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道破

恍恍惚惚间,陈珩只觉脚下大地都似水波一般翻动,他象是站立在了滚滚恶涛上。

他身躯仅一摇,便被江心涡眼干脆扯了下去,沉进水底。

于神思混沌之际,陈珩眼前先是漆黑一片,继而莫名有光亮浮出。

似炉中烟雾飘动,丝丝缕缕,还莹亮鲜翠,最后氤氲遍处,好似团团罗幔低垂

在朦胧时刻,陈珩看得了一道雷霆自海空深处闪铄飞来,其色苍青,将沿路的一群夜叉神鬼打为粉碎。而还未落地,那些残躯已是悉数干瘪下去,似被雷霆生生吸干了一身法力精气般,风一吹便散他看得了一道煌煌金光破界而来,金光中停有一座华美龙车,车上似有一个高大白须道人在宣读诏旨,一个男子摆开香案,在下面跪听。

龙车左右,是一群天丁兵将、玉女仙童,种种锦旌绣幡、白羽玄竿,直有光耀天下之状,端得是威严庄肃!

有的是午阳上人以大神通力摄服幽冥毒龙众,威名日盛,终获升迁,成为雷部煊赫列仙中的一员。有的是那位宝珠仙翁亲自升坛讲法,为午阳上人开示大道精义。

有的景状是月殿深深,紫霞冉冉。

也有的则是魔宫亿万,腥膻毒气

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而这些纷乱光影都是一闪而逝,并不予陈珩细细回味的空当。

很快,周遭一切忽就静住不动,陈珩视野里,只是被一枚圆润雷珠满满充斥,再无馀物。

那雷珠大到似乎可包罗乾坤天地,仿佛日月列宿,六甲阴阳,都要围绕它飞舞盘旋,听凭它的摆布!但若细观下去,却又不过黍米之微,全然可将之安置在蚁穴,丝毫不显眼。

在雷珠深处,有一个眉如剑锋,目若铜铃的虬髯道人似盘坐渺渺太虚当中,身形若隐若现。其人身着一袭大赤飞仙洞衣,头戴玉金冠,腰间佩印绶、雷鞭、流金火铃,神色漠然冷淡,双臂似有毒龙在昂首探爪,气度森然,叫人难以正对。

“午阳上人”

陈珩此刻只觉脑中有短刹的清明,心下言道。

而此刻,那雷珠深处的午阳上人虽依是一动不动,好似庙中一尊泥塑的神象般。

但陈珩却莫名觉得有一道幽森目光落于他身,和方才那荒山突兀异变时,一模一样。

只是不等他思忖午阳上人究竞有何用意。

那道投来的目光忽似风中火烛般,莫名一摇一摇,直至最后熄去。

而随那视线隐去,陈珩眼前所见又是一乱。

诸色神光灼灼,闪动不休,似有数道难以言喻的人影现出,旋又不见。

每一个都似有破灭天地,断隔清浊的无上伟力,难以言喻,已是超出了常理之外!

而各类仙兵、道法亦模糊交错,你来我往,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着实目不暇接

最后的最后,陈珩只听得耳畔水声骤起,将一切轰然动响都强势压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白光芒芒,似万事万物,都要如蜡一般融化在那片白腻乳海之中,无论生死,无论再不分彼此!

“白水吗?”

陈珩心下涌出如此这个念头,旋即也是再难支撑,神智再度归于一片混沌。

而不知过去了多久,陈珩忽然心识一动,终是自那浑浑噩噩当中醒来。

他睁眼一看,自己还是立在峰上,周匝依旧是那片荒山野岭,渺无人烟,叫人一眼都难以望到边际。似红衣腐尸在转动了腕上念珠后,这整片天地,便硬生生被分作了内外两层。

那片落满灰尘的古宅是外,而这片广袤荒山是内。

至于冯濂、傅抱嵩等,眼下都被隔绝在了外,难以轻易进入到这荒山中来。

不过以如今的情形来看

他们未能进入此间,或还是一桩好事了

此时陈珩环目四顾,头顶的那片灰雪已是愈下愈大,已是积到了小腿深处。

漫山遍野,尽是黯沉沉的一片,不见丝毫鲜明色彩,可谓死气横流。

至于那些因陈珩触碰到了石碑,而被生生定住的魑,眼下,也莫名有异变在它们身上一点点发生。爪牙变长,躯壳增大,垢秽更浓

有几头甚至变得脑后生出了灰败轮光来,神情癫狂错乱,似有了生人的喜怒一般,不复先前的麻木之状。

而它们虽是凝立不动,但气势比之先前,却强盛了不止一筹,慑人至极!

至于那头能够口吐人言的红衣腐尸,此刻已悄然变作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除了左颊仍是烂肉堆栈、脓水滴落外,细一看去,是与午阳上人面貌隐约有几丝相象。

连腐尸腕上的念珠亦辉光熠熠,亮如星辰。

内里似有星火之色在翻滚涌动,叫陈珩都是心下提了几分小心,不好轻视。

按理而言,夺经一事应未有眼下这般艰难。

也便是陈珩在此,才能不失方寸。

若换作是其馀元神真人,莫说是冯濂、傅抱嵩了。

即便是季闵、馀奉这等堂堂大宗真传,面对如此险境,亦无可奈何,大抵只有一条死路而细一回想。

眼前这些魑之所以会突兀生变,倒全是要归结于陈珩自己,或者,说是大显祖师!

在那头具足“百貌”之能,可以读人心识的魑死后,彼时的陈珩只觉记忆莫名在往前翻动,回到了他初次目睹太乙神雷道禁的那一幕。

而也似是大显祖师形影出现之际。

整方天地,便似受得了某类莫大刺激一般,骤然便不同了

不过这位午阳上人曾经是雷部仙神,他所在的蓬天院,也是归于仙都雷霆司的统属。

那有着这样一层干系,午阳上人说是大显祖师的属吏,其实也并不为过。

更莫说午阳上人并非彻底寂灭。

方才两次,陈珩都感党到有视线落来,那应当是午阳上人的手笔。

这位因在陈珩记忆里见得了大显祖师,认出了陈珩是玉宸中人,似是欲同陈珩言说些什么,只是因某种缘故,最终才未能够成行。

那自这一处看来,午阳上人对玉宸道统,或许未必怀有什么恶意,说是另有所求,也大有可能。一面是曾经道廷属吏的干系,多多少少,也是有点香火情面的。

另一面,又或是有求于人?

在两者相合之下,不说午阳上人要为陈珩大开方便之门,允他在这成屋道场肆意横行,但也没理由会令这些魑再生异状,变得更难对付了。

唯一能解释通的,便是午阳上人已是被封镇多年,他在净天地锁的压制下虽能勉强保有神智,但行动却难以轻易自主了。

这些魑之所以生出异变,固然是为午阳上人心绪所激。

而眼下情形,却是午阳上人即便有心约束,短时间内却也难以出手了。

这般看来,同其馀下场的元神真人相比,陈珩倒是平白多上了一层波折,要更麻烦一些“虽难免要费些气力,但也并非是死境。”

陈珩打量周匝一转,心下也是有了主意。

而随他缓缓发力,将那丈高石碑轻松搬离峰顶。

渐渐,那一头头本是僵死在空,动也不动的魑亦似脱离了某类桎梏,开始手脚挣扎起来。

当石碑彻底离开地面,空中只见灰影一闪而逝,一具无首铜人似迫不及待一般,飞扑而来!嘭

在沉重的风压声中,陈珩只是吐气开声,将那方石碑自上而下抡动,当做兵刃一般,狠狠砸向铜人!两者一相触,便好似鸡蛋撞上了石头一般,铜人那坚逾金铁的双臂当先粉碎,最后是头颅、胸腹直至两腿。

轰隆一声,好似小半座峰头都是震了一震,灰雪如泼雨一般滚落!

而峰顶此刻现出一个深深凹坑,坑中那些血肉骨屑虽还在蠕动,但已全然分辨不出铜人的型状,只怕需一块块铲起来,才能拼凑完整。

这一记得手之后,陈珩也不多耽搁,只是运起身法,托出一线残影,继续向前杀去。

只是刹那,陈珩躯中的狂暴血气便好似揭了盖的赤火铜炉般,滚滚冲出,将场中所有的魑都在圈在其中,一个不漏!

一头剥皮血牛被陈珩轰碎特角,连头颅都被按进了肚子里。

另一头玄甲尸才刚跃起,便被陈珩以气凝箭,生生射成了筛子。

而陈珩出手之时,他身后那方高大石碑在内息操持下,也是好比山移,力大难当!

每一回抡动,都有骨骼爆碎之声清淅传出,腐血高高溅起,腥臭难当。

不过当陈珩近乎要笔直杀出这战圈时,那头红衣腐尸终是一动。

两掌交击之下,场中骤然发出一声崩石般的巨响,然后陈珩与那腐尸俱是向后退了几步,凌空而站,这才卸去了那股沛然的反震力道。

“不仅是手段,连灵智亦是有了些增长?”

门主倒是出人意料,寻常的夺经在你身上,竟也能弄出如此的大动静来,当真是一件奇事。”这时,一道女声从绵密的风雪深处传来:

“我知晓以门主能耐,固然是能杀穿这鬼域,不过届时多少也是要付出些代价。

而在门主如今得了雷经,群敌环伺的景状下,还是不应损耗元气为好,不知门主以为如何?”陈珩抬眸,视线穿透漫天灰雪,同一人目光正正对上。

“隋姮。”

陈珩道。

此时隋姮对着陈珩略一示意,便率先飞身而起,并不多话。

陈珩思索片刻,也是跟了上去。

不多时,在那些被铃声暂且摄住的魑即将追杀上来时,隋姮与陈珩也是一前一后落入到一口山洞中。而隋姮她飞速取出一只小巧香炉,随着焚香自洞口处袅袅而上,一缕缕香气直冲人鼻端,定性凝神时候莫名,包括那红衣腐尸在内。

分明只与陈珩他们隔着不到十丈距离,可一众魑却象是忽然便失了两人的行踪一般,只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空中厉啸声此起彼伏,粗粝刺耳,甚至震得洞中岩石现出丝丝裂隙,如若蛛网般朝四下蔓延开来!“铜铃和香炉都是在进入这成屋道场前,震檀宫特意赐下来的制魑之法。

前者能摄住他们行动,后者更能影响它们心识,以至是短暂操持它们为己用。

这道场内盛传一些门派存有制魑之法,或是他们先人当年偶然得了炉中残香,以讹传讹下,才有此流言注意到陈珩目光,隋姮淡淡一笑,意有所指道:

“不过,此处的魑因门主那番手笔,似乎不比寻常,这香炉也只能做到蒙蔽它们的感应,无法将它们化为己用。”

“制魑之法…

陈珩微微颔首,心下也是明了。

这等法门他虽在冯濂、傅抱嵩处未曾听说过,但却并不代表不存在。

隋姬既是震檀宫特意请来的客人,她要下场,震檀宫必会多给出一些筹码,以护她在道场中的星枢身无羊,

而似季闵、馀奉,以及如燕行这等四家根柢弟子,必也是有同样的手段傍身。

“我与隋真人素昧平生,先前还有过交手之举,不知隋真人为何今番要特意出手相助?”

此时陈珩看向隋姮,直言相询。

隋姬同陈珩对视一眼,摇摇头,忽展颜一笑。

“我该称你为铁剑门主林弘,还是”

隋姬声音微微一顿,再开口时,语声已是有些耐人寻味:

“还是当称呼你为,胥都玉宸的那位长离岛主,陈珩,陈真人?”

空中风雪此刻似乎寂了一瞬,气氛莫名有些诡异,直待得几声厉啸尖锐传来时,才终打破这沉闷。“真人自便即可。”

陈珩闻言并不以为意,只付之一笑。

“久闻真人丹元魁首的大名,今日一见,倒是更胜闻名。”

见陈珩神色平平,并不因自己身份被揭破而有什么异样反应,隋姮深深打量陈珩一眼,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能确定陈真人来头,倒是与那位道举状元脱不开干系。

正是他,一言道破了陈真人你的身份,这可是有些意思?”

“蔺束龙?”

陈珩闻言来了几分兴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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