟吟地说“哪有什么灵丹妙药”随后目光在陪坐的妃宾身上一个个扫过,末了在皇后身上打个转,缓缓道:“臣这个病来得蹊跷,去的也蹊跷,臣前些日子也和家父谈论,说来说去都说定是圣上洪福择被了臣,臣才得以活命。是老天要臣继续伺候皇上。”
偌娜哈哈大笑说卿生一场病回来,怎也变得油嘴滑舌。
秋水清嫣然道:“臣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算重新做人。”
秋水清知道自己果然是中毒,而且还是只有皇族才有方子的毒之后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她将前后经过分析一番,第一怀疑当然是皇帝,可那日水影的分析也算在理,何况偌娜的性格颇为冲动,她真要她的命,必然一道圣旨赐死,不会玩这种在偌娜看来不符合皇帝身份的花样。
接下来就是妃宾,秋水清自问是一碗水端平的,可再怎么公允也不能人人高兴,可要说哪个妃子恨他恨到下毒也说不上,毕竟她秋水清没有投靠任何一人,不存在为哪家争宠。再三思虑,第一怀疑便是琴林家那位降级的公子,当时她没有替此人说情,那人又是皇太后侄儿,最有可能拿到皇家专用毒药。此外,她最介意的是水影那句“需提防皇后”,可想来想去她与这皇后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卫家和兰家没什么过节,同样卫家的地位也不是兰家一两代能追得上的。可当初箫歌告诉她的关于锦宾姚锦的那件事记忆犹新,虽说箫歌看到动手的是皇后身边的宫女,然而若没有人示意,小小一个宫女敢做这种事,也没有必要做。
她查这件事自然暗中进行,可也不是完全暗中,做得半明半暗,一面在不少妃宾在侧的时候用不经意的口气对皇帝说:“有大夫说臣这次不是病,乃是中毒。”等一干人变了脸色,又微微一笑道:“不过,真要是中毒哪能莫名其妙好,臣是不信的。”那一日后好些个机灵的妃宾皆忐忑不安,对心腹人说“接下来这后宫没有太平日子了——”。
秋水清将目标锁定在皇后等两人身上后便着手明察暗访起来,她是女官长,后宫数一数二的人物,她真要和一个妃宾过不去,便是皇帝都无从插手。对琴林家那位她亲自登门东拉西扯的和他说了两个半天闲话,她知道这位琴林公子全无城府可言,得意起来便是给三分颜色开染坊那种;略一挑拨便能让他蹦跳三尺高,喜怒哀乐全显在外面。就是因为这种嚣张的性子才会得点宠爱有个背景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触犯皇后,落得个责打重罚。两次下来,她明里暗里丢了不少话过去,一面细心观察,却见这位琴林公子的神情举止全无异样,心道这件事十之八九与他无关。又想那毒药在苏台历史上多次用于夺嫡乃至弑君,是皇家最机密之物。皇太后虽然尊贵到底还是“外人”,何况后宫争宠惨烈无比,先皇没有理由让后妃们拿到药方。
剩下,就是皇后兰隽。对皇后又是另一种做法,秋水清想起曾听人说兰隽乃是和亲王培养出来的人,当时她没把这种说法放在心上,觉得纯粹是有人妒嫉兰隽宠冠六宫,又正好其母调任京官之前任职于永州,故而拿来说事,用以打击皇后。此时她对皇后一时找不到突破口,便从这个传言开始查起,一查之下大吃一惊,这位皇后不但与和亲王认识,确确实实就是和亲王一手培养。秋水清让心腹家人跑了一次永州探听兰隽在永州的生活,此人颇为能干,不但查出兰隽在永州时时常出入和亲王府,甚至在其母兰颂卿前往京城赴任后,兰隽依然留在永州受和亲王照顾。此人更找到曾在和亲王府任职的一位宫女,这位女子八岁入宫充当宫女,一直在后宫生活到二十五岁。她聪明伶俐在宫中深受女官们器重,尤其是跟了一位司礼女官长达七年,熟知后宫礼仪,琴棋书画无一不知。回到故乡永州后便以后宫中学到的这些东西为生,受当地名门显贵人家聘用教导自家子侄“宫廷礼仪”,名声远播。和亲王专门闻其才干,将其聘到和亲王府,而教导的就是少年的兰隽。更说和亲王不但聘用他教兰隽礼仪,其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均由和亲王延请名师教导,兰隽服礼之前有两年几乎都是在和亲王府度过的。秋水清听了一身冷汗,心说这位和亲王还真敢下赌注,在兰隽身上下了如此大的本钱,好像吃准了她必能成为皇后。又想清扬若是在七八年前就有这样的把握,除非说她早已在皇帝身边层层布置了亲信,能将这位皇帝的喜好都往她设定的方向引导。再想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某次和卫简谈论,前人大司空哈哈一笑道:“皇上若是不要,和亲王殿下自己留着也是一桩美事。”秋水清这才恍然大悟,看看父亲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暗道自己果然对这种男女之事最不在行。再想想兰隽的风姿气韵,暗道“这样的男子也亏和亲王舍得将他给人。”她自然看出清扬久留京城,且在皇帝面前曲意奉承乃是另有居心,尤其是对偌娜甜言蜜语,鼓励她独断专行、骄奢淫逸,可以说故意将这位皇帝往祸国殃民的方向引导。为此秋水清一直在提防着这位和亲王,想方设法阻止皇帝与她过多接触,前段时间还找机会对皇帝说“和亲王殿下在京城的时间太久了吧,若是殿下不想回封地,陛下不如把永州收回来另择合适的郡守去治理。”当时偌娜颇有几分动心,某日清扬进宫请安的时候当笑话一样说出来,清扬自然没有接这个话,不过别有意味的看了她几眼。好像这件事后没多久她就开始莫名其妙的“生病”。
七月中旬,卫简赋闲将近两年后官复原职,依然出任朝廷大司空,朝野上下都说卫家的灾星来看已经跑掉了。果然,卫简复职后没两天,秋水清正式通过春官审核出任卫家族长。一时间,卫家双喜临门,尽管对卫暗如去世的伤心依然环绕在许多人心中,卫家还是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宴会来庆祝,尤其是庆祝秋水清的继任。此外,由卫简做主,将跟随卫暗如多年,并与她生育有儿女的几个亲侍提为侧室,备具聘礼向各家补行下聘之礼。卫家这几个亲侍进门时间最短的也有十七年,直到这天总算有了一席之地,从此能受卫家后代的供养,安心的在卫家度过余生。
七月,秋官司刑玉藻前如愿以偿的又一次怀孕,白皖听到消息的时候刚刚从天官衙门出来,尚在和几个同僚边走边商议公务,家人跑过来对他说“夫人有喜了”,直把这位久经官场的三位高官惊得差点摔倒在地。略微清醒后几乎是手舞足蹈的往外跑,若非家人阻挡就要在永宁城街上策马飞奔了。不但白皖惊喜交加不能自已,旁人听了也啧啧称奇。和他商谈公事的那几个人当时连声向白皖道喜,等这位殿上书记惊喜交加的离开,几个人互相看看连声说“书记大人居然能有这份福分,想不到啊,想不到……”玉藻前一边小女儿扯着衣袖,一边喜滋滋的盘算“这一次最好是个儿子,长得象皖……”。她在那里享尽家庭幸福的时候,她幼年时即相识的好友昭彤影却连成亲对象都没确定。好几次玉藻前都看不过去,对她说“再不成亲,开家立系都没后继人”,让后者狠狠给她个白眼。同样的,卫秋水清也没有成亲打算,在西城静选正式迎娶卫家公子后,这位永宁第一名门的继承人的婚姻问题越发惹眼。给秋水清说媒的人都快踏破卫家门槛,某次卫简父女俩到西城家看望那位刚出阁的少爷,席间谈起秋水清的婚事,静选开玩笑说干脆亲上加亲到底,把我们家玉台筑许配给秋水清。卫简尚未开口,秋水清抢先道:“你那弟弟都追着迦岚殿下到永州去了,就算你们肯许我,我也不敢要。你还是安心等着当皇亲国戚吧。”一句话出口,满座变了脸色,只有秋水清一脸没事人模样。当天卫家人告辞后洛远埋怨照容说:“我说别让玉台筑跟去吧,看看外面都说什么,万一不成,这孩子将来怎么做人,还有哪家肯娶?”照容笑笑道:“随他去吧,玉台筑是个有担待有胆量的孩子。就算落到最糟的地步,他聪明能干、官阶在身,总能养活自己。”随后又皱眉道:“秋水清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了,我看她总有些心绪不宁。”
秋水清这些日子确实又陷入意乱情迷不能自已的状态,和织萝再度相会的那段插曲将出于卫家继承人的责任感而强行压下的情爱唤醒,一发而不可收拾。她就任家主那次宴会在丧期中自然不可能请长林班来做乐,母孝在身,她偷偷跑去长林班见舞伎更不像话,何况去了织萝也不见得肯见。七月半是秋水清生日,照她的意思什么都不用做,可卫简说家里今年愁云惨雾的时间太多了,于是决定办个小小的家宴,只请几个谈得来的亲戚。水影也接到请柬,当时笑着对日照说“打从和西城结了亲,咱们出去吃饭的时候也多起来了。”
那日虽说是庆寿毕竟主人家重孝在身,气氛多少有些压抑,席上又禁酒,一群人闷头吃菜,主菜刚上来没多久有人到秋水清身边耳语一番,她立时离席匆匆出去。
秋水清跟着家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边门,一人从门房里出来跪倒在地道:“织萝给女官长贺寿,祝女官福泽绵绵。”秋水清惊喜交加的夫起他,那少年笑吟吟道:“今天是女官生辰,织萝亲手做了把扇子,女官别嫌弃。”说着双手递上一个小锦盒,秋水清打开一看见是一把精巧的绸扇,上面画了春江泛舟图,做工精致,画更是意境幽远。少年看她脸露惊喜之色也微微笑起来,在她惊喜交加的看着他时笑道:“女官喜欢织萝就放心了,织萝再祝大人平安喜乐。”说罢行礼告辞,秋水清一把拉住惊道:“这是做什么?”
少年用一种无暇的目光看着她,头微微一歪轻声道:“织萝就是来给女官祝寿的,里面还那么多人等着您,织萝不敢耽搁大人了。”
秋水清轻咬嘴唇几乎有一种冲动不顾一切地把这个少年留下来,甚至将他带到全家人面前说“我要让这孩子进门。”然而门楣上白色的灯笼提醒她母丧在身,或许对她来说,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纳侧时机了。
织萝轻轻挣扎了一下,她终于缓缓放开手,便在将放未放的时候听到一人幽幽道:“你们二人就算是要亲近也选个没人的地方呢?热孝在身却在大门口和舞伎拉拉扯扯,你们俩把卫家的名声置于何处?”
两人大吃一惊同时跳开,望向来人,却见树影下站着水影和日照。
水影在席上看到秋水清匆匆忙忙离开,且一瞬间面露喜色、神采顿生,隐约猜到一些,找了个借口跟着离席,在外面看到日照唤上他追着秋水清过去。秋水清正当意乱情迷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跟踪,卫家倒是有几个下人看到了奇怪却不敢问。主仆二人站在暗处将那两人的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楚,水影早有预料,日照却吓了一身冷汗,心道“原来这就是让女官长意乱情迷之人,真正要命!”
等两人将分未分的时刻水影忽然现身,看着两人跳开又道:“秋水清,你是今晚的寿星,满座人都在找你。”秋水清勉强笑了下,织萝忽然说了声“我走了”,转身就跑。
秋水清无可阻拦,却是水影喊了声“小哥慢走——”织萝的步子都不缓一下低着头只管往前跑,卫家一个下人出来阻拦也被他推开。秋水清看看水影微笑道:“行了,一起回席上去吧,让你盯着放心。”
水影轻轻皱着眉忽然道:“卿一人回去,我另有事”话音未落提起裙子向门外跑去。日照脸色一变大声喊:“主子,主子不能去!”见水影恍若不问一跺脚也跟过去,留下秋水清惊诧莫名的看着。卫家几个下人被这番变故弄得莫名其妙,瞪大眼睛微张着嘴看,秋水清目光一转忽然唤过一个小管事沉着脸道:“你们都看到什么了?”
那管事愣了一下赔笑道:“小的们什么都没看到。”
秋水清微微点一下头:“知道轻重就好,明日起升你一级,月钱加倍。”说罢留下那飞来福气惊喜交加的下人转身回前院,那里灯火辉煌处满桌的宾客正在等她,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来处,暗想墙外那三人现时是怎样的情景,其中又藏了怎样的渊源……
卫家高墙之外一片宁静,织萝飞奔一阵,直到进了一条岔道看看没人追来才松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阵顿觉这地方格外僻静,左右看看都是高墙,嘀咕一句:“大户人家连后巷都叫人讨厌。”又想“这种地方要蹿出个人,叫破嗓子都没人听到,还是快点走出去吧”,正想着忽见前面光影闪动,一人从另一条岔道上过来,长裙曳地、云鬓高挽,正是刚刚两三句话打散他和秋水清的少王傅水影。织萝一惊转身往来路跑,可没跑两步巷子的另一端也忽现灯光,不一会日照便来到离他不远的地方。
织萝停住脚步静静站在当场,日照距离他五六步停下,先出现的那个走的不快,距离他还有十来步。他静静站着轻咬嘴唇,却悄悄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细细长长如女子的蛾眉。他抽得极小心,然是夜月明如水,锐利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出一道光。
日照捕捉到了一瞬即逝的反光,铿锵一声利剑出鞘,他大声道:“主子莫过来,他有凶器!”人随声动,转眼离他一步之遥,挡在他和水影之间。
织萝紧紧抓着刀厉声道:“你们要做什么!替卫家清理麻烦么?”
水影一皱眉离他六七步外站定,叹息道:“水影再怎么样也是朝廷四位少王傅,岂能作杀手行径?”
织萝依然面露警戒之色冷冷道:“三更半夜,一主一仆的前后夹击,敢问少王傅大人到底想要织萝做什么?”
水影柔声道:“去年潋滟池上你尚敬我一杯酒,今日又何必兵刃在手?”
“彼一时,此一时。如今我不想见少王傅,堂堂的王傅难不成也要强抢良家男子?”
水影淡淡一笑,日照却觉得越听越不像话了,可织萝越是这个样子,他察言观色倒觉得水影那“弟弟”之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水影看着充满警戒且一脸讽刺表情的织萝,神色中颇有几分无奈,那是一种类似于姐姐看调皮捣蛋的弟妹时才有的表情。三人僵持了一会,水影缓缓向日照走来,选的是曲线路径贴着墙尽量远离织萝,她将灯笼放在地上向日照伸手,示意他递过佩剑。
夜深人静,月明如水。
永宁名门贵族聚集的长祺巷,高墙夹道,女子翩然起舞,月光下剑锋寒光涌动。
她自幼擅长歌舞,一曲绕梁,一舞倾国。
她不爱人前歌舞,歌舞悦人是宫女舞伎的职业,而她是后宫高贵的女官。
她说平生只在三个场合起舞“君前,友前,月前”。
“有女在远,杨花霏霏;思亲不见,我心实悲。” 歌声婉转凄美,连歌三遍,一拍一舞回旋曼妙。
舞罢,收剑贴臂,对日照道:“走吧——”
转身即走,只留织萝望着斯人背影若有所思。
日照低声道:“主子,我看织萝少爷的举止很反常?”
“你怎么想?”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想该不会有什么人在此前对织萝少爷不利,才让织萝少爷成了惊弓之鸟。”
“何必忌讳,你直说千漓做过对织萝不利之事不就行了。”
“毕竟是手足姐弟……”
“姊妹反目、母女相残,你在后宫二十多年,看得还少么?天下一等一的富贵背后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残忍冷酷。”
“日照还是想不明白,千漓已经是内神官,又有和亲王殿下撑腰,织萝不过一个最低贱的舞伎,能妨碍她什么?难道是怕认了织萝,被人知道有这么个身份低贱的兄弟遭人耻笑?”
水影淡淡一个笑容:“此前我一直不能确定漓的行为是否家族共同的愿望,现在看来……”她冷笑一声,目光越发清亮,月光之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风姿。
“主子刚刚跳得舞可是你们家里人才知道的?”
“啊——那是很多年前我们家中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孩子十岁离家的时候在双亲面前所歌所舞,那大概是嘉皇帝时的往事。可直到我懂事的时候族人还在传说她幼时的传奇故事,如何一岁能言、三岁能诗,如何多才多艺、完美无缺……我幼时家母独教我一支舞,便是这四拍。织萝若真是我那没见过面的弟弟,一见便知。当年那人作此舞,家中又代代相传,便是期望有朝一日凭此相认,家人再聚、姊妹团圆。我在织萝面前作此一舞,他若是我弟弟便知道我依然认自己是千月家的女儿,是他的姐姐。”
日照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有此深意。”
“漓不认他,我认他;漓安于千漓的身份,而我只能是千月水影。”
两人又走了一阵,忽然听水影幽幽道:“那个人,那个千月家多才多艺传奇一样的女子,我在后宫的时候查过嘉皇帝时的宫人记录……只有一个名字,在最低级宫女的名册中,记录为没籍罪民,其余的不见半字记录,甚至没有生死之期……”她仰起头站在永宁城街头,一群巡更士兵从旁边走过,看到灯笼上“晋王府”三个字并注意到日照的王府腰牌,略带好奇的看两眼继续往下走。待长街重归宁静但听她一字字道:“从那一日起,我便知道这就是一代代千月儿女的命运,不管在深宫还是在寒关,都只是一个名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痕迹。所以,我无法理解漓的选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有机会,她却仍然要抛弃这个家族,宛若她从来不是千月女儿。日照,很多年前我便对自己说,要么永远是水影,要么是千月水影,我此生绝不要另一个家名!”
秋水清在家喝了生日酒后的第二天就返回后宫,辰时的后宫,宫女侍从已经完成早晨的洒扫,女官们也在各自岗位上开始一天的工作。而那些各宫苑的主子们刚刚梳洗完毕开始争奇斗艳的一天,憧憬着这一天走向结束的时候能够在至高无上的人身边度过。秋水清喜欢这样一个时间的后宫,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启动,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变幻。她缓缓走过早晨的后宫,沿途的宫侍、宫女、女官以及那些品级低下的御夫们纷纷退到道路两边;拥有封号的妃子们远远的向她微笑点头,她知道这其中的许多人盼望能得到女官长的青睐,从而比别人多一分亲近皇帝的可能。和当年的水影一样,秋水清也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女官长,这一点迥异于爱纹镜最信任的也是他第一任女官长的芩筱。水影出任女官长的时候爱纹镜在情欲上已经非常冷淡,尽管因此让人猜测皇帝与年轻的女官长之间是否有超出君臣之外的关系,可也因此让后宫格外平静——对于妃子来说,那是近乎于绝望的宁静。
秋水清面对的是一个少年君王和刚刚组成的后宫妃宾,那些年轻漂亮出身名门高官人家的男子,都和君王一样年轻,却将漫长的人生投于一场赌注。可以想象,在未来二十多年间,秋水清都将面对一群野心勃勃的男子,在更为残酷的储君之争开始之前。
走过德妃、淑妃的住处后原本一个转弯就能到她的倚凤殿,可她忽然想起已经好些天没到那些宾的住处看看,脚步一转往宫苑更深处走去。偌娜的后宫已经有五个青年男子获得宾的封号,相比先皇乃至更前面一点的敬皇帝,偌娜可以说是一个好色的君王。敬皇帝后宫最鼎盛的时候四妃之外只有七宾,其余御侍等登记在册的另十余人,承蒙临幸仅一半;而偌娜这一年不过十九岁,妃宾人数已经快要追上敬皇帝。那五个获得宾称号的男子除了箫歌外都是安靖朝中提得出名的世家子,在后宫又占着个不上不下的微妙地位。在他们之上的皇后四妃就算是争宠也格外优雅,彼此间称兄道弟维持着起码的体面;在他们之下,御侍从们出身良莠不齐,前途渺茫难测,争风吃醋是每天都要上演的戏吗。唯独这些宾们,进一步便是飞跃,彼此看对方都象仇敌,可又免不了拉帮结派的加快铲除异己。
就像这个时候,隔着一道树篱光听就知道那几个自持出身优越的宾又在指示下人欺负箫歌,秋水清不由得想对这些后宫男子来说是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折磨不得宠的同伴。她走出去制止这种行为继续,就像她估计得那样,箫歌竭尽全力忍耐的,同时节御自己的宫人忍让。但有一个人显然和她一样无法忍受这种欺软怕硬的行为,站在箫歌前面,脸涨得通红不顾箫歌不停拉他袖子,大声指责其余两人,连秋水清出现也没有注意,那个人就是前段时间因为误穿皇后披风而被贬的锦宾姚锦。
在那次误穿皇后披风的事件中,秋水清已经感觉到姚锦是一个性格单纯、直爽的少年,嫉恶如仇且敢作敢当。琴林家那位公子触犯宫规受罚的时候又哭又闹,姚锦被贬为宾却毫无怨言,他觉得错在自己理当受罚,怨不得任何人。正因为如此,秋水清对他颇有好感,在他被贬后多方照顾。
秋水清一出现,吵吵闹闹的现象顿时终止,宾们都知道女官长讨厌他们结帮拉派、欺软怕硬的行为,一个接一个默不作声的溜走了。姚锦还不解气,对着那几人背影狠狠瞪了几眼,这才转身向秋水清见礼。秋水清将事情原委问了一遍,箫歌苦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误会。锦宾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还要加几句评论。秋水清点点头安抚锦宾几句,在他告辞后又对箫歌说如果那些人太过分了,让他不要忍气吞声,她自会按宫规处置。箫歌连连摇头苦笑道:“女官长是安靖第一名门,自不把任何一家放在眼里,可在箫歌这宫里除了那些罪奴,个个比我身家清白。我已经怀璧惹罪,再得罪名门贵族,死无葬身之地。”过了一会儿忽然道:“现在想想我当年还真是笨得可以,我若不玩那花样,皇上有了这六宫美人只怕早就把我放出去了,兴许还能赏赐金银珠宝,我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安安稳稳一辈子多好。那个时候总以为留在宫里便是最大的荣华富贵,想着有个孩子得一封号,从此锦衣玉食,只要我不和人争定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哪里明白……哪里明白……就算是皇儿长大成人,也只知道皇后养他,至于我算是什么。”说到这里心情激荡,再也说不下去。秋水清何尝不明白后宫的艰难,想不到什么可以安慰的话,过了许久才道:“后宫中原本如此,不过你只要淡漠心境,有我在后宫一日便不会让你过不下去。”
箫歌勉强笑笑说女官长一诺千金,这点我明白,两人走了一会儿他忽然站住脚四处看看才道:“女官光风霁月之人,后宫却是藏污纳垢之地,女官自问白璧无瑕,可在别有用心之人看来却别有一番可能。”略一顿,仿佛下定决心般一字字道:“女官需的时时小心注意避嫌才好。先皇是男帝,后宫皆女子,女官长自可登堂入室与宫妃谈笑无忌,您却不可。”
秋水清皱眉道:“本官时刻注意,并无违礼之举。”
“在箫歌看来,尚嫌不够。”说话间后退两步轻笑道:“一如当下,女官身边并无高阶之人,此地素来偏僻,你我说话若叫有心之人看去,说是私通幽会也并非不可。”
“兰宾觉得,秋水清这些日子以来最不小心的是什么事?”
那人微微一笑:“女官对锦宾青眼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