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明白吗,我此时离去,便没有打算再回来。我不要做圣龙之王,事实上我早已不眷恋尘世繁华,数月之前便已经在云济寺出家,若不是收到五儿求救之信,想来也是断断不可能下山再涉足这些俗事。这些日子我虽也有心继承洛家使命,奈何那个王位于我实在是如坐针毡!我心意已决,只要能为五儿觅得良药,从此便只做个游方的僧人,黄卷青灯红尘了,木鱼钟声苦修行!”
“你若如此一走了之,往后圣龙靠谁?烟儿靠谁?”
“还有你!看得出来东凌王对我家小妹是一片真心。这是当年二哥所配的醉流沙的解药,你每日匀了它化在水中,喂她服下,必可延长她的寿命,也一定能等到我回来。”伸出手,洛靖扬将一个白玉瓷瓶塞在了神情凄惶的叶凛天手中。继续道:“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一定要守住她!还有神碑,圣龙神碑从来不如外界猜测,埋着什么天神天机。那碑下震着的只有数不清的魔界怨灵,一旦放出,天下尽毁,万民皆灭!五儿受尽屈辱也要守护的,从来不是圣龙一国的运数,而是整个天下,是天下万民!”
所以她才会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一定会守住圣龙碑!所以她才会千方百计,为圣龙筹划!所以她才会说,她死之后,希望东凌能和圣龙一道守护神碑!
所以她从来就不是为了一身的荣辱,或者一国的国祚而努力,她为的是包含他在内的,包含东凌万千百姓在内,甚至包含那个,她从未到过的中原大陆的数不清的百姓在内,她一直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尽管他们从不知道,甚至从不领情,可是她依旧不死不休!
而自己呢,在她决定放弃这一切跟他走的时候,他却为了毫不相干的人的三言两语污蔑她,羞辱她!在她拼命强撑的时候,是他一次次用挑衅,用战争让烟儿心如死灰!在她平静的跟自己诀别之时,他竟还为了可笑的几个年头与她讨价还价,针锋相对!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蠢货!他根本从没有看到这个女子的高贵之处,就口口声声爱她恨她!世间最可笑的,莫过于你自己口口声声的说只爱她高贵的灵魂,却竟然连她的想法都没有看懂过!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若不能尽心尽力保圣龙,保神碑,保神女,我叶凛天愿遭天打雷劈而死,永世受地狱之火灼烧!”
从这一刻开始,她不仅仅是圣龙神女,她也将是东凌神女,是天下万民的神女,是老天爷赐给他叶凛天的神女!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她,并且要以同样的执着,守住她所守护的,信赖她所信赖的,爱她所爱的,不论是什么!
当晚,正当叶凛天准备乔装改扮潜入圣龙王宫之时,昏迷多时的洛灵烟终于醒了过来。门外,众多大臣、将士们整整齐齐的跪了一地。屋内,微儿跪在床边,泪眼朦胧的替她擦拭不停溢出的冷汗。看着她悠悠的张开了眼睛,更是失控的将头埋在她的颈边,痛哭失声!
因为她的苏醒,圣龙终于恢复了几许平静。洛靖扬失踪之后的第一个早朝,灵烟抱着洛绍祥出现在了大殿之上。尽管只是侧面的位置,但是政务与军事集于一身也可以泰然自若,不疾不徐,有条有理的洛灵烟,还是轻轻松松就获得了朝臣们暂时的信任!
众人都知道,若说谁是圣龙的最重要的人,那么不是王座之上的圣龙王,而是这个谈笑间亦可定乾坤的神女洛灵烟!
所有人都因为她的存在而觉得安心,只有微儿却胆战心惊,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灵烟此刻的身体状况。她最最敬爱的公主早已毒入五脏,心脉尽伤,若不是那个不争气的洛靖扬,她何苦每日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人前云淡风轻,背后愁眉紧锁!
眼下,她吐血的次数已经越来越频繁,手足也越来越冰冷。以前还只是无法入眠,昨夜却干脆就是咳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等到下了朝,理完国事,夜已经过半。
“哎”听到她的叹息,微儿皱下眉头,轻轻的盖上了房中熏香的盖子。不多时,灵烟却已经睡了过去。小心将她安顿好,刚打开门,却看到了院中阴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数月不见,主人好像愈发清瘦了些。微儿几步跑上前去,跪在叶凛天面前,难掩激动的情绪,压低了嗓音恭恭敬敬的说:“见过主人!”
叶凛天的眼神没有在她身上逗留片刻,他只是痴痴的看着那扇门里面昏暗的烛光,想象灵烟苍白甚至是挂着泪珠的睡颜。半晌才如梦呓一般问:“她睡下了?”
“这些日子公主总无法入睡,属下,属下自作主张给公主的香炉里加了些助眠的药草。属下也有要事想要潜出城去面见主人。”
“何事?”他自己的心事并不想跟微儿说的太多,只不过她既然能给烟儿下了迷药,出城寻他,也一定不会是小事,而且他知道这件事一定和烟儿有关系。所以情不自禁追问。
“请主人稍后片刻。”不知是何缘故,微儿竟放下叶凛天独自站在院子里,自己则匆匆忙忙跑回了房去。然而不多时,等微儿再出来的时候,怀里却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她将包裹微微打开一条缝隙,将那娃娃的脸凑向叶凛天的面前,急切的说:“主人请看,他就是绍扬君的儿子,洛绍祥。这个名字还是公主给起的,他出生的那一天母亲血崩而死,而那一天也正是主人与公主商量好一起逃走的那个深夜!”
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婴儿,他已经知道微儿冒险出城,想要对他说的是何事了。虽然早已猜到了一切,也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然而此刻面对怀中这个证明自己有多么愚蠢的“证据”他的心还是在抽痛。
他恨自己当初若是能坚持自己的心意,能再相信她,相信自己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兴许今日也就没有这些令他痛不欲生的懊悔感!伸出手将洛绍祥抱在怀中,那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张已经眉眼分明的小脸,都让他莫名其妙的产生了疼爱。
微儿站在一边拘谨的看着叶凛天的表情,暗自揣摩他的心意。本以为听到当初误会公主的事,主人多多少少也应该有一点懊悔或者是心痛。可是他竟是一派平静,甚至没有丝毫的动容,就像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当初的爱人一般!可若真是如此,主人也断断不会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下,冒险潜入圣龙王宫。
抬眼望了一眼房中忽明忽暗的火光,微儿下定决心,无论主人心中到底还没有公主,无论多嘴之后会又什么后果,她都要把一切真相说出来。暗暗压下心中不安,再抬头,微儿眼中多了一抹坚毅:“主人走后,公主昏迷了许多日子。可是圣龙王却卑鄙的趁她无依无靠,无力反击之时,以绍祥的性命和圣龙神碑为由,威胁公主嫁他为妻。可怜公主当时骤然得知自己的身世,以及她至亲之人的真正死因,正是不知所措,却又被自己的大哥威逼强娶。为了小绍祥和属下的性命,更为了神碑,公主只能委曲求全。可是在搬入上仪殿的前夜,公主斩断了一头长发,然后一把火烧了润风阁!”
微儿眼尖的发现,主人抱着绍祥的双臂在颤抖,颊边似有泪珠滴落。她欣喜的看出,主人对公主也并未忘情,方才或许只是在极力掩饰而已。自己的语气也不由的,更加动情:“起先属下非常困惑,为何公主入住上仪殿之后,每日比要派人请圣龙王来此用膳?更加不明白为何盘中所剩的所有菜肴,公主都要亲自处理掉?后来还是三爷告诉属下,从她答应圣龙王的那一刻起,公主便已经决定玉石俱焚!她亲自在膳食中搀入剧毒醉流沙,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当着其他人的面吃下那剧毒之物。”
双膝直直跪在地上,微儿泪如雨下:“请恕属下多嘴,主人您的确是误会了公主,她绝不是您说的那种奸狡无情的女子。生逢乱世,人情淡薄,可是灵烟公主的的确确乃是上天造就的,冰肌雪骨一般的女子,她聪明却更善良,虽心机深沉却更有一片赤诚,虽……”
“如此说来你是不可能跟孤回东凌了?”叶凛天突然出言打断了微儿的话。
微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了这么多,甚至还拿出了“证据”!方才明明也看见主人动情,怎么如今却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还说要带她走?难道他此行只是为了要让自己离开圣龙?不,不会,怎么可能?自己何时竟有了如此大的作用,需要主人亲自来接?可是他的表情却是如此无情,冷硬,似乎对自己适才的话完全不为所动!
收回探查的目光,微儿已经不想再去猜测他心中真实的想法了,因为不管他到底是真是假,自己是真的已经回不去了:“公主如今体弱难支,双目失明,实在是需要一个贴身的人在身边伺候,微儿斗胆请主人放了我,微儿愿长留此地伺候公主。”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背叛孤王?”上前几步,叶凛天暗沉的脸色更是叫人难辨真伪。
“微儿实在有愧于她!当日主人派微儿跟来圣龙是为了保护她,照顾她,可是属下却一样也没有做到!属下跟随公主也有些时日了,对于她的脾气秉性,多少也有些了解,只是偏偏却没能看出,她早已抱定了玉石俱焚的心意!尽管她心思重,可是这些事情如今回想起来,也都是有先兆的。是属下一再大意,一再忽视才造成了今日的结局!是微儿无能,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可是事已至此,微儿回天无力,她当日保我一命,如今微儿也只能将这条命交还给她!”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懊悔之中,冷不防面前的叶凛天却已经对着她深深的一拜,吓得她连连磕头,却不明就里。
“除了先王和领相大人,孤王还不曾与谁行过大礼,只是今日这是你应得的。这一拜是感谢你多日以来陪伴她,照顾她,更感谢你对烟儿的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