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斡旋(上)

白先生转着圈骂宿风几句就解了气, 平息情绪坐下写字,青艾走了进来,坐了客座笑道:“特来请教先生, 当今天下局势。”

白先生手中笔扔在桌上, 叹息说道:“我和宿风唯一没料到的就是郎歆暴死, 如今起了征战, 安王按兵不动, 又把持兵部断了粮草,等我们知道,渭城已失守, 宿风能凭借的,只有昔日积累的威望, 可是军中旧部这些年退伍许多, 时过境迁, 不认识宿风的大有人在。”

青艾忙道:“他手中不是有圣旨和虎符嘛?”

白先生摇头:“雍朝上下如今只认安王不认圣旨,至于虎符, 想认就是真的,不想认就是假冒,全在各驻地领兵将军一念之间。”

青艾咬了唇:“先生,我能做些什么?”

白先生瞧着她:“青艾勿要打什么主意,看顾好一家老小, 等着宿风回来就是。”

青艾笑笑:“就这么干等着?先生是说, 战争让女人走开?”

白先生也笑了:“青艾总是说些奇怪的话, 没错, 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吟歌端茶进来, 斟着茶笑道:“去年埋的雪水,从安西带回来的, 还剩了一些。”

白先生就瞧着她笑。

喝着茶吟歌笑道:“师兄近来总说腰疼,正好嫂子来了,还请给他把把脉瞧瞧。”

青艾随口道:“这很正常,你们新婚燕尔的,若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夜三五次不在话下,可白先生三十多岁了,房事过频。”

白先生一口茶水呛在了喉咙里,吟歌面红耳赤,青艾淡定喝着茶笑道:“也是,吟歌若鲜嫩的花儿一般,白先生年纪老大食髓知味很难把持,吟歌多拦着些。”

白先生呛咳起来,吟歌结结巴巴说道:“我才没有,都是他,拦也拦不住。”

青艾哈哈笑起来,吟歌涨红着脸眼泪都快下来了,白先生抚着胸脯为自己顺了气,对青艾道:“吟歌面皮子薄,青艾倒是也收敛些。”

吟歌背过身去,后背冲着青艾:“嫂子今日特意来取笑我的。”

青艾看她着恼,笑说道:“宿风走后,我头一次这么开心。”

吟歌瞧着白先生:“天底下,怎么能有嫂子这样的女子?”

白先生笑道:“青艾总是会做些出人意料的事,说些出人意料的话,吟歌早该见怪不怪才是。”

吟歌忿忿说道:“几年前还不这样呢,还知道收敛呢,都是被风师兄惯的。”

青艾叹口气,再笑不出来,他走后心里就空了,一双儿女绕膝,也无法填满,总得做些什么,让他能早日得胜回来才是。

吟歌也忘了羞恼,忙过来捏着青艾的手安慰:“都是我不好,说错了话。”

青艾扯扯唇角:“很想跟你们说说他,听听他小时候的事,这一提起,却忍不住心酸,是我没用,祖母总说我不够格做将门之妻,可是将门之妻,难道就该狠心绝情吗?月牙儿不知怎样了?尤其是苏姑姑,邹仝生死不明……”

吟歌握住她手,想要安慰不知该说些什么,白先生一声长叹,就听青艾说道:“拜托先生,引导皇上成为仁慈宽和的君主,可免将来刀兵之祸。”

白先生郑重点头,吟歌从里屋拿出一个尺许高的绢人来,落泪道:“给嫂子这个,聊慰相思吧。”

吟歌孩子气的举动,让青艾笑了出来,又说会儿话告辞走出,驱车进宫求见太后,本以为褚文鸳不会见她,没想到等来一个准字。

青艾成亲后,和褚文鸳第二次见面,褚文鸳瞧着她,几年不见,依然是那样的容颜,却瞧着不一样了,变个人一般,从头到脚晕着光,笃定而从容。

青艾也瞧着她,依然是明艳的模样,眉宇间却多了骄横之气,服饰也极尽奢华,想起她那时寻到边境,站在雪地里的模样,空谷幽兰一般,明净雅丽,不由感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好半天褚文鸳说声赐座,青艾坐下也不绕圈子,开口言道:“我向来对政事不感兴趣,知道的不多,不过如今形势,宿风单枪匹马,安王按兵不动,还请太后能做些什么?”

褚文鸳笑笑:“你也知道,我恨宿风,恨你,为何要帮你们?”

青艾笑笑:“卫军长驱直入我军节节败退,只怕过不了多久,敌军就会兵临城下,雍朝覆亡就在眼前,这种时候,太后还要计较那些儿女情长的私愤吗?”

褚文鸳瞧着她,青艾又道:“太后别忘了,安王的儿子是卫王郎堃的亲外甥,他有恃无恐,可太后的儿子、当今皇上呢?”

褚文鸳敛了双眸,转着手臂上的玉镯,她已打听清楚当今情势,也知道皇帝的焦灼,听说他夜不成眠,那么小的孩子,难为他了,可是他当着她的面刀劈胡式邧,她胸中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就算胡式邧是条狗,打狗也得看主人,可皇帝那劲头,分明是拿劈杀胡式邧来震慑她,她这些年对儿子殚精竭虑,从未有过懈怠,也因宿风能善待儿子,收了手由着她愤恨的人过得风平浪静,扪心自问,她尽到了做为母后的职责,若有什么错处,也不过是养了胡式邧这样一个宠物,可高墙深宫岁月孤寂,她需要一个玩物,看来儿子从未体谅过她分毫。

为了跟皇帝儿子怄气,她言称长春宫遭了血光,要请几位高僧来做法事,明目张胆和其中两个清秀的僧人同进同出,佛教为雍朝国教,皇帝若砍杀僧人,总得有个理由,自己的母后淫/荡和僧人勾搭,他也不想闹得众人皆知,皇帝心中愤恨,却更忧心战事,索性再不见她,眼不见心不烦。

不想胡青艾会找进宫来,褚文鸳想一会儿心事,笑道:“你怎知我就有办法?”

青艾笑笑:“皇上年纪尚小,还是要提防安王,这大雍朝除去皇上,也就太后比安王尊贵,再说了,当日太后能铤而走险,携幼子从安王手中夺回王位,我相信,太后并非寻常女子。”

褚文鸳咯咯笑起来:“承蒙你青眼,那你觉得,我能做女皇帝吗?”

青艾心中一惊,这个女人还真是非比寻常,脸上依然笑道:“那皇上怎么办?则天虽是女帝,却害死了好几个儿子。”

褚文鸳又垂了双眸,这时有太监进来报说:“法师们到了。”

褚文鸳不耐烦挥挥手:“让他们都滚,以后也别再来了。”

褚文鸳瞧向青艾:“我要想一想。”

青艾起身施礼,告辞出了长春宫,她想着,当日褚文鸳能将皇位从安王手中夺回,定是手中有安王的把柄。

褚文鸳不想便宜了胡青艾,又抻了两日,这日大明殿有小太监来回,说是皇上坐不住了,要到安王府与安王说理去。

褚文鸳驱车追上,皇帝说道:“母后安居后宫就是。”

褚文鸳瞧着自己的儿子,唯一的亲人,很久没有仔细打量过他了,他不似尉迟家的人那样俊美,象极了外公,斯文洒脱,九岁的孩子,已经到她耳朵这么高,她难得温和笑道:“攸儿去了,有几分胜算?母后手中有安王的把柄,还是母后去吧,攸儿回去好好读书。”

尉迟攸咬一下唇,他的母后从来严厉,这样柔和倒叫他有些无措,褚文鸳又道:“胡式邧不过是条狗,杀了也就杀了,母后以后不会再养狗了,此次若是说动安王,攸儿心中为母后记上一功,忘了以前母后的不是,可好?”

尉迟攸点点头,说道:“母后当心,让铁摩勒陪着去吧。”

褚文鸳笑道:“放心吧,安王不敢在自己府中将我如何。”

尉迟攸坚持让铁摩勒跟着,这才回宫而去。

褚文鸳来到安王府门外,下了马车昂然往里走,门官慌忙过来阻拦,杜鹃斥道:“瞎了你的狗眼,太后娘娘驾到,还不快去禀告了你的主子,出来迎接。”

门官诺诺道:“王爷吩咐过,谁也,不见。”

褚文鸳说声放肆,门官再不敢说话,瞧着太后径直进了大门,慌忙差人去禀报时玉。不大的功夫,时玉恭敬迎了出来,待要行礼,褚文鸳摆摆手:“一切客套都免了,我有要事见尉迟谦。”

时玉带领着褚文鸳来到安王的书房,褚文鸳推门进去,笑道:“安王爷好兴致。”

安王捧着一本书头也不抬:“你来做什么?”

褚文鸳不慌不忙坐了:“安王爷,出兵吧。”

安王抬起头来:“你凭什么吩咐本王?”

褚文鸳笑笑:“你若按兵不动,我会联络先父所有门生,在朝堂上弹劾你,想你这些年把持朝堂,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都恨不得你倒霉。”

安王轻笑起来:“我不是宿风,不怕那些酸儒,任他们撞墙触柱,自寻死路。”

褚文鸳也笑,喝一口茶笑问:“王爷可还在意梅妃之事?”

安王额头青筋暴起,捶一下几案道:“闭嘴。”

褚文鸳笑道:“当日情形只有我亲眼瞧见,今日全部告诉安王爷,我以皇帝的性命起誓,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安王瞧着她,褚文鸳笑道:“梅妃并没有对尉迟勋动情,她当日在宁寿宫本欲上吊自尽,是尉迟勋挟持了她,以备日后要挟安王之用,岂料梅妃节烈,假意对尉迟勋示好,为他煮了安神的柏子汤,汤中放了迷药,尉迟勋喝下后神智昏聩,梅妃拔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刺死了他,然后自尽,她临死前特意叫我过去,笑得十分满足,她说总算不用苟活,连累自己儿子名声。我因妒生恨,趁着尸首未冷,将尉迟勋放到她的怀里,掰过她的手抱住他的,是以王爷瞧见的,是那样的情景。”

安王自书案后站起身,目光灼灼,他的母后本当如此,褚文鸳郑重道:“我再说一次,我以皇帝的性命起誓,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她发如此毒誓,安王深信不疑。褚文鸳心中一声冷笑,我儿是真龙天子,自有老天护佑,我就算发誓,又能如何?

瞧着安王神色,褚文鸳又道:“王爷此时出兵,救国于危难,在朝堂上威望更甚,就算宿风打了胜仗,王爷也能抢得头功,若战败,则拿宿风做替罪羊。皇帝年纪渐长,心中也能为他的皇叔记上一功,日后叔侄也能亲近些。”

安王意动,他盼着宿风战死沙场,同时也愿意与皇帝亲近,好寻找下手的机会。

未几,安王派出援兵奔安西而去。青艾得知消息,心头依然七上八下,安王随时可能会改变主意,他若翻脸,与卫国军队前后夹击宿风,也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