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沃特斯握着加密电话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李在荣那句生硬却充满怨愤的GNMLGB，像一记无形的耳光，隔着千山万水扇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放下手机，在突然变得极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沃特斯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目光投向窗外中关村初具规模的繁华景象，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欣赏之意。
他低估了李在荣的怨气，更高估了三星在连续受挫后的冒险意愿。
上次的失败，真的是浇灭了三星短期内再次与陌陌集团正面硬撼的勇气。
沃特斯甚至能想象出李在荣在摔电话前那一刻的纠结：对陌陌的恨意、对损失的肉痛、对再次失败可能性的恐惧，以及身为三星太子却接连在一个华夏小子手里吃亏的屈辱感，最终化作了那一声粗暴的‘GNMLGB’。
“废物。”沃特斯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李在荣，还是在说此刻陷入被动的自己。
没有三星这个在亚洲根深蒂固、拥有庞大线下网络和影响力的地头蛇协助，单凭微软自身想去撼动陌陌集团那遍布全国乃至开始向外扩张的网吧帝国，无异于痴人说梦。
自建渠道？那需要的时间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等到那时，陌陌的Moc-os系统恐怕早已借着《魔兽世界》的东风，在家庭用户市场扎根更深了。
他的优势在哪里？
沃特斯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过滤着所有可用的资源。
联江集团，这张牌还在手里。
肯德基上次的入局，也算是帮他们联江集团续了一次命，现在肯德基狼狈出局，不光联江那一千家网吧回到了他们手里，就连肯德基再次建立的一千家新的会员服务中心也到了他们手里并重新改成了网吧。
这是一支可以被直接指挥的军队，只是装备和士气还需要更新。
还有MSN。
劲舞团一役，虽然最终灰头土脸，但前期巨大的投入和捆绑推广，确实让MSN在亚洲，尤其是年轻用户群体中打开了市场，收获了不俗的在线用户数和知名度。
这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流量入口。
它只是缺一个持续将其粘性最大化的应用场景而已。
网吧……即时通讯……线上流量……线下实体……
几个关键词在沃特斯脑中碰撞、组合。
一个清晰的带着微软鲜明风格的破局思路逐渐在他脑中成型。
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重建一个庞大的线下网吧帝国来对抗，那就用现有的武器，打一场不一样的战争。
联江那一千多家网吧，就是一千多个前沿阵地。
它们不需要变得和陌陌网吧一样高端全能，它们可以被赋予新的定位。
沃特斯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不容置疑：“通知联江集团的陈永政，三十分钟后我要与他进行视频会议。同时，让MSN事业部和我们的企业解决方案团队负责人准备好相关资料，一小时后向我汇报。”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侵略性。
他的目光看向了挂在他办公桌对面墙上的巨大地图。
地图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是陌陌网吧联盟的网吧分布图，这副6.3米长4.9米高的华夏地图上，标注着141478家网吧。
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现实，也是陌陌集团最强大的护城河，更是Wintel联盟在华夏市场最大的溃败之地。
每一家网吧，都是一个微型的Moc-os系统堡垒，日夜不停地向用户灌输着Moc-os系统的信息，蚕食着他们Windows的市场。
“必须得让他们后院起火……”沃特斯低声重复着这个中文词汇，发音略显生硬，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此刻的战略核心。
他不能允许陌陌集团继续高歌猛进。
十月份的政企采购，那是一块绝不能丢失的战略高地。
一旦让Moc-os系统凭借其在网吧市场证明的稳定性和性价比打入政府机构和国企单位，那将是一场灾难。
这意味着微软花费数十年构建的、从桌面到服务器的企业级生态链，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的裂痕。
这不仅仅是销售额的损失，更是标准制定权的崩塌。
绝不能让他们有余力去碰那块蛋糕。
必须要让他们焦头烂额，必须让陌陌集团自顾不暇。
沃特斯很快剔除掉因三星拒绝自己而产生的情绪杂质，冷静的分析起了当前局势。
自建线下渠道对抗？愚蠢且缓慢，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方法。
直接技术打击？潘多拉计划的余波未平，欧盟和美国司法部的眼睛还盯着，风险太高，而且，这种技术打到最后无非就是让两个系统里面各种木马病毒乱飞，发展到最后就是DDOS对轰。
这种打法更危险。
说不准就会被华夏彻底踢出局。
现在剩下的最优解，就是从内部瓦解这座堡垒。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十四万多家网吧上。
他手里的数据报表显示，其中近十万家，是由个人老板经营的。
这些人不是陌陌的直营店，而是加盟者，是合作者。
合作的基础是什么？是利益。
沃特斯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利益，这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杠杆。
陌陌联盟能给他们利益，微软同样能，甚至可以给得更多更直接。
这些个人老板，就是陌陌联盟这个庞然大物中的软组织。
他们不像直营店那样令行禁止，他们更灵活也更现实，更看重眼前的现金流和利润。
他们可能对陌陌的抽成比例心存不满，可能对Moc-os系统虽然流畅但某些特殊软件兼容性欠佳而暗自抱怨。
这些细微的裂痕，平时被联盟的统一管理和游戏流量红利所掩盖，但并非不存在。
沃特斯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裂痕，然后用金质的楔子，狠狠地敲进去。
他需要的不是一场正面战争，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策反。
一场针对十万个体网吧老板的精准营销。
如果成千上万个网吧同时开始动摇，那会是什么景象？
陌陌集团那本就庞大的运维和管理体系，将瞬间承受巨大的压力。
投诉、咨询、退出申请、系统转换纠纷……这些琐碎却耗人精力的事情会像潮水一样涌向京州的陌陌总部。
陌陌集团那帮高管，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将被极大的分散在扑灭这些内部小火苗上。
他们还有多少余力去策划海外扩张？还有多少信心去冲击十月份的政企采购？
当自己的基本盘都开始晃动时，任何外拓的步伐都不得不放缓，甚至停滞，就连微软都是一样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立刻摧毁陌陌联盟，因为那不现实。
他只需要让它生病，让它内部出现持续的低烧，让他们被迫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巨大的国内维稳战，那就足够了。
而微软要付出的，对于其庞大的体量而言，并不算高昂。
一些现金补贴、一些流量分成的让利、一些软硬件合作资源的倾斜。
这些投入，相比于夺回市场主导权、扼杀一个可能颠覆Windows的潜在对手所带来的巨大收益，简直是九牛一毛。
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沃特斯转过身，走向办公桌，步伐稳定而充满决心。
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猎手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三星的拒绝，反而让他看清了更本质的战场。
三星一直在表层和陌陌集团战斗，却忽略了最深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不是陌陌集团，更是那十万个分散在华夏每一个角落、追求着更好生活的网吧老板们的人心。
而他有足够的筹码，去收买这份人心。
“先投石问路看看……”他下定了决心。
很快，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多时，一位中年华人快步走了办公室。
沃特斯望着眼前的中年人，笑道：“王，东鲁省是陌陌网吧联盟的重要区域，你帮我走一趟，尝试着拉拢一下那里的网吧老板。”
中年人叫王瀚，是沃特斯重金礼聘的资深商业顾问，常年游走于华夏各地，人脉深厚，精于斡旋。
王瀚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谦逊而自信的笑容，说道：“沃特斯先生放心，只要我们的条件足够有诚意，不怕没人动心。”
第二天，王瀚带着满满的自信和沃特斯的重托，飞抵东鲁省。
他第一站选择了青鸟市，这里经济发达，网吧业繁荣，他认为这里的老板们眼界更开阔，更容易接受新事物。
他通过当地的关系，很快约见了几位颇具规模的陌陌联盟网吧老板。
见面地点定在了一家高档茶楼的雅间，古色古香，茶香氤氲。
王瀚先是寒暄了一番东鲁的人文风情，拉近了一丢丢关系，然后才不急不缓地切入正题，将微软的条件和盘托出：高额的转换补贴、MSN的流量佣金、游戏分成让利、硬件更新支持，以及最重要的三年免管理费。
他说话时，仔细观察着对面三位老板的表情。
一位姓孙的年轻老板听着补贴数字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另一位姓李的中年老板一直慢悠悠地喝着茶，看不出喜怒。
最后一位纹龙画虎的姓赵的老板，则是手指盘着串珠，面无表情。
王瀚说完，雅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见到有些冷场，中间人立即笑道：“各位老哥，我看这微软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啊，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孙老板想了想，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直率：“这条件听着是真诱人，不瞒您说，光是那每台机子200块换系统补贴，就够我心动的了。”
王瀚心中一喜，正要趁热打铁，孙老板却话锋一转，说道：“但是啊，我这儿系统也稳定了，《魔兽世界》这波红利也正吃得香，客人现在也习惯了Moc-os的系统，没出过啥大毛病，这才刚消停没多久，我实在是不想再折腾了。”
“重装系统，培训网管，安抚客人……这中间万一出点岔子，耽误生意，您那点补贴可能都不够我赔的，图个安稳吧，现在这样挺好。”
王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看向李老板。
李老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笑容有些复杂，甚至带着点后怕说道：“王先生，您说的这些是好东西。可是，唉，您是不知道我们之前吃的亏啊。”
他压低了声音：“就前几个月，劲舞团那会儿，你们不是也搞得很凶吗？当时也有不少人跑来游说，条件也挺好。我们隔壁有几个老板没抵住诱惑，偷偷装了Windows系统想双系统运行，多赚点劲舞团的钱。你猜结果怎么着？”
李老板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说道：“那几家网吧，不到一个月就黄了，客人跑去玩劲舞团，结果键盘摁坏一大堆，系统还各种冲突崩溃，体验极差。想转回陌陌？真当陌陌集团是什么大善人啊？他们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件事我们可是看在眼里啊，陌陌集团的手段……狠着呢。我们小本经营，经不起这么折腾了。日子安稳点，这比啥都强。”
王瀚的心沉了下去，说道：“此一时彼一时，这次是微软总部直接支持，你们的牌照，也可以换成联江网吧的牌照……”
一直没说话的赵老板看了王瀚一眼，皱眉道：“王先生，俺们东鲁人做生意讲个诚信，也讲个情分。”
他盘着珠子，目光平静的看着王瀚，说道：“当初我们很多网吧用的都是杂牌组装机，系统乱七八糟，病毒横行，大家彼此之间恶意竞争，利润一天不如一天，是陌陌集团过来给我们带来了标准，带来了Moc-os系统，带来了管理经验和源源不断的游戏资源。这才把我们这个行业从泥潭里拉了出来，让大家都能踏踏实实赚钱。”
“是，他们的规矩是多。”赵老板一脸坦然的说道：“但我们赚得也比以前多多了，要是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