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6章 惊喜

曼因斯坦在动物房里蹲了很久,久到弗里茨从低温冰箱室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他睡着了。

“曼因斯坦?”弗里茨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冻得结霜的泡沫箱,“你还好吗?”

曼因斯坦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接过弗里茨手里的泡沫箱。“M21的组织,全在这里?”

“全在这里,蜡块十七个,冻存组织八管,还有三张没染完的切片。”弗里茨把泡沫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标注了编号的包埋盒和离心管,“你需要我做什么?”

“重新切片,重新染色,用双皮质素和NeuroD的双重标记,再加上DAPI染核。我要看清楚这些细胞到底是什么。”

弗里茨没有问为什么,他跟曼因斯坦合作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指令。他只是点了点头,从曼因斯坦手里接过泡沫箱,转身往切片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可能发现了,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等我看到染色结果再告诉你。”

弗里茨没有再问,他走进切片室,关上了门。曼因斯坦站在动物房中间,环顾四周。M7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从肚皮朝天变成了侧卧,后腿在睡梦中蹬了一下,像是在走路。旁边几个笼子里关着其他几只实验猴,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无聊地抓着栏杆,对曼因斯坦的存在毫无兴趣。最里面的那个笼子现在空着,那是M8的。M8在昨天被移到了术后观察室,它的脊髓被切成了上千张薄片,储存在零下八十度的冰箱里,等待着被曼因斯坦一层一层地解读。

而M21,“惊喜”,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走完了它的实验旅程。它被安乐死的那天,弗里茨一个人在动物房里待了很久。他在M21的笼子前面蹲着,用德语轻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把笼子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新的一样。曼因斯坦走进动物房的时候,弗里茨正在把M21的笼子推到墙角。曼因斯坦问他在干什么,弗里茨说:“腾地方,M21不会回来了。”曼因斯坦没有阻止他,但也一直没有让新的猴子住进那个笼子。那个笼子就那么空着,门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M21”。

空笼子比满的笼子更让人难受。

曼因斯坦走到M21曾经的笼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标签上的字迹是弗里茨的手写体,工整、清晰,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M21.非靶向干预组.意外恢复”意外恢复。曼因斯坦看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它们很不准确。这不是意外。M21的恢复和M7的恢复一样,和陈建国的恢复一样,都是同一个生物学规律的不同表现。只是他们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看懂M21告诉他们的东西。

M21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异类。在非靶向干预组里,它是唯一一只出现功能恢复的猴子。其他五只什么都没有,肌电图是平的,行为学评分是零,解剖后看不到任何修复桥接或再生替代的迹象。只有M21,在术后第十六周开始出现后肢肌肉的随意收缩,第二十二周恢复了自主排尿,第二十八周在辅助下站立了。曼因斯坦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现象。靶向干预组的猴子有62%恢复了功能,非靶向干预组只有M21一个。统计学上这叫“偶尔”,生物学上这叫“值得深究”。

从切片室出来后,曼因斯坦直接去了杨平的办公室。

杨平正在休息。

“怎么了?”

“教授,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曼因斯坦走进来,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摞打印出来的显微照片。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铺在杨平的办公桌上,排成一排。每一张照片都是脊髓切片的免疫荧光染色图像,红色的双皮质素标记新生的神经前体细胞,绿色的NeuroD标记正在分化的神经元,蓝色的DAPI标记所有的细胞核。

“这是M21的脊髓切片,我让弗里茨重新染了一遍,用双皮质素和NeuroD的双重标记。”曼因斯坦指着第一张照片,“你看损伤周边的区域。”

杨平凑过去,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在损伤中心周围,沿着血管分布的路径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红色和绿色的荧光信号。红的和绿的迭加在一起,形成了黄色,那是双皮质素和NeuroD共表达的区域,正在迁移、正在分化的神经前体细胞。

“这和M8的切片几乎一样。”杨平说。

“几乎一样,M21没有接受精确的基因编辑,我们只是给它做了一个广泛的微环境调整,连靶向载体都没有用。但它的脊髓里同样出现了原细胞的激活。这说明激活原细胞不需要精确的基因编辑,只需要一个允许生长的微环境,而启动这种行为的物质就在微环境里面。”

杨平拿起一张照片,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红色的细胞簇沿着小血管的走行分布,从损伤周边向中心延伸,像是一支正在行军的军队。它们的形态很不规则,细胞核很大,核仁很明显,和周围的成熟神经元完全不同。

“这个发现比M8的发现更重要。”杨平放下照片。

“为什么?”

“因为M8接受了完整的干预,靶向载体、基因编辑、精确调控。你可以在论文里说‘是我们的方法激活了原细胞’。但M21没有接受这些。它只接受了一个非特异性的微环境调整。如果它也能激活原细胞,那说明激活原细胞的条件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除了精确的基因编辑,还有其他的路径。”

曼因斯坦看着杨平,眼睛亮了起来。“教授,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方法只是众多激活方式中的一种?也许还有其他更简单、更安全的方式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有可能!但不一定。”杨平把照片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M21的非靶向干预虽然不精确,但它同样改变了微环境。它不是什么都没做,它做了和M8类似的事情,只是方式不同。真正的问题是到底什么才是激活原细胞的关键信号?是某种特定的分子?还是一个物理条件?还是两者都需要?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结果,不是机制。机制还需要大量的实验去探索。不过依照我的K疗法的经验,很可能是某种特定的分子,人体常用使用这些分子作为钥匙,去开启某种锁定的行为。”

曼因斯坦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杨平说得对,看到结果和搞清楚机制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M21告诉了他们什么?原细胞可以被非特异性的微环境调整激活。但“怎么激活”和“为什么能激活”这两个问题,M21回答不了。

“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曼因斯坦问。

“把M21的切片做一套完整的分子图谱。单细胞测序、空间转录组、蛋白质组学,能做的都做。我们要搞清楚这些被激活的原细胞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本地存在的成体干细胞,还是从血液中迁移过来的前体细胞,还是从周围的胶质细胞转分化而来的。再回到小鼠模型,做系统的机制研究。用化学抑制剂一个接一个地阻断可能的信号通路,找到那个不可或缺的关键分子。还有,在陈建国身上验证,如果他的脑脊液里也能检测到双皮质素阳性的细胞,那说明这个机制在人类身上是保守的。”

曼因斯坦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他的字写得很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教授,你刚才说的在陈建国身上验证,怎么验证?我不想做脊髓穿刺,风险太大。”

“腰椎穿刺取少量脑脊液,检测双皮质素和NeuroD的浓度。如果原细胞被激活了,它们会释放一些因子到脑脊液里。我们不需要看到细胞本身,只需要看到它们的指纹。别忘记,脑脊液循环本身就是一个运输通路。”

“什么时候做?”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

曼因斯坦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教授,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M21,它叫‘惊喜’。我们给它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觉得它的恢复是一个意外的、无法解释的现象。现在回头看,它不是意外。它是提前到来的答案,只是我们花了好几个月才看懂。”杨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显微照片上。那些红色的、正在迁移的、正在修复的细胞,在M21的脊髓里安静地工作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匠。它们在M21活着的时候不被任何人知道,在M21死后才被曼因斯坦从上千张切片的角落里发现。科学就是这样,百分之九十九的发现来自有意设计。百分之一来自意外。而那百分之一的意外,往往比百分之九十九的设计更有价值。

曼因斯坦去了康复训练室。

陈建国正在做站立训练。他扶着平行杠,两条腿微微颤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李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随时准备擦汗。

“曼因斯坦教授。”陈建国立即停下来。

“其实你可以叫我曼教授!站着,别动,我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陈建国重新扶好平行杠,调整了一下呼吸,还没等他说话,曼因斯坦说:

“我需要从你身上取一点脑脊液。”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在康复医院住过两年,知道脑脊液是什么,包裹大脑和脊髓的液体,通过腰椎穿刺抽取。他也知道腰椎穿刺是什么感觉,一根很长的针从后背扎进去,穿过椎间隙,进入蛛网膜下腔。不疼,但很不舒服。

“什么时候?”

“明天。”

“好!”

第二天,脑脊液顺利被抽取,样本被克拉拉分成三份,一份做常规生化检测,一份用ELISA检测双皮质素和NeuroD的浓度,一份离心取沉淀做细胞涂片。细胞涂片在第二天早上出来了,克拉拉把涂片固定、染色、封片,放在显微镜下。

她看到零零星星的几个细胞。它们的形态很特别,细胞核很大,细胞质很少,细胞膜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突起。克拉拉盯着这些细胞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找了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教授,你过来看。”

曼因斯坦走过来,凑到显微镜前。他调了焦距,在视野里找到了那几个细胞,沉默了很久。“双皮质素染色做了吗?”

“做了,阳性。”

“NeuroD呢?”

“也做了,也是阳性。”

曼因斯坦直起身,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克拉拉。“这意味着陈建国的脑脊液里出现了双皮质素和NeuroD双阳性的细胞。这些细胞不是从血脑屏障外面进来的,它们是从脊髓里面脱落到脑脊液中的。这说明他的脊髓里正在进行原细胞的激活和分化。”

“我们要告诉杨教授吗?”

“要,但不是现在。先重复一遍,确认不是污染。你重新取一份脑脊液,重新离心,重新染色。如果能看到同样的细胞,我们就告诉杨教授。”

克拉拉重新做了一遍,结果一样。双皮质素阳性,NeuroD阳性,细胞形态和之前看到的完全一致。曼因斯坦拿着两份结果去了杨平的办公室。

杨平看完两份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教授,你猜到了?”

“从M21的切片结果出来的时候就在猜。现在我们找到了证据,在人类身上也成立。”

曼因斯坦坐下来,看着杨平。他能说些什么呢?他的理论是对的,他的预测是对的,他的每一次坚持都是对的。但曼因斯坦知道,杨平不会说“我说对了”这样的话。杨平永远只会说下面该做什么,而不是过去做对了什么。

“教授,我们现在有三层证据。第一层,M7的灵长类急性损伤模型。第二层,M8的灵长类陈旧性损伤模型。第三层,M21的非靶向干预意外恢复。现在有了陈建国的脑脊液,第四层——人类的临床证据。四层证据,从啮齿类到灵长类到人类,从急性到陈旧到非靶向。这个理论不再是理论了,它是事实。”

杨平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迭了很多次的白纸,那是他提出三维导向基因理论的最初手稿。纸的折痕处快要断裂了。他把它摊在桌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箭头和问号、那些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句子。

“教授,你还留着这个?”

“留着,有时候回头看看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提醒自己不要走偏,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哪样东西一直没变?”

“其实整个理论的核心在两个重点——在想要的位置出现想要的细胞!一个一个三维空间导向基因理论解释,一个可以用干细胞理论解释,两个理论其实在底层应该是统一的,我现在在想,是不是要找出这个更加底层的统一理论。”

曼因斯坦看着杨平,心里极为震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知道这个统一的理论究竟具备多大的意义。

“你说,干细胞和三维导向基因其实是统一的理论,就像量子力学和经典力学其实可以统一?”

“是的,人体从受精卵开始,就是在重复这件事,让想要的细胞出现在想要的位置,缺一不可。调节细胞的分化和位置的导向其实是一套机制,我猜想。”

''太让人惊喜了!教授!”

“确实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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