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動未來/從街頭跳進奧運 台灣霹靂舞的轉型軌跡與世代火炬

编按:2024年巴黎奥运正式将「霹雳舞(Breaking)」列为比赛项目,这是奥运史上首次纳入舞蹈运动,象征从街头文化迈向国际体坛最高殿堂,属于台湾的霹雳舞世代也开始交会,由永龄基金会发起的「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透过系统性的培训,陪伴年轻舞者们在成名之前、那段漫长孤独且充满不确定的练舞岁月,更是在涵养一个世代面对挑战的态度。

霹雳舞(Breaking)在2024巴黎奥运成为竞技项目,让原本属于街头的文化被推上世界舞台。台湾代表选手孙振站上奥运赛场,也让台湾嘻哈文化在国际观众面前亮起新的位置;而在聚光灯之外,更多站在街舞现场的舞者、教练、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文化的进行式。

这不是一个靠运气被看见的时代,而是一个靠「肢体语言辩论」累积而成的时代;如同孙振对霹雳舞的定义,比的不只是招式,而是态度、语汇、文化底蕴,也是与自我的辩论。

在台湾,来自不同世代的顶尖力量,正在汇聚着,他们不仅要将台湾B-boys、B-girls送上国际舞台,更要梳理出这股源自街头的文化,如何完成从「抄招」到「词汇累积」、从「壁垒」到「团结」的蜕变。

从「抄招」开始 台湾霹雳舞的街头萌芽与高墙

「台湾的嘻哈确实是在走别人的后路。」回忆台湾街舞的起点,台湾霹雳舞界传奇人物、现任台北市霹雳舞协会理事长黄柏青表示,早在1983年就有前辈透过录影带、引进动作,但真正引爆台湾街舞风潮的,是1992年L.A. BOYZ的出现,看到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也能跳得和黑人一样好,启发无数年轻世代投入。

在那个资讯匮乏,「抄招」是入门的必然过程,舞者之间的竞争关系,比现在更直接、更原始。

「早期文化有点像帮派,吵架、斗气、围墙很高,练舞的时候大家都关起门来,深怕被看光招式。」黄柏青坦言,当时的训练多以团队性出发,大家学同一套,谁若能带来一个独特的动作,就可能称霸全台,因为「别人没看过、不知怎么练」。

从小在街头长大的B-boy Aya,也是「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师资教练,希望孩子们既能在奥运系统中,理解分数、体能、训练,也能在公园派对里学会听音乐、尊重场上每一个舞者。 图/江建泰 摄影

从小在街头长大的B-boy Aya,也见证这段历史,表示当年大家只学到表面的「很酷、很帅、很凶有态度」,却不理解背后的文化脉络。

另一位B-boy 阿钟的霹雳舞旅程,从2002年的暑假开始,「那时候ENERGY的〈拉面道〉MV里,牛奶做了一个单手转,我根本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太酷了。」对于当时的阿钟来说,以前有空地就能练,在公园、在建筑物间的柏油地,只要能动就是练习场。

直到遇见板桥车站,他才第一次感觉自己真正踏进霹雳舞的世界,那时的板桥车站还没有高铁,空间巨大、流量少,变成台湾最重要的街舞圣地之一,「你可以想像现在车站一楼全是舞者,大家在那边转、翻、跑步、练地板。」阿钟笑说。

在原始狂野之后 第一代舞者的自学与觉醒

当时台湾的霹雳舞,既原始、也狂野,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台湾第一代霹雳舞者练出极强的自学能力、求生本能与表演性格,但随着舞蹈经验累积,许多舞者开始意识到,光靠复制是走不远的。

黄柏青回忆,「那个年代大家都跳排舞,很少有个人的段落,因为资讯太少。你知道一些词汇就能称霸很久。」但真正的转变,是当他发现「身体词汇」不只是动作、而是语言,每个人都要练出自己的句子。

台湾霹雳舞界传奇人物、现任台北市霹雳舞协会理事长黄柏青回忆,在台湾早期资讯匮乏的环境,「抄招」是入门的必然过程,舞者之间的竞争关系,比现在更直接、更原始。 图/江建泰 摄影

霹雳舞的词汇,来自音乐、身体、文化背景,甚至来自舞者的生活经验,这让舞者之间的差异逐渐浮现,有人擅长大地板,有人擅长即兴,有人擅长流动。

「要融入个人特色,跳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风格,舞者身上必须累积『很强大的技术与时间累积』,拥有足够的『身体词汇』与技能可能性,才能塞进个性与特色。」黄柏青的一番话,是台湾霹雳舞下一个时代的注解,也是从「模仿」到「内化」的重要转折。

年轻世代崛起的「舞魂」 竞技场的新希望

近20年,台湾霹雳舞的学习模式,也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一代的舞者与上一代不同,他们起步更早,资讯更快、更完整。

10岁的台湾童星级霹雳舞者B-boy NANA(林李纳),被问到跳霹雳舞最开心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学会一个新东西、练很久突然成功,很开心。」他第一次爱上霹雳舞,是5岁时看到日本团体的头转,「那时候觉得很帅,就开始了,也没考虑危不危险,那时候也不知道。」他也大方承认,原本纯粹只是「帅」。

跟很多家长一样,他的父母一开始也会担心,但既然要学,就不要半途而废;NANA说「我跟我爸说想学头转,他点头说好呀,就带我去学。爸妈特别强调,决定开始就不能轻易放弃。」

10岁的台湾童星级霹雳舞者B-boy NANA(林李纳),是台湾最年轻的B-boy世界冠军。 图/永龄基金会 提供

每天练3到5小时是基本,累了就休息、休息完继续,对10岁小孩来说并不简单,至今他已征战过日、韩、美、法、瑞士等世界各地国际赛事,更是法国霹雳舞世界大赛、韩国BBIC国际街舞赛事冠军,也让他真正感觉自己「站在世界面前」。

B-girls Elsa(李轩绫)则像是另一种反差,看起来瘦瘦、害羞,但一上场就是「抛物系」的B-Girl,她一开始接触的是Hiphop,后来才改主修霹雳舞;而霹雳舞真正吸引她的,是那些在多数人眼里很危险的动作,「头转、抛,旋转类,女生做很帅!」Elsa说。

而Elsa的「招牌」技能,是非常吃痛的「双肘上」,用双手肘撑起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停住,少数人愿意花时间去练。

B-girls Elsa(李轩绫)的「招牌」技能,是非常吃痛的「双肘上」,用双手肘撑起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停住,少数人愿意花时间去练。 图/永龄基金会 提供

家人一开始也不晓得Elsa在做什么,只觉得她「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而真正开始用力支持她的,反而是出国比赛后;她6岁后几乎每一次搭飞机都是为了比赛;被问到最喜欢哪个国家时,她选择韩国,因为「比赛气氛很嗨,出场就有人欢呼,不像台湾比较冷静,自己欢呼台下没跟就很尴尬。」

Elsa提到,2025年3月去韩国比一场Freestyle,那场有一百多人参加,虽然天气很冷,她没做好热身,却玩得非常尽兴,交到很多朋友,最后拿到第2名,「Freestyle的对手可能是Hiphop、Locking、Waacking;大家看不懂彼此在做什么,反而比较放得开。」

从街头到奥运 台湾霹雳舞的体系化革命

在霹雳舞踏入奥运殿堂的关键时刻,台湾如何将过去以「舞团」和「地域」的街舞力量,有效整合成征战国际的国家队体系?永龄基金会的「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有明确目标的训练,也取代过往的土法炼钢。

在新体制下,训练变得高度分工,顶尖选手NANA在技术上已有目共睹,也正走在技艺与个性内化的过程中,他坦言,现在的难点在于Toprock(摇滚步)、Transition(排腿与串连),这些都需要强大的音乐性。

B-boy Aya正是NANA的排腿与律动的教练,他为NANA设计的训练不仅是动作,更着重「舞蹈成熟度与音乐性」,要让他跳起来看起来像大人。

他坦言,在教学过程充满挣扎,「好几次NANA上完课哭,我回家走在路上也哭」但他坚持用影像对比、提问、鼓励的方式,避免填鸭式教学,让NANA从童年就开始学习「表达自我」。

顶尖选手NANA在技术上已有目共睹,也正走在技艺与个性内化的过程中。 图/江建泰 摄影

专业舞者最终的不可取代性,不在于炸招有多强,而在于「舞蹈的艺术价值与个性融合」,当被问到何时能拥有自己的风格时,NANA想一想、缓缓说「我觉得14、15岁有个性的时候,可能会找到。」

Elsa则专攻极为消耗体力的抛物 (Powermove),她是台湾少数持续在这块领域努力的B-Girl;因为永龄计划、担任Elsa的大地板教练阿钟指出,抛物就像古代练功,需要大量时间练习,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有勉强凑合的空间。

在男女评分标准一致的竞技场上,B-Girl常面临是否要模仿B-Boy、追求难度与爆发力的选择。阿钟认为,教练的功力在于因材施教,若一味追求难度,可能牺牲掉女性自身特有的「角度、舞蹈性」,他强调「男女的帅不同调」,女生有自己的身段与帅度,不该只被难度塞满,而应培养自身风格。

Elsa专攻极为消耗体力的抛物 (Powermove),她是台湾少数持续在这块领域努力的B-Girl。 图/江建泰 摄影

Elsa的选择,正是这种「风格辩证」的最佳写照,虽然专攻大地板,也坚持走「在意轨道、追求美感」的抛物路线,这是失误率相对高、但画面极为优美的流派;她所崇拜的偶像,是坚持「慢且稳」风格的B-Girl Nicka,并形容「Nicka的风格比较慢,明知时代要快,仍保持自我,不受影响。」

短短一句话,体现新生代舞者在追求竞技成绩的同时,对个人辨识度与艺术性的坚持,在竞技氛围相对「冷静」的台湾,Elsa期许自己迈向「开心系」风格的舞风,去感染和带动周遭,这也是技巧之外的风格挑战。

跨团体联手、火炬传递中 舞出未来的「台湾味」

在台湾,将不同舞团、不同流派的顶尖教练汇聚一堂,共同训练国家级种子选手,在过去几乎是难以想像的事,而这正是「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的核心意义。

无论是在中正纪念堂、板桥车站,还是在永龄的练习场里,这群舞者常常讲一句话「不是Kicking(踢倒前人),是Passing the torch(把火炬传下去)。」

对Aya来说,这个火炬,是让孩子既看见运动科学、也看见街头文化的桥梁。「我最不喜欢把运动比赛与文化对立。」他希望孩子们既能在奥运系统中,理解分数、体能、训练,也能在公园派对里学会听音乐、尊重场上的每一个舞者。

对黄柏青来说,这个火炬,是一个公平、专业、团结的体制,他特别强调「拿到资源,不代表就是一哥一姐该被供着,出国竞争力才是重点。」进国训领薪水就该好好练,「成绩往后掉就要换人,这是机制。」在他眼里,有「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把人带上世界舞台,让他们「在世界发光、带动后进」。

身为「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师资教练的B-boy 阿钟,经历台湾霹雳舞的起飞与转型,认为舞蹈走久会变成人生态度,那是一种面对现实、迎上去的方式。 图/江建泰 摄影

对阿钟来说,这个火炬,是一条很具体的练功路,教会孩子怎么热身、怎么练抛物、怎么在困难动作和自身风格之间选择,「如果当年遇到挫折时,我选择逃避,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他也不断在提醒学生,也提醒自己,舞蹈走久会变成人生态度,那是一种面对现实、迎上去的方式。

「最后会回到我们身上,他们(新生代舞者)变强,老师群、表演者、整个圈子都受惠,霹雳舞更被普罗大众接受。」

对于NANA和Elsa这样的新生代而言,他们的舞动轨迹,是前辈用血汗开拓的成果。NANA在痛苦的训练中寻找个性,只为让自己的肢体语言更加成熟;Elsa在国际场上感受到欢呼,也渴望将这种热情带回台湾。

谈到台湾霹雳舞的未来发展,柏青认为已经得到「较公平的起跑点」,而在「永龄霹雳舞铭日之馨计划」之下,前辈们将经验传承出去,现在火炬已传到新生代手中;这场从街头跳上竞技场的旅程仍在持续,台湾B-boys、B-girls在每一场世界舞台,都持续为台湾的肢体语言,找到它在世界上的定位。

阅读完整数位专题【Breaking the One 在节奏里站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