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玉……”
闻声,他陡然住了步。他僵在珠帘外,几乎想也没想,就回了头。她依旧睡着,依旧喃喃着。他揪住珠帘紧在掌心咯咯作响。
“永玉……玉……”
他听得出梦里的她,似乎哭了。循着她的轻唤,他缓缓地踱了回去。他低眸,看见她眼角潺潺的全是泪。他微嚅着唇角,别过了眸。盯着孤清的帐帱,他道不清此刻是何感受。便是她对自己的情意,他也道不分明。有时,便如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的爱恋,可有时……她是飘忽的,从前他不懂她为何如此。自从知她的底细,他便懂了。细作既可怜又可恨,是游离于七情六欲之外的存在。
他俯身又坐了回去。缓缓地,他伸出手,替她拭泪。
咔——闪电撕开夜幕,似恶兽舞着獠牙,口口啃噬下来。轰——响雷震得月影山摇摇欲坠。瓢泼大雨刷得山路泥石滚滚,坪子里的参天古槐抖着郁郁叠叠的叶子,凄凄呜咽。
“啊……啊……”碎心的嘶吼,和在这片噪杂混沌里。
“何离,不如你去瞧瞧他?”跛老头朝坪子努了努嘴。
“哼,我哪来的功夫?”何离冷哼,恨铁不成钢模样,“月影山留不得了,雨一停,天亦亮,就得撤。”
“活该他!”冉儿环抱着手,倚在门前,瞥一眼坪子,冷冷道,“招惹这么个祸水,害死自己的亲爹,累了整座月影宫。”
“闭嘴!”何离甩开手中整理的包袱,狠狠喝道,“主公不在了,少主就是你我的主子!你若再对少主不敬,小心我杀了你。”
冉儿撇了撇嘴,悻悻地翻了翻眼白:“依我瞧,他怕是活不成了,这跟他亲手弑父有何分别?”
“你还说!”
何离一声怒吼到底慑住冉儿。
“啊……啊……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明曦跪在坪子中央,满身泥水。双手狠狠地扑得雨水四溅,他死劲地磕着地面,磕得砰砰作响。那额头便是石生铁打的,也只怕经不住。
“少主!你起来。”何离跑了出来,使劲地拽起他,“不怪你!主子是中了她的毒!怪她,是她!”
“不是!是我!是我!”明曦癫了。他甩开何离,又狠狠地磕着头。“啊——啊——”他大吼。他恸哭。他不懂,为何老天对他这样残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杀人,却杀了人!杀的还不是别人,是他的生身父亲!他虽然从没想过认那个人为父,这一世,他也从没叫过那人一声爹,可是,他身体流淌的血液骗得了天下,骗不过自己。他亲手弑了父!
“啊——”他仰天长哭。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甚至连一丝感觉都没有。
被何离抓上山的白老头,瞧一眼堂屋那张乌紫的脸孔,单单吐了一个字“毒”。老头摊开那双同样乌紫的手,又吐了四个字“见血封喉”。
封那人喉的人,不是杞桑,是他自己!是他把那人摁在了梁柱上,是他把那人绊倒在地,是他害得那人扎破了手!
“杞桑——杞桑——”明曦对着天大喊。他只想见她。他不是想找她报仇。他只是想问她,沾染了亲父鲜血的人,他的魂可还洗得干净?他低眸,看见浑身哗哗的全是雨水,不,不是雨水,是泥水。他这一世都洗不干净了。即便他死了,他的魂将经历不尽的轮回,传说中的阎王只怕都嫌他脏,不会收他。
“杞桑——”他捶着地,大喊大叫。
“起来,起来!”何离使出了浑身气力,也拽不起他,只好一记手刀下去,砸晕了他,扛回屋去。
雨下个不停,这一觉睡得好沉好长。额角丝丝揪扯的疼痛愈来愈烈,颜儿迷蒙地睁了睁眼。一霎,那双水润的眸正脉脉地凝着自己,她唰地睁开眼,可眼帘却空了。她分明觉到这睡榻陡然一震。她扭头望去,只见那抹熟悉的玄青背影晃地穿过了珠帘,如一阵旋风飘逝而去。
“永玉……”她半撑着身子呢喃。没有回音,再环顾四下,一个人都无,她不由生疑,难道是迷糊涂了,生了幻觉?可再瞧那珠帘分明在幽幽轻漾,头昏昏的,她无力地伏了下去,她怎么从月影山下一路回了这官驿?他来了?他救了她?既救了她,为何都不见她?
苻坚急冲冲地出了院,淡漠地甩了一句“传御医看诊”,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他逼问了自己整整一天一宿,毫无结论。可就在她睁开眼的那瞬,他猛地就有了抉择。他从来都笃信顿悟后的抉择。他会救她,护她,保她,却不会再爱她。
她既是假的,那他爱她的种种便也都是假的。当初的爱恋已然是错,便不能一错再错。念在往昔的情分,不,念在她以身相许,他予她一个男人的担当。这担当可以是守护,可以是宽容,却不会再有爱。他甚至不会再碰她,既不给她夫妻情分,那他也不会要夫妻之实。若她是他心头的瘾,那从今日起,他就要彻彻底底地戒掉她、忘掉她。
方和碎着步子一路紧赶。瞥见主子冷毅的神色,他松了口气。从今儿起,主子不会再容这个女人近他的身了,更不会容她近他的心,甚好,甚好。明年开春,说不准主子就会应了太后娘娘,再操持一回选妃,燕瘦环肥,个个都能把她给比下去。他只觉拨开了连日的阴霾。一切如同这天气,雨过天晴了。
屋里熟悉的宫女全不见了,清一色的全是生面孔。照拂还算周全,可态度实在诡异。十问九不应,唯是缄默不语地守着她。一时,颜儿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未知的恐惧,方是最痛苦的。她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多到浑浑沉沉的脑仁塞了浆糊般浑噩。不过半日,她已受不了。她拽着帐帱起身,趿着鞋尚不及站稳,已是双腿一软,瘫在了木枰上。迷药的后劲十足,都不知司马復灌了她多少迷药。
两个宫女漠无表情地支起她,架回榻,掖好被,便转身离去。好不容易熬到翌日,她总算回了精神,一早出屋却被拦了下来。
“娘娘,陛下有令,您不得离开这间屋子。”
宫女的话冰冷,听得颜儿心头凛然。问了他们两日,是不是陛下来了,无人作答,如今才知,他当真来了。可他既来了,为何不见她?却还要囚着她?
以她过往的泼辣性子,她本是要纠缠到底,直冲出这房门的。可她没有。一听得“陛下”二字,她就懵了,百感陈杂。他到底还是救她来了。他避而不见带来的苦楚,一瞬便被心头暗涌的那丝甜意镇了过去。
可这镇痛剂的效用亦不过半日而已,到了黄昏,她无论如何都耐不住了。她就如同阎王殿等待判决的囚徒,分分秒秒都是折磨。
“娘娘,请回。”两个宫女一左一右,严严实实地堵了房门。
眼角余光都不曾瞥她们,颜儿跨过了门槛。
这宫女便又贴近一步,伸手便要拽她的手臂。
“让开。”这一声冷傲决绝,慑得宫女急急缩回了手。一个宫女噗通跪下,领一个紧随着跪下。
“娘娘恕罪。皇命难违,求娘娘见怜。”
“传旨或是你们的本份。可阻拦我,便是僭越了。即便违命,也是我违命,我自会一力承担,与你们何干?还不让开。”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透着道不出的凌傲。话说到这份上,宫女到底怕事,互视一眼,便挪跪着避到了一边。待颜儿出院,其中的一个远远地跟了上去。
官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颜儿碎着步子,一路急赶,却道不清圣驾所在。满院的侍奉,对颜儿皆是敬而远之,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颜儿就这么虚无地寻着,直到远远瞧见那身太监服。方和?她脚下生风般碎步迎去。
方和亦瞧见了这头。他捉急鬼祟地瞥一眼院门,亦小跑着迎了过来。
“娘娘,请止步。”方和伸手一拦,在院门几尺外堵住了颜儿。
“方公公,我想见陛下。劳你通传。”颜儿说得极是客气。
方和皱了皱眉,摇摇头:“陛下有令,娘娘水土不服,抱恙在身,得静养。娘娘请回吧。”
颜儿微怔,这个小太监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她禁不住心虚,却还是强作镇定:“我既来了,都到了门口了,哪有折回去的道理?”她边说,边迈步。
“娘娘……”方和把声音压得极低。顷刻,他眸子一亮,余光睃了睃月洞墙窗,竟有些幸灾乐祸道:“奴才是为娘娘好,院子里头……恐怕不会是娘娘想看到的。”
循着他的目光,视线穿过月洞墙窗望了进去,颜儿只觉双眼一黑,又似迷药上脑般力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