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却了凡尘俗礼, 只在别人惊叹的目光中傻笑,我与九哥像两个野孩子一般,满口大嚼地分享着半生不熟的果子, 吃得分外香甜。
不管是对彼此, 还是对我腹中的孩子, 每一天我们都有惊奇的发现, 然后两个人或是脸红或是窘迫或是傻笑着翻过, 只将那一刻深深留在共同的记忆里。
虽有村里人的照顾,可我们还是不曾假手于人,两人同进同出, 不过就是九哥做事我看着。
刚吃过午饭不久,九哥便又拿着半成的木马继续捣鼓——每隔几天九哥便要带我去大夫和稳婆处走动, 前日他看到郑稳婆的孙子玩的木马, 回来就不声不响琢磨起来。
我靠在铺了被子的躺椅上, 手里捧着一碗炒豌豆不时捏一粒磨牙,静静看着九哥晒太阳。
今年暖冬, 这几日太阳普照,更显得一切都是暖洋洋的。此刻热融融的阳光环着低头做事的九哥,直映得九哥耳廓脸庞融润明亮,衬着他那双时而扑闪一下的眼眸,还有线条刚毅颀长的身躯, 愈发显得他英姿焕发了。
“九哥, 累不累?”我微微起身, 唤他。
“不累。”九哥回我, 却仍旧低头凿眼。
“木马还有几日能做好?”
“明日差不多吧, 不过这个不好,我想明日去亭长家要些好的木头来, 再做一个。”
我点了点头,轻“哦”一声,九哥那边却也没有下话,只是低头凿眼。
我捏了一颗豌豆“咯嘣咯嘣”吃着,又觉得口干,遂预备起身去屋里倒茶喝。
“怎么了?”见我起身,九哥突地抬头看我。
“我口渴。”
九哥了然,只轻谙一句“坐好”就起身回屋又取了温茶来递与我喝。待我几口喝完,九哥又问我可还要,见我摇头后便送回茶杯,接着又要朝木马走过去。
“九哥。”我唤着他,见他停住看我,便嘟着嘴道,“咱们说会话吧。”
九哥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朝我走过来,长臂一捞就拎起一旁的小马凳坐在我旁边,温和地看着我,“说什么?”
我转了转眼珠,这一个半月来,我白天陪着九哥做事虽说话不多,但晚上躺在他怀里却着实聊了不少,此刻要想找个新话题——不禁撇嘴,“不知道,”顿了顿又补上,“你起个头。”
听罢,九哥面露难色,可是迎着我殷切的目光,倒也皱着眉头琢磨起来。
想了好半天,我都预备好几次开口说话时,却见九哥眉舒眼开,“福儿,我背史书给你听罢。”
听完他的话,我不待反应便“扑哧”一声笑起来——我还待他想到了什么好话题,却原来是要给我背史书,也亏得他这么搜肠刮肚的想到,又这么一本正经地提出来!
见我笑,九哥却也不恼,只看了看我的肚子红着脸道,“我背来给你提神,也让我儿子听听圣史英雄。”
九哥惯爱一本正经,想不到他还能想到胎教这一层,而且如今还没羞没臊的提儿子。我心里一顿,面上却已烫了,慢慢停了笑,嗔道,“你怎知是儿子?若是女儿,你说那些没得吓到她!”
九哥定定看着我,喃喃道,“若是女儿,必定也如福儿这般好看。”
受着他痴痴地目光,我虽脸上滚烫,心里却美得没了边,瞪他一眼道,“若是像你怎么办?”
听我如此说,九哥先是一愣,继而便真的认真思考起来,一边想一边道,“若是像我……”忽而似被什么吓到一般,一脸纠结地看向我,“福儿,你定要给我生个儿子!”
我一怔,正惊诧于九哥也会说这嬉皮话,可是看了半天也未曾从他那沉痛而坚毅的表情里看出半点玩笑来,心道这实诚地九哥,莫不是想到他那长了胡茬的黑脸配在一个女娃娃的身上,所以给吓到了,顿时又是羞恼又是好笑,抬手便要捶他,“不害臊!”
任由我捶打也不躲,九哥也呵呵傻乐起来。
“卑职拜见公主、将军!”
正笑闹间,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闻言,我与九哥具是一愣。旋即,九哥扶我转过背去坐稳,轻轻拍了我的手之后自己站起身来,已是敛上一身威仪之气。
我正襟危坐,只用余光瞥着九哥的身躯,对于来人全无半点兴趣。只因,对这个“三顾茅庐的说客”我已是十分厌恶。
“九方将军,皇上命卑职来请将军与公主回京。”张恒玮隔着篱笆便开了口,少顷,见九哥不接话,那边又道,“皇上命卑职雇了大船来接,又命人将将军府收拾一新,盼将军——”
“张侍卫,”九哥打断张恒玮,“九方已告诫多次,冬路难行,来年开春九方必与公主一同返京。”
“卑职如实将将军的话禀与皇上,可是皇上担心公主安危,且又急于见将军,本来皇上要亲临慕佳村,奈何龙体欠安无法成行。皇上也知卑职人言微轻,顾此次皇上命卑职护送蓝大人携皇长子来请公主与将军回京。”
“什么?”闻言,我惊诧地转过身来,“皇帝哥哥让永琰来了?他如今何在?”
“回公主,水路颠簸,皇长子不适,故蓝大人携皇长子在半途中改行陆路,命卑职先行传话。”
听说永琰有蓝佑之照顾,我稍稍安心了些,可是又想到他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就要受这些颠簸——皇帝哥哥必是怕九哥因我而与他生了嫌隙,这才一定要九哥与我尽快回京。可他自己既病着又实在无法离开荆州,故而让人带了永琰来,他就料到我会因为舍不得小永琰而动摇。我咬着嘴唇,一时觉得皇帝哥哥竟为了我们而不顾亲生孩儿的安危,一时又觉得为了江山社稷皇帝哥哥先是要舍弃我的幸福现在又用永琰来博取我们的同情,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更不知要说什么,只抬头看九哥。
九哥回看了我一眼,转而对向张恒玮,问道,“皇长子出京随行人马多少?张侍卫可有部署暗随,保护皇长子安全?”
“禀将军,按皇命,皇长子此次为微服,分派了一队御前侍卫随行。”许是听到九哥关心永琰,张恒玮的声音也隐了喜意。
可是九哥听了却眉头一皱,“慕佳村地处北齐与东宇交界,且又毗邻清屹,若有万一,一队御前侍卫恐难御敌。”说着,九哥目色一凛,“张恒玮,速按陆路回寻,务必安全接到皇长子。”
“是!”
虽离得远,看不清张恒玮的脸色,可是从他僵硬的身型和领命的速度也可得知,九哥的担心不无道理。
看着张恒玮跑远,九哥回身看我,“我扶你回屋吧。”
我依言随他回屋,乍一进房,我便被屋内的温凉沁得浑身一轻,心里却愈发惴惴。
“福儿,我实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听得九哥这么说,我已知他的想法,“一个半月不行路,马大帅恐怕一时跑不快了,九哥还是早去的好。”
九哥明白的我意思,握着我的手道,“不急,此去恐需些时日,我去将郑姑娘请来与你做伴。”
“也好。”
看我点头,九哥便将我扶到床上坐好,又摊开被子给我盖住腿脚,完了之后,九哥却也不动,看着我似乎仍旧有话要说。
这些日子以来,我与九哥相处得其乐融融,那是因为我们都刻意回避了荆州的一切,格外珍惜这短暂的平静。如今,该来的还是来了,该面对的,我们还是要面对。
“福儿——”
“九哥,这是你我背负的责任,我知道的。”我看着九哥,笑得肯定。
出事之后,因为朱丹华转世和灾星乱世的谣言,皇帝哥哥只是派人暗中寻我,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找,我想,皇帝哥哥是想护我性命,亦是想早日找到我以免我被人控制和利用。这些,我一直看得很明白,在九哥出事之后,皇帝哥哥所做的一切,便让我看透了亲情对于皇室的意义——兄长找到了他要跟随的人和活着的目标,他将我排在了后面,皇帝哥哥为了东宇江山,亦是将我排在了后面。其实,因为我生来带着前世的记忆,所以对于和他们的亲情,我也是一直都有保留,等待他们预备收回时,我虽难过但却不怨恨,我理解却不能原谅,所以,现在我在心底里是想要远离他们的,越远越好。
可是九哥与我不同。九哥生来是东宇将军之子,为国仇家恨,亦是为了自己的抱负,九哥的责任和目标都比我明确得多。为了我,九哥几次身处险境,更是对皇帝哥哥扎耳立誓——为了对得起他这份真心,我也不能自私地让他放弃自己该走的路。
何况,处于这样的时代,像我和他这样的身份,岂是我想放弃便能放弃的!
可是,看着我的笑脸,九哥却并不释然,他沉默了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福儿,你不明白。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觉得天地间唯有国家兴亡才是匹夫之责,礼行大义才是匹夫之所持,其他一切都为次之。可是如今,我却觉得虽然先有国才有家,可是若连你都护不住,我又如何去保卫国家,又有什么脸面去谈礼行大义?对我而言,在你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哑然。
“我四岁出京,八岁参战,十四岁为将,可是,自我将西厥赶出卧龙关以外之后,皇上便屡招我入京,商量西下之事。我虽自小便以护东宇一方兴和万家平安为己任,却实不愿为那践踏和平之人。我只希望,现世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而已,所以,夺回东宇疆土之后,我便改攻为防。”
我惊愕,想不到九哥竟是这么想这么做的。
“许多事并不如我所愿,但我却不曾改变我当初所持之念。可是,我在西厥险生,匆匆寻来却得知你遇难的消息,你不知——,”说到这里,九哥竟满眼通红,“你不知,当时我只觉得天塌了一般!我护万家平安,却独不能挽回我想守护之人;我以守护他人为毕生执念,可他人却不曾护我系念之人!后来听说你尚在,我这才慢慢回转恨意,却终究不似往日心境。”
我心里酸酸的,双手合十将九哥宽大厚实的手掌握在手中,摇了摇头,“各人皆有为难之处,福儿虽怨却并不想计较,九哥也不要介怀才好。”
“不是介怀,只是想法不一样了。”九哥回握住我的手,“福儿,对我而言,这一生你最重要。”
闻罢,我眼眶发热,好半天才忍住泪,慢慢靠进九哥怀里,问道,“那你接到永琰之后,预备如何?”
九哥搂着我,抬手抚上我的头,“西厥屡犯我东宇边境,北齐如今更是虎视眈眈不容小视。若是战争爆发,我不能袖手旁观。其一,家国忠义、君臣之仪,我不能抛却;其二,国之不曾家安焉在,为了你,我亦要挺身而起。”
我点了点头,“九哥,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待你生产之后,我会带你回荆州,请旨完婚。以后,你和孩子随我回卧龙关,我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我抬头看九哥,“皇帝哥哥会答应吗?”
“这不是请求。”
是了,原来九哥顾念兄弟情义君臣之仪,所以他愿意扎耳立誓。可是,九哥是东宇苍狼,他若执意将我带走,皇帝哥哥却不能不卖他这点情面。
“我不在时,你哪里也不要去,安心养胎,我大约三五日便回,若有耽搁,我亦会派人回来报信。”
九哥去接永琰,郑娇娇搬来给我做伴。
我一面帮郑娇娇准备嫁妆,一面给孩子准备衣物,有时羡慕她做新娘子,有时又渴望看到孩子的样子,就这样,竟也能平静地等待九哥起来。
可是,差不多过了十多日,九哥都不曾回来,我便有些担心了。这日傍晚,我亦是拉着郑娇娇一起围着草灯说话,心底盼着能等来报信的人。
正说着话,却听见外面有“噔噔”的马蹄声,我警觉起来,继而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男声。
“卑职张恒玮拜见公主!”
我一喜,知道定是九哥派他回来报信来了——可是,这是不是说明九哥碰到什么事情耽误了?
“张侍卫,九哥和永琰呢?”
“回公主,皇长子被劫,卑职苦寻不得,九方将军去寻皇长子,命卑职来给公主报信。”
永琰被劫了!?
“怎么会被劫了?可知被谁劫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九哥又去哪里寻了?”
“公主,卑职亦不知皇长子被谁人所劫。随从的侍卫死伤半数,蓝大人也受了伤,被九方将军派人送回荆州报信。九方将军怕公主担心,命卑职前来报信,并命属下保护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