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迁怒 • 水龙吟

正酒香羔熟, 玉关消息,说将军醉。——况周颐《水龙吟》

我左拎食盒、右挎竹篮,频繁地穿梭往来于养心殿与景仁宫间。上回说到, 天干物燥、小心上火, 快快饮用小白特制的各种花草茶、果蔬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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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端过去的时候,惟有光绪津津有味地牛饮,其他人对我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是敬谢不敏。文廷式是高姿态, 志锐一贯避我不及,还有一些正襟危坐者是秉承君臣礼仪有别。

某次听闻捷报后, 光绪大喜过望, 派送凉茶以飨群臣。

老爷们儿也还真不客气。文廷式喜苦, 志锐本来就含酸,连一贯见我如见「媚惑主」的翁同龢也捋捋他的胡子, 半推半就地选了适合老年人喝的性温的麦茶,就看见他胡子一翘一翘的。

嘿,从此以后还喝上瘾了。从此都习以为常,看到我就“添茶~”这么喊上一句。……难道我是「避风塘」吗?

然而所谓的捷报在这之后不再出现。

战况进入胶着的状态,心急的人越来越多。心急, 则不明。围绕在西太后慈禧周围的一帮谄媚宵小极力进言“贺寿的安排如何重要, 万万不可扰乱进程, 有损凤体、有伤天威”。

听闻此言, 文廷式一把扔下我精心泡制的茶, 蹿步上前,痛陈“国之为难当前, 恳请太后停点景、减庆典、节开销、供军费。为天下臣民树立一个典范……”等blabla说了一堆。

其实自开战伊始,各种请求停止贺寿的公函就如雪片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养心殿的案桌,我是目睹光绪如何惆怅地回复“请太后懿旨办”。

“为什么你不办?”我曾忍不住冒犯了他。光绪不恼,只述说“太后一心挂念这件事,若办不成,添了她的烦恼,未免不孝”。我听得险些飙京骂,从此给他沏的茶分量加重、水减半,浓死你。

当然他还是如期饮下,只不着痕迹地多看我两眼罢了。

文廷式这一炮击,从心底来说,很解气。但凭借理智和敏感,我又从慈禧诡谲难变的神情里嗅出危险。她在表面上摆出一副“应请”的姿态,但当夜,就听闻西太后密召两员心腹:孙毓汶和奕劻,紧急入园。

又听闻有寿礼被京中退回,太后没表态,但当下就有颐和园的太监被杖责三十,原因只是犯了极小的过错。

又听闻李大总管近日遭遇不顺,具体什么事儿,也不清楚。

又听闻寇连材数次进谏,请求全力抗战,义正言辞令人动容。慈禧舍不得罚他。只把他打发到做些园艺林木的养护,别在跟前晃荡。

就连专侍茶水的张大爷也在这节骨眼儿上犯了风湿!

以至于我每次给颐和园跑腿或打杂时都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养心殿office的工作氛围也好不到哪儿去。

平壤战,血流成河。而这几日,恰是慈禧得意地降懿旨“赏听戏”,因战败而忧心忡忡的臣子们也不得不穿着规整的礼服前来庆贺。我作为茶水组的工作人员,端着明黄色寿字的瓷壶,不得不堆起笑容‘推销’。

亲见到他们的颓唐与愤怒。

斟茶于文廷式,他皱眉说茶水过于甘甜;斟茶于翁同龢,他眼底的不齿,似又把我归结为与慈禧那一拨一样,讽刺我「宫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卖水果茶」。

就当成一次磨练意志、增强耐挫力的实践。

文官还比较客气,武将就凶多了,一把推开我这碍眼的‘笑容’。我相信是无心的,加之我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才重心不稳。眼看着青灰色的地砖越发清晰可见,我正脸朝下,能想到的竟是高丽人的笑话。

大饼脸。

上帝造高丽人的时候肯定走神了,还没站稳呢就先趴下了。

就在我痛感很可能再也不能‘暗讽’高丽人的饼脸时,已落入急促而羞涩的臂弯。那凉薄的藏蓝色绸缎和文官纹饰,主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让你平时一个劲儿地要躲避我?

关键时刻,这就叫冤家路窄。

编修志锐的脸皮红得像快破皮流汁的西红柿,在文武百官的背后,熟透了。好在人们各忙各的心事。逃离那嘈杂而伤感的戏台,他的手臂还僵直且不自然,那副略显扭捏样子。

还是老样子。

仿佛还是,我初来乍到尚不经事的某个寒冬暖日,他叩响朴素的小门时。

“刚才多谢大人。”我已然习惯性地行宫廷礼节,他轻垂下博学的脑袋,拘谨地退后几步。果然是知书达理的人,最懂分寸为何物。我搁置心底的惘然,尽量学会轻松以对。

好像听说他曾纳妾,好像听说他喜得贵子。好像……

“小白,你过得好吗!”

谨守楚河边界的志锐突然越了界限,他不仅过来了!急促而直白地问我!还大力攥住我的手!用他黝黑的眼睛盯着我,粗糙的手茧膈应我。这会儿的天气转凉了,我手脚冰凉的毛病又犯了,此时全被熨烫在他的热切之中。

“你过得不好……不好……”

他盯着我手上的细密的痕或斑驳的水泡看,又翻过来看我的掌纹。我的命格线一向被戏称「支离破碎」,属于天性操心派,特别是生命线,有一个大大的分叉。

还好,我从不轻易把手递给谁看,也就不怎么留意有什么特殊讲头。

然而被他这么凝视着。

我突然自卑起来,觉得手好粗,不好看。骨节被水泡得肿大,好几处茧子,密密麻麻的手纹也不好看。肤色不够白,不够水嫩,所谓都能掐得出水来的葱指?大概只有小说中才有的描写。

天闷闷的。明明此刻是农历八月末,按阳历来算,应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怎么忽然这么憋,好像哪儿哪儿来的低气压!我想。

接着,膝关节开始隐隐的疼。从老早之前遗留下来的旧账。我郁闷地摁住虚胖的关节,志锐慌张地扶住我的腰身,又急忙低头帮我查看。

在他低头的当儿,我终于看到了低气压风团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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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所谓的秋风秋雨,无非是增添了点肃杀寒凉,远远不及战争的惨况。凤体未损、天威未伤,牺牲的都是鲜活的人命和曾经固若金汤的疆土,先祖们的开疆拓土!

眼瞅着被‘小小’倭人层层逼近国门,鸭绿江防线岌岌可危。以礼部侍郎李文田等人联名上奏请停“贺寿”为开端,又一轮热热闹闹的上谏,其势更猛如虎,连慈禧也不得不派人出面说一句“点景俱停办”。

停不停,她心里最明白,我们也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北长街上还有人在拼命挂五彩灯笼,蕉园、锡庆的彩殿里堆着密密实实的各种贡品。

帝党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又抛出了一张王牌:恭亲王奕䜣。

作为当时清皇族中的老资格,从十年前的1884年因「中法战争」为导火索而被西太后强行罢官后,就一直隐居在尘嚣之中。但若以为这位野心家就此隐退,我看未必,从他那锐利的眼神和谦卑得过了分的感恩涕零,还有再浅显不过的历史认知,都该知道奕䜣绝非等闲之辈。

志锐很起劲,说恭亲王入朝必改变格局,战事有望!持有相同观点的人不胜枚举,整个朝廷都为恭王的再度出山而雀跃万分。听说光绪亦是踌躇满志,这几日不眠不休地趴在养心殿里,晕黄的烛光把他单薄的身影拖得长长的。

我有点想他了,于是送些补元气的茶水过去,禹禄神情古怪地婉拒道:

“小白姑娘不必麻烦了。皇上在忙……”

我被第n次拒之门外。

想来,自不知不觉的某日起,我先是不必到养心殿兼职,加上尽所能及地筹措寿辰,已多日没再见过「那个人」。即便在公众场合见到,即便我都放下羞怯大咧咧地寻找他的视线,他也避而不看,分明是故意忽略。

你说我没招他也没惹他的。

在我发呆的空当,养心殿太监二号王商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拼命挥动的双臂绝对在强调事态的紧急性。也确实紧急万分!

且不说奕䜣重返政坛后,在辽东防线告急的情况下,各地的贡物依旧源源不断。这使得曾鼓动恭亲王上台、以求与太后制衡的臣子们失望透顶。相反,与日求和之风日盛,说得越来越露骨、做得越来越大胆。

旅顺失守,惨无人道的大屠杀!锦州告急,大清朝的祖坟都快保不住了!国难!李鸿章依托太后的慈旨,一会儿依靠俄国、一会儿寻求美援,横竖都是一句话:求和。慈禧甚至把主意打到最老谋深算的翁同龢,拉他下水,派他“密赴天津、塘沽商议「抚议」”,即是派他去传一个口信,求和。

消息不胫而走,以文廷式、志锐为首,联合翰林们,痛斥李鸿章。

清廷简直一片混乱。主战派与乞和风这两股势力此消彼长,连他们自己都越来越糊涂。光绪在战、和的问题上态度始终保持鲜明,就在李鸿章为说动美国政府出面调停而自喜时,光绪电谕:

“革职留任,并摘去顶戴”

再惩李鸿章在旅顺沦丧上应付的责任,以及明白无误地宣布继续作战。

“珍主、珍主不好了!”王商挥舞的拳头险些打在我的脸上。我诧异地问怎么回事,原来这日慈禧单独召开枢臣会议,强行宣布惩处瑾妃和珍妃,将她二人降为贵人。

“理由呢?”

“听说珍妃娘娘背地里还在卖官,但这次实在不巧,那福州将军的空缺早是被李大总管定下的……”

我心里一紧。拔腿跑回景仁宫,那儿已然空无一人。调头直奔颐和园。

都在。

珍、瑾二妃跪在慈禧的面前听着责罚,诸如“浮华”“乞请”,乃至“扰乱纲纪”,又说“皇上也是这么个意思”,枉他光绪站在一旁攥紧拳头也无法开口。珍妃无比哀怨,也只得垂头恭听。

慈禧又派人拿下高万枝,说“往死里打”。虽然我对这位精明的景仁宫小主管没啥好印象,但听到‘噼了啪啦’的板子声、渐渐弱下去的求救声,勾出小戴子带给我的恐惧,我紧张得牙关都咬不住。

“太后!臣妾只知宫中向皇上递条子放官是常有的事,臣妾年例银子不够给内监们发赏钱,不得不学着向皇上递条子,不知太后做得,妃子做不得!”

一直低着头的珍妃爆发了,慈禧闻言是怒不可遏。

“好个珍妃,简直无法无天了。我今日不但要降你的封号,还要打得你皮开肉烂,才让你知道宫中家规的严厉!”珍妃甩开光绪的手,像一只孤立无援的小兽,决绝地大喊:“打便打!”

又要椃衣杖刑。

“求太后开恩!”

我跪下去说:“求太后开恩,我家主子自上次后落下病根,身体娇弱,实在受不住了,求太后开恩啊!”

荣寿公主也劝。珍MM却陷入狂癫似的,不仅言辞冲撞,更肆无忌惮地说太后“卖官”、“把权”、“卖国”,慈禧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亲自起身‘啪’就是给她一耳光,直打得珍妃嘴角青紫。

“开恩?我今儿个要是不把这小贱人整死!”旋即命侍卫太监把珍妃架在条凳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扒开堂堂妃子的裙摆,毫不留情面地打了起来。第一下,珍妃白嫩的股即刻泛红。然后是深红、殷红,转成狰狞的紫红。

珍妃含泪趴着,再不叫饶一个字。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得意,有人悲愤到战栗。我看到李莲英长舒一口圆满的气,看到静芬的眼睛在为嫉恨而燃烧,听到瑾妃那懦弱的啜泣,和景仁宫诸人刚刚遭受的噩梦。

还有光绪。最深沉的无奈,最浅薄的反抗。

那红烂的股,竟如绽放的牡丹的一样,在我眼前妖娆而刺耳地笑。珍妃凄厉地悲鸣一声,而我,也陷入了昏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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