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选择从外城绕行, 可还是在出城之前就堵成了停车场。
勤勤恳恳劳心费力了一天的林桑捧着咕咕叫的肚子,无望地问辛旭:“咱什么时候才能到?”
辛旭看她有气无力满脸菜色,缓了声问:“饿了?”
林桑软绵绵地点头:“嗯。”
辛旭转而笑眯眯:“要不你先睡会儿?睡着了就不饿了。”
“……”
林桑认真地瞅了辛旭半晌, 确定他不是闲极无聊拿她消遣, 然后在那一双认真又好看的眉眼的照拂下, 往座位深处窝了窝:“那我睡了。”
回答她的是劈头盖脸落下来的一件薄衫。
辛旭:“把这个盖上, 晚上风有点凉。”因为要给新车换气, 车窗一直半开着。
林桑看着他顺手又把车窗往上升了升。
她斜倚在座位上,躲在薄衫的领子后面嗤嗤笑。那薄衫棉质轻便,还带着一点大概是其所有者身上的淡淡的味道。
辛旭一脸无语地瞥她:“你笑什么?”
林桑却笑眯眯地闭上眼去继续求眠:“没什么。”她能说, 她发现他被排在人家的后宫榜单上不是没有理由的么?
被辛旭叫醒的时候,林桑正在做一个关于鸡蛋灌饼和印度甩饼相爱相杀的纠结的梦。
睡眼惺忪中首先瞧见的是两张近在咫尺晃动的纸巾。她听见辛旭好笑的声音:“先擦擦口水, 待会儿就能吃饭了。”
“……”然后, 她低下头, 就发现了已经水漫金山成为灾后现场的辛旭的外套。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啥:“我平常睡觉不这样的。”
辛旭正在专心致志地把车倒进停车位,闻言回过头来, 表情古怪地瞅了她一眼:“我没见过你平常睡觉什么样。”
林桑:“……”什么叫画蛇添足话多嘴欠。
车子停在一片花草掩映静谧安适的停车场里,沿着平整的足下小径可以直直走向几十米开外的两层小楼。
古色古香的中式阁楼,红漆黑匾雕花镂窗,透着点悠悠远远的恍若隔世。
林桑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地方, 很贵吧?
长相端庄的服务员妹子并没有落俗套地穿什么拘手拘脚的传统服饰, 一身大大方方的厨娘装扮, 把两人引进定好了的包间。
林桑瞧见服务员妹子确定了辛旭名字的时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闪了一闪。
又遇见一个。林桑想, 刚刚还在流口水的神经瞬间有些紧张。
不过眼前的妹子倒是爱岗敬业的好姑娘, 除了多瞅了林桑两眼之外,就没啥进一步的动作。
可蓦地被多看了两眼的林桑忍不住被害妄想上身。
她瞅着妹子临出门时窈窕又从容的款款步态, 忍不住戳辛旭:“你猜她会不会出了门就忍不住去发八卦?”
辛旭一副不顾生前身后名的从容模样笑她:“你不是才说自己不怕的么?”
这是家做北方菜的老牌酒店,菜单上的经典菜式经典得不像话,菜名个个诱人犯罪,图片张张赚人口水。
林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能直接就把菜单生吞活剥下肚。唯一阻止她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的是菜单上怎么看怎么像用餐合计的单价。
林桑看了看正悠哉悠哉端起茶杯的辛旭,琢磨着以他们俩这交情她是应该好心提醒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咱要不要换一家呢,还是应该一点不见外地胡吃海塞有啥吃啥才不枉费人家一片好意呢?
辛旭看她捧着菜单半晌没动静:“你不是饿了么?”
林桑决定先好心提醒他一回:“这儿的菜都好贵。”
辛旭一脸何不食肉糜的表情点点头:“嗯,所以来治愈你这样刚哭了鼻子的人正合适。”
……很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桑咬牙切齿地翻开菜单里的明星单品,一个两个毫不犹豫地点下去。
说好了要舍命陪君子的,这忽然发现不但不用舍命,还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半毛钱的心也不用操。
林桑有一种拔剑四顾闪着腰了的淡淡忧伤,和一点天上掉了馅饼不吃也是浪费的小市民心情。
眼饥肚饱这种前车之鉴在点菜的时候是永远想不起来的。
一堆酸甜咸香荤素小食吞下肚去,林桑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瞅着桌上尚余下不少的鸡鸭鱼肉精致茶点,觉得好像有那么点浪费。
她觉得在点菜时戳了她痛处的辛同学多少应该负点责任——他难道不知道,女人心情好时买的衣裳和心情不好时弄的吃食那都是没谱的。
她伸手夹了一筷子挺阔脆爽的小白菜递到辛旭碗里,笑得贴心又贤惠:“你再多吃点。”
辛旭瞅着她一脸胃动力不足的表情,早就看穿了一切:“点多了?”
一句话戳得林桑小小的绿色环保心一阵刺痛:“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得打包点回去么?”
辛旭端起冒着热气的青瓷小盏抿了口茶:“不用这么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来。”
这话说得好似不经意,却有些用词不当暧昧不清。林桑半晌没反应过来到底是点头说好呢,还是摇头说算了。
小小的封闭空间里,带着咸香味的空气透着那么点微妙,却忽然被嗡嗡震动的手机铃声搅了个干净。
是辛旭的手机。
他像是在电话里推拒一场应酬,语气立场却丝毫不见用强,好像还随时有离席而去的意思,显然不是寻常狐朋狗友的吹牛打屁。
林桑看了眼表,已经是九时过半。这时候了还有什么非去不可的酒桌饭局?这让眼前这一桌使命未完的残羹冷炙情何以堪?
可没想到这一趟还真是非去不可,辛旭挂了电话就推了桌子站起身来,撇下一句:“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出去一下就回来。”就朝门外走。
跟着放下筷子的林桑满脑子的不明所以:“哎……你要去哪儿?”她后知后觉地伸出手去,连辛旭来去匆匆的衣角也没抓着。
就在门被带上的瞬间,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它在招呼辛旭:“你就去露个脸儿,别的我来顶着。”
林桑一时没想起那是谁的调门,倒是大概猜到了那个需要他露个脸儿的应酬就在这一个屋檐下两处门面里。
他应该早就知道可能要到那边的桌上走一遭,所以才带她到这处地方吃这顿安慰饭。
而那种推不掉也躲不过的饭局,八成都跟工作有关。可她却毫不知情地自说自话,约下了他原本有事要忙的时间。
林桑有点悻悻地和桌上的鸭啊鱼啊大眼瞪小眼。
约下这顿饭的时候是不是有点着急太过了?都没有问问他是不是有事要忙有约在身。她自己连着一个多星期忙下来几乎弄得音信全无,他却这样随叫随到地来陪她……
这不是真交情还能是啥?
能有这么个朋友在身边真是……啧,真是……
林桑半天也没想出真是如何,只觉有千头万绪的小心思小感慨涌上心头,随手端起茶杯自斟自饮了一回。
辛旭半天都没回来。
林桑乘着酒足饭饱的兴儿把这装潢精致古色古香的包间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研究了个遍。
就在她板着指头数墙上那张山水画的题词她究竟认得出几个字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响动。
她听见了辛旭那熟悉的带着点鼻音的沉沉声音,像是在和什么人客气的应承。
还有其他男男女女的声音,带着酒酣耳热后的惬意喧闹,熙熙攘攘地从门外经过。
有个调门细高稍显浮夸的女声一叹三折地道:“我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林桑觉得她肯定是在说辛旭。
外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楼梯那头,林桑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地掐着表等辛旭进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外才重又传来可疑的声响。
林桑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不愿浪费的绿色蔬菜,跟推门进来的辛旭打招呼:“你可回来了。”
冷不防辛旭背后闪出个身宽体胖笑容可掬的熟悉人物——胖导演,冲着她笑得和煦又暧昧:“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这小丫头片子。”
说着还伸手捅了捅身边的辛旭,脸上酒气上头的红晕和圆润饱满的姿态也别有一番风味。
辛旭在一旁朝林桑摇头:“你不用理他。”
小丫头片子林桑瞅着胖导演一副被人在酒桌上虐得死去又活来的模样,想了想,还是选择对这种酒后失言式的浮浪好脾气地忍了。
辛旭帮他拉开一旁空着的椅子:“不是刚才还说没吃饱么?在这边先吃点吧。”
林桑看着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一桌子残茶剩饭当醒酒佳肴推销了出去,心中甚是叹服。叫她更为叹服的是,胖导演就这么满面春风地顺势坐了下来,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
林桑觉得一定是因为他喝多了……
胖导演顺手拿了面前一双干净碗筷就吃上了,
辛旭也顺手在他身边抽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林桑贴心地把他之前那副碗筷挪过来,凑身过来的时候闻见他身上无孔不入的烟熏酒味。
她皱了皱鼻子。
……果然又是一场叫人生厌的酒肉应酬。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刚才那场饭局,有关另一部想要成形的文艺电影。
身为外行的林桑弄不清那一桌子上究竟有多少杯羹名利利弊牵扯,只能听着胖导演三句话不离脏字的吐槽牢骚兀自感慨。
辛旭也喝了些酒,却只是口中酒气微醺,面上依旧青白如常不见改色。
林桑贴心地给他满上茶水让他解解酒。他就顺手接了,抚着茶杯小口抿着。
他一边听着胖导演理想与现实难缠纠结的规划期许,一边时不时抚慰一把他酒色财气纠缠下柔软又伤感的小心灵。
那模样跟倾听年轻人告解生活艰辛的老禅师没什么两样。
林桑忍不住抱着茶壶傻乐。
自打认识他就是这么个少年老成的模样,好像历遍了沉浮看破了红尘的……欠揍样子。
胖导演大概也觉得眼前的这张脸有点欠揍,于是便不依不饶地调笑起辛旭来,说起刚才的饭局上那位号称是辛旭的粉丝且非要见他一面的女人来。
说她如何拉着辛旭坐在身边,拉着手就不撒开,说她又如何推杯换盏地劝他喝上一杯酒,还埋怨他左右推诿不愿把随行而来的朋友介绍给大家……
林桑听着胖导演肢体语言丰富的讲解,想起刚才走廊上那个略显浮夸的女人的声响,配上脑补出的生动又惊悚的画面,只觉后脖颈一阵阵发寒,身上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她瞅了瞅辛旭微微有些变色的俊脸和唯恐躲闪不及的小眼神,觉得今儿这一顿饭吃得真是,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