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伏线

苏回暖一直跟出了客栈的院子,看到辆停在外面的车,才知道自己应下了一桩苦差事。

“奴的夫君是城外南山的采药人,躺在床上发了三天的热,肚子上长了好大一个脓包,看着骇人,他神志不清,怎么叫也不应……”妇人抹了抹泪,恳切道:“药局和城里的医师全找不出个办法,昨日奴进城买米,听城里的人说京中的大夫要来了,今早去了药局,几位大人都不在,又打听几番才知道苏大人住在这儿。奴家里就靠夫君一人撑着,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奴也跟着去了!”

晏氏带医官入季阳府不是秘密,寻常百姓能知道也很正常,苏回暖思及此处,晏煕圭这么重视将要收入囊中的地方药局,她是否要趁机做个表率以示他们这些医师很靠得住?药箱里正巧带了外敷的药,先去了解情况,再具体写方子吧。

外面久等的车夫像是对妇人很有意见,嘴里骂骂咧咧的,苏回暖拎着药箱爬上车,让瑞香顺手塞给车夫一块碎银子,抱怨声情理之中地消失了。

“城外?来回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妇人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满面愁容:“个把时辰……大人回来的车费奴会付的,大人行行好,救救夫君吧!”

苏回暖看了看天,这一趟指不定明日才能回来,晚上她一个人不敢雇车走山路,身上带的救急的成药也不一定够用,便道:

“先去药局看眼,再没人我就同你一起去看诊。”

妇人颤声道:“大人快些啊!”

苏回暖指挥车夫往前直走,不一会儿就到了药局的大门口。她跳下车跑了两步,恰好看见前头倚柱站着一人,正是被齐明拖出京的林齐之。

“林医师!”

林齐之乍看到苏回暖朝这边挥手,立马迎上去,“苏大人,有什么事?”

“你今天有空么?这里有个病人家眷,要我们随她出城到家中出诊,路程比较远,我想着带个人帮帮忙。”

好不容易能和院判独处,这机会绝不能放过,林齐之一扫面上的疲惫之色,两眼发光,兴冲冲地应道:

“没事没事,大人稍等,在下取了东西就来!”

苏回暖松了口气,退回几步对车上道:“瑞香,你下来待在药局,若是我们挨到城门落锁还回不来就和吴先生说声,让他先给药局的人传授几分经验。晚上的饭局要是晏公子来了,替我和他说抱歉。”

她本来就不想参与应酬,说场面话不是她的长处,还不如把时间花在看病上,在客栈里对晏煕圭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嘴上说了心里也留不住。

林齐之速度很快,两人利索地攀进简陋的车厢里,小马车掉了个头,载着三人往巷尾奔去。

嘉应虽然繁华,却比繁京小的多,一个时辰后苏回暖就站在了离城二三里地的南山脚下。

村庄散落在远处的河流边,若是住在山上,每日到集市上买东西都很不方便,采药人脚力好,家里的女眷也不容易,进次城雇次马车都要精打细算。苏回暖在泥泞的小路上被颠的得骨头快要散架,这会儿面对着郁郁苍苍、沟壑纵横的大山,颇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悲壮感。

年轻妇人看两位京中来的医师已经到了家门口,多少放下心来,婉婉转转地提着青裙走在前头,拭去泪痕,强笑道:

“大人们请跟奴来,家住山腰上,沿小路走个两柱香就到了。夫君正等着奴回去,他要是醒了见奴不在,肯定慌里慌张的。”

苏回暖与林齐之相视一眼,林齐之指着得了一袋钱的车夫道:“他现在回城还是在这里等?一时半会弄不好,只有借宿一晚,等明天三十赶回药局去了。三十不闭城门吧?”

妇人又急了,忙道:“不闭的,一早就有城里人回村子过年呢。奴之前跟这位大哥说好了,两个时辰内大人们没回来,就第二天早上再来接,车费都说好了。”

那车夫碍着苏回暖和林齐之没有吭声,却斜着眼看了看妇人,一副“给那么点铜板就想耽误大爷生意”的不屑表情。苏回暖的目光在他塞着碎银子的怀里转了一圈,车夫终于不情不愿地说的确如此。

林齐之咳了声,“事不宜迟,咱们快些上山吧,争取在天黑前回去。”

果真走了两柱香的时间。苏回暖登山的水准本来还可以,在值所坐久了就日渐生疏,加之昨夜又没睡好,眼下简直头晕目眩。荒草间的幽径十分细窄,未干的雨水和露珠沾染上裙角,寒气直从靴底往上爬。她盯着前方女子略显单薄的棉裙和摇曳生姿的身形,疑虑一闪而过。

实在是太累了,不愿意想别的。

未到山腰,绿树掩映的卵石滩旁立着一座小茅屋,门窗倒还严实,堪堪能遮风挡雨,只是看上去破旧了些。

妇人推门进去,两人跟在后面,扑面一股混杂着灯油的极其难闻的药味,饶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也不禁下意识拿手掩住鼻子。妇人替他们打起布帘,苏回暖反应过来,立刻歉然地将手放下,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看。

林齐之艰难地呼吸着,低声道:“这气味也太让人受不了了,你们家厨房里煎的这药是谁开的?加了这么多败酱草!疮痈肿毒再严重也不能这么瞎开吧!”

妇人眼眶顿时一红,“那天夫君采药回来,说不小心掉到了山中的水沟里,擦破皮的伤口进了毒草籽,大夫给开了外敷的败酱草,还是没有好转,现在只能灌汤药下去了。奴不懂这些,请不到有些名气的大夫,只好找药局的人……”

苏回暖皱着眉头道:“药局的人?林医师,你去厨房弄清楚汤药的成分,我先进去看脉。”

妇人催着她快移步,茅屋背对山崖,窗户朝南,厨房在西边,卧室在东边,房间非常小,东南天空的太阳已经照不到屋里来,墙上挂着的兽皮和弓箭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森森的。

火盆一直燃着,矮床上躺着个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头朝里看不见正脸,隔着好几步都能听到他不安稳的喘息。

妇人俯下身子,轻声在他耳边道:“夫君,夫君,京里的大夫来给你看病了,肯定能好起来的。”

苏回暖见她对丈夫情谊深重,心中对她生出些好感。仔细想来,这妇人虽然一身打着补丁的青衣,却洗得干干净净,说话行动也不似一般的乡野村妇粗鄙鲁钝,那张憔悴的脸甚至有几分动人颜色。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病人身上的被子,刚欲随口问上几句,就被眼前一块硕大的凸起卡住了嗓子。妇人叹着气解下他上身的布衣,伤处不免被摩擦到,病人无力地呻.吟了一声,蜡黄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显然是痛苦至极。

男人腹部缠着白色的棉布条,苏回暖戴上手套按住脉搏,布条散开时,她也诊得差不多了。定睛去瞧那伤处,脓疮溃烂得不成样子,中央长着黑紫的窟窿,黄色的脓水在创面上湿淋淋地淌着,十分恶心。除此之外,其他部位也出现了紫红的硬块,当得起病入膏肓四字。

这下她倒觉得开多少败酱草都无所谓了,城中的医师束手无策,给他开什么玩意都是一样的。

“大人!夫君……他还有救吗?大人可怜可怜奴吧!”妇人跪在她脚旁,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拽着她的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只有夫君一个家人,他要去了奴可怎么办啊!”

苏回暖的话终归没有说出口,手指在床头的木柜上叩了一下,抿唇重新搭了搭脉。

……这脉象竟很是奇特。

恶疮多发于后颈和后背,长在腹部的不多见。她捏着虚弱的心跳,聚起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脓疮,突然撤了手——她看见脓水下的紫黑色上,一条红丝迤延血上而生,细小的枝节爬入蜂窝似的腐败肌肉里。

红丝疮?她倏地起身,戴上面巾遮住口鼻,眼睛离伤处不到三寸,清楚地确定了血线的位置。可是这种传闻中无治法的痈疽都生在手足间,怎么会跑到了肚子上?

“烧水,备灯,他情况很凶险,我只能试试看。”

妇人被她严肃的脸色吓得失语,手忙脚乱地去外间拿东西,频频回头张望。

她打开药箱,将一把银亮的勾刀在火上烤了一会儿,林齐之正好回来了。

苏回暖听了某某几种药材名,越发举棋不定起来,过量的用药会导致病人身体更加虚弱,她一刀下去,人不会就上西天了吧?

病人适时撑开眼皮,失去光泽的瞳孔无神地望着她,苏回暖愣了一瞬,果断地下了手。先用银针将那丝红线横截,所到之处刺了十几下,黑红的血液从针眼汩汩冒出来,她让林齐之极快地从蓝色的小瓶里洒出药米分覆在周围,麻痹痛感,再喂了一颗褐色的特制丸药。勾刀切下一分,再下去一点,病人哼也没哼地晕了。这创口不深,竟然好运地没伤到脏器,那么清理干净就更有底气了……

苏回暖的手没停,神思却恍惚了须臾,她也曾经给人动刀子,第一次手本来就生,病人还特别不配合。那是几个月之前,可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历历在目。

枯白矾、密陀僧、黄丹、血竭等研成的米分末在除尽脓水的创面上结了厚厚一层,林齐之写下生肌散的方子交给妇人,补了个拔毒散和内固清心散,瞅了眼苏回暖道:

“苏大人,然后呢?”

躺在床上的男子面色转为青白,似乎只剩下一口气,苏回暖两腿发软,寻了个干净凳子坐下来,道:

“暂时稳住了,服用的方式都在方子上,你抓药的时候顺便问药师就好。不过还有个问题……”

她见妇人认认真真打量着白纸黑字,诧异问道:“你识字?”

妇人捋去一抹发丝,饶是劳累瘦削,但风韵犹存,朝她尴尬笑道:

“不瞒大人说,奴原是城里天香阁的,自从跟了夫君便老老实实过日子,这些排场上的东西都没什么用了……”

苏回暖和林齐之恍然,难怪一个穷苦的采药人能讨到长相举止都不错的妻子,原来是被贱价赎身的风月中人。

妇人请两人到外间坐着喝茶,说是外间,不过是隔帘的木桌边。苏回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诊出的讯息,嘴角保持着弧度,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突兀的地方。

位置殊异的痈疽,大把大把的败酱草,浑身抽搐发热的模样,与症状不符的脉象……她无意识地用笔在纸上运笔写着,双目怔怔地望着前方熏黄的墙壁,待手腕一顿,低头浏览写出的那几排字,苍术,防风,当归,皂角刺,石斛。

很熟悉的组合。

“苏大人?”林齐之试探地唤她,“您怎么了?”

苏回暖刷刷地划掉写过的字,揉成一团塞到袖子里,“你刚才说……”她住了口,“没事了,我们这就走吧,回去让药局抓点药差人给他送过来,这家中就两人,怕这位夫人顾不过来。”

妇人感激涕零,午时已过,医师们还没有吃饭,这时候因着急丈夫的病不好留他们,遂随了苏回暖的意,殷勤地送他们出门下山。

苏回暖婉拒道:“刚动完刀子,你还是照看你夫君吧,我们叫惠民药局的医师多送点药。”

总共不到两个时辰,车夫应该还在山下等着,她总是不安心,打算回去就和晏煕圭说。林齐之跟她跑了一趟远路,并没有帮大忙,

山林里的树木高大茂密,即使是严冬也不曾凋零树叶,水汽弥漫在山谷里,泥土湿重,踩在上面容易陷进去。苏回暖费力地拔出靴子,对林齐之道:

“除了败酱草之外,还有松丹?”

松丹可治背疽发作,但林齐之却说这松丹仿佛有点问题,是加了料的。

“不知加了什么,反正那股味道凑近了才能闻出来,全被败酱草盖过去了,苏大人,这其中是否有值得推敲之处?”

苏回暖也就不避他,直说道:“我让你去厨房的时候,她也没紧张,再说我觉得她对她夫君是真心的,应该不是做妻子的要害丈夫。”

林齐之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她咳了声,扶着树桩慢慢侧身跨过土坡,可以看见马车掩映在灌木后,车夫果然乖乖地在原地等候,正拿旱烟逗着一只沙地上的雀儿。

苏回暖看了看日头,来得及回城,她先要吃顿填饱肚子才行。她不愿花精力去理清这件离奇的事,可思绪主动回到了那日把解药交给盛云沂的一刻。

她清楚地记得解药上的药名,今日写的虽残缺不全,剂量也未标明,但那排字足以勾起她的回忆。那次是对着药方研制解药,这次是对着症状来开药,写出来的字不谋而合,未免太巧了。

寒风掠过野梅枝头,送来一阵幽香,她的心情却再也轻松不起来。

像是有一张大网,覆压千里,从京城到原平,甚至还要更远。

她不能确定,只是想起了繁京惠民药局燕尾巷里惨烈的一幕,医师王敬被割了脑袋,他的妻子孤零零地死在床上,提供□□的司严仍然在太医院做着他的右院判。

晏煕圭要借太医院的人马南下,目的定然不单纯。或者说,是盛云沂有他自己的谋划。

她在车中闭目养神,把知道的事情和晏煕圭说就好,其他的她管不着,就像盛云沂说的,她离他那么远,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苏回暖觉得这时候要是他在,她不会这么草木皆兵。

第71章 高楼暝色第59章 琳琅第21章 鱼丽第86章 亡羊第2章 白水绕东城第39章 杳霭流玉第64章 司晨第107章 迷离第78章 除夕(下)第85章 转蓬第32章 抗华榱第80章 番外 ·上元灯第56章 不释第85章 转蓬第71章 高楼暝色第17章 夜访第80章 番外 ·上元灯第13章 菀彼桑柔第35章 请脉第43章 番外 ·衣上雪第91章 迎驾第61章 解围第5章 繁京莫辞第13章 菀彼桑柔第78章 除夕(下)第49章 围刺第45章 青台观第29章 入宫第64章 司晨第64章 司晨第92章 回灯第89章 局翻新面第80章 番外 ·上元灯第25章 夜宴(中)第4章 将军容氏第25章 夜宴(中)第2章 白水绕东城第73章 伏线第77章 除夕(上)第69章 樊桃芝第77章 除夕(上)第101章 少师第99章 回峰第54章 巡抚何人第85章 转蓬第97章 有命第88章 曾谙第66章 为约之言第86章 亡羊第23章 前尘第60章 安阳公主第74章 遇劫第72章 山雨第104章 番外·空阶雨第66章 为约之言第107章 迷离第50章 欲辨第75章 入瓮第32章 抗华榱第30章 正身第22章 黄雀第99章 回峰第23章 前尘第64章 司晨第56章 不释第105章 黎州卫第9章 霍乱人心第31章 升职第91章 迎驾第10章 介节温如玉第74章 遇劫第43章 东山再起第102章 对坐第51章 忘言第72章 山雨第80章 思旧第37章 现行第59章 琳琅第46章 黎国公主第46章 黎国公主第30章 正身第24章 夜宴(上)第9章 霍乱人心第72章 山雨第96章 滞虑第10章 介节温如玉第100章 忧止第37章 现行第21章 鱼丽第55章 诊候第44章 渡第64章 司晨第15章 巡抚第77章 除夕(上)第27章 有终第99章 回峰第15章 巡抚第57章 不疑第56章 不释第6章 郢子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