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崔舜華/美女與野獸

图/AI生成

那男人告诉我,他是做流氓的。

我坐进这辆白色车身,夜色暗沉,我只觉得这辆车异常地宽敞,但对于车种向来无感且盲识的我,不论对方开的是劳斯莱斯或本田,我也没有那个本事分辨得出来,况且对于这类事情,我实在也没那么在意。

坐定副驾,我一边拉上安全带一边打量男人的侧脸和一卷披肩黑柔长发,随口带笑问他:「你是做音乐的吗?还是做设计──发型啊视觉啊,那类的?」

「我是做流氓的。」他喉音掺着烟味,烟雾和话声都极简洁,但比起他口中吐露的这份我从未亲眼证闻的陌异职业,当下我更关心他是否备好深夜行乐的路程导航。

说是流氓,但男人一副眉眼安排得清秀温宁:细长微垂的眼尾,深遂的双眼皮,一双黑眼珠如漆墨暧暧,看起来很柔很静,男人的右手安安分分地搁在方向盘上,袒露出来的肌肤上毫无一丝刺青墨痕,小巧的鼻翼与山根浮凸在脸上,并没有兽觑鼠兔般的狼性。

不知怎么的我不大怕他。

关于流氓男人的事情,我了解得很缓很细,我不追究,等他想说了我便专注地听。凑巧的是,男人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只要轻轻按下某些关键字他便淌淌不绝地将自己的亲身经验,观察归纳分析推导,像走迷宫者绕着看似迂回曲迳,但总会精准导航般绕回原初的路径逻辑,领我并肩步向那个(经常或许不只一个)有光的出口。

我喜欢听流氓男人说话,说话时的他神情稳静语气柔婉逻辑明晰,往往听得我心神迷荡。有时我一边听着,如蜂趋蜜般仔细吸吮他语言里的机敏转折,一边觑他眼波熠光流转烁烁,分心想着怎么吻他。

且让我们稍微将时针逆拨小小的一刻度。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他沉默了约莫一秒钟,将问号的毛球抛回来:「这是个好问题。」

我看看他,又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凌晨一点多钟,街上无灯亦无人,仅有7-11的招牌如彩色霓虹亮着荧荧的沉默的光,像夜里漫游者的灯塔。夜色里,不知从何闪烁的微光,衬得他及腰的长发如一匹黑丝绸,黑得竟如银缎柔媚。我忍不住微微动了心思。

几分钟后,我们坐在我房间的地毯上,地旁的气氛灯交错放映着浅靛熟桃的水波纹光,明暗之间满室娇艳。我一手打造了这一整窟有意无意的香艳旖旎,也有意无意地顺势邀了他入窟独处。我们在复古花纹的针织地毯上盘膝对坐,灯色昏黄掺虹彩,我看着眼前这自称流氓的男人,神色温和手脚拘谨,与我屈屈张张的一双裸腿保持近乎整整一公尺半的距离,我想哪个流氓这么有礼貌的?要教谁信?

刚开始,事态看上去再简单不过:我上了男人的车,然后再上了男人的身。

我以为眼前的这名流氓男人,不过就像我所知道的所有的其他人:一晚春宵,一次采蜜,尔后自动在隔日的清晨光线里蒸发如水露。

但流氓男人留了下来(我看见他白皙的裸身却并没有半抹纹身的墨迹,相较起来我左臂二头肌上的浮世绘虎头还更有着江湖烟气)。缱绻整整两昼夜,男人说我爱上你了。

第一晚,我们在我房里,灯色浓艳,夜色若丝绸,披覆在他的长发上我的眼色上,他对我说自己独身还带着孩子,女孩懂事男孩慧黠,两个孩子都听话,明白事理得不似一般少女少年。

这完全不是我任何想像中会浮现的角色设定:单亲父亲,流氓情人。但在房内缭绕冉冉的香水气与香烟气的催化下,我专注地凝视着那双棱角柔美微微下垂的桃花眼瞳,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说什么我都听,说到最末我搂住他,像是搂住自己体内忍不住的无名怜爱。

流氓男人住得远,他不喜欢我独自坐计程车,总是啣着烟开着车来接,车上痛快鸣放重金属黑死摇滚乐。

第一次进男人房间,周窗遮光窗帘缝得密密不漏,半点一滴的光都渗不透。房间里没有夜灯,没有音乐,没有声响,没有气味。他对我说他和前妻分房十多年,他不能和任何人一起睡觉。他浅眠,他易醒,一丝风吹草动他便摆脱卧姿惊跳而起──这是做这一行必备的人格特质吗?为的是时时警觉保护自己、像某种野兽反击的本能?抑或是男人十九岁便发作思觉失调症而遗留迄今的伤口那烂肉仍未愈合?

我夜夜服药,但我不是他的药。吞了药之后我睡得很沉很黑,打起深浓的鼾来。梦眠至凌晨,我在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孤身一人,伸手捞去床枕的另一畔空空荡荡,于是醒来找他人影,发现男人为了躲避我鼻鼾的噪音,避难去客厅躺着滑手机。那一次孩子们刚好不在家,男人彻夜未眠,他不习惯我,我见他双眼通红血丝如蛛网,按捺不住的烦忿浮上他唇角,吐出来的言语都是锐碎。

奇异的罪恶感谴责着我,我想要逃走,又知道不该离开,我陪着男人吃早餐,他的情绪依旧因为睡眠不足而低迷恶劣,好像我是那个整夜与他作对的清醒的魇魔。

后来比较知道了男人脾气:没有恶意,最多就是又犯了噪声窸窣的毛病。我学会进出房间如蝙蝠收敛翅膀、蹑着拖鞋和手指擦过门把的细微声响,让身手动作之际仿佛裹覆一块厚软羊毛毡般地倒水如厕,滑手机也得先调成静音低光模式。

在他家时,我偏偏常逢来经前症候群与缺药的失眠窘境,我握着手机感觉自己像捏着一枚引信松脱的地雷。我提着脚步走出房间,撑起身体里残存无几如火苗将熄的力气,开始拖地擦桌,采买屋里几只沉睡的胃口醒来后会需要的蛋饼吐司。

有过一次,男人带我去见他口中我向来只闻其声不知其面的、那些所谓的江湖兄弟们。

流氓男人说电话时习惯讲扩音。他左耳有伤,故无论是他与谁说话甚至连我与他说话,都是曝晒在所有人的耳朵里的。手机扩音键按下,放出来的音色有高有低有粗有细,也是流氓,也是男人,都喊「哥」。

我努力记住每通来电者的绰号辈分角色,感觉自己像是一名不怎么称职的秘书。男人挂完电话,通常嘴里喃喃咀嚼着连串夹带脏话的咒骂,他的怒气烫得能点烟,于是点上一支烟递去,然后动用我有如鸟雀般的记忆储备,轻声问道那个谁打来是吗别生气了怎么处理比较好?

记忆的储物间转场为众生喧哗地下室,那次我们去了某座城市边郊的卡西诺,地下室其实就是位于场子后方隐密处的办公室。流氓男人在我身前推开门,我跟在他脚跟后头怯怯踱入室内:一张玻璃长桌,右边的年轻男子戴着天珠坠金项链正泡着初茶。我因空调和烟味浓呛得发渴,无暇顾忌地一杯接一杯仰头猛饮。

房间中央的三人座皮沙发上,一名年纪约莫六十多岁的微胖男人,穿着粗陋的上衣短裤,翘着脚大剌剌大口吸烟。流氓男人对我说:「叫P哥。」我乖乖地甜甜喊道哥哥好,尔后小心翼翼地拢紧洋装的长裙摆,在边角的小椅子上坐下。

他们谈生意,而流氓男人们的生意不外是人情浇薄,是江湖恩怨,是利益图谋,是城府算计。我想着流氓男人曾经这样形容他自己:他说,我的工作没什么本事,但我看人我懂人,离婚后这几年,我是这样带着孩子们撑过来的。

我不确定这些沙发上的泡茶的跷着二郎腿的流氓男人们,是不是也和我的流氓男人一样懂得操盘人心,而随着台语脏话和江湖行话的对话占比愈来愈高,夜愈深沉愈燠闷,我眼光转向沙发背后墙面上挂着的长幅《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书法挂字: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我唇不翕动地默读完整段《心经》,读了一回又一回──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金钱即涅槃,名利除苦厄。眼前流氓男人们高谈阔论着各自打响的算盘欲登的涅槃,我没有任何一丝特别的恶感或好感──各人自有各人的道吧,人是玩家,也是筹码,是猎人,也是猎物,大抵只有命运(或者:运气)二字算得上陷阱,谁也无法设防,谁都可能堕下。

有一段时间,流氓男人减少了来看我的频率:他的车在他家大楼停车场,他的人在孩子们的房间绕转,他忙,他累,他睡眠失调精神紧绷。他总说你在家照顾猫就好啊你顾猫吧──我吞咽着他话里的疲倦与闪避,我把不要这样咽进腹内,吐出好我知道了,胃里翻搅的尽是苦酸恶水。那段时间我时常腹泻,脱水流米引得裤腰不知不觉松了半圈。

委曲求全总是毒,无论多强壮的身体多坚硬的心智,排毒并不是一件轻易事情。

该庆幸在毒素凝固成恶瘤以前,我们便不再说那些腐坏的、伤心的话了吗?

某晚男人来,我在他面前翻出空空的药袋,袋中之物早已被我吞噬殆尽──我吞药像蛇吞象,毫无节度贪婪恍惚。男人盯着我,眼底流滚着火山喷熔的忧伤愤怒。

我想拥抱他,我想亲吻他,我想将嘴唇埋进他胸膛倾诉我体内那盘根纠结的腐肉败骨的哀伤,但我没有办法,我们吵起架来,气急败坏的各自往自己胸前脸颊抡拳呼掌,打碎自己要对方痛要对方输,哭言胡语到天亮。

男人转身消没在鱼肚灰的天光里,我瘫成一团湿乱的草球,泪汗发丝黏在脸上颈后,混成一摊鼻涕眼泪昏昏睡去,醒来看见男人字句──他还醒着,将近三十小时的清醒煎熬如苦火,烧得他心神溃乱──「你要走了吗?要离开了吗?」问句无解话语溃堤,我几乎就见到他蜷缩在床一头长发披散枕沿、起身踱步一支烟屁股咬亮另一支烟头──我太熟悉那涣散神色以至于几乎就在眼前──长久地吞咽着苦难背叛咀嚼着离弃死别,而几乎咬烂了烟嘴咬碎了牙口的一张脸。

「美女与野兽,是吗?」他字带恍惚地递来问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需要谁给答案,我只知道自己立刻将手机塞进包里就跳上了车。旋开他家门扉我收起声响,脚掌滑入他房门缝隙。他在房里,像瘫软的久病的一头瘦猫安嵌于床侧,未洗的长发凝固为一束束黑色水流,他听见我而转过脸来,目光迷糊脸色憔悴。我伸手握住他,他的手掌冰凉柔软像我久远以前曾经摸过的雪,捏紧了彷似要融化。

我手叠于男人细长柔韧的手指之间,我突然觉得那手好像某株植物:细细的茎芽柔韧的根,根系繁复思虑缠绵,是一个难以读解笔画复杂的字,仅在风雨飘摇的黑夜里绽放为花。

花开声细碎,花阖叶静默。我眼光沿着那细瘦的花身小心翼翼地探察,泥壤之下生机起伏鼻息微响,静伏的野兽露出原来面目,是一头毛皮温贴呼噜无防的大猫。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