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堂来的时候，女真胖子的护卫已经连赢三场，三个对手不是残疾就是毙命。鲜血和人命换来的金银让他的兽性被激发出来，口中连连啸叫，眼中凶光把周围的人吓得不敢接近他身边。这让翟堂无法顺利的靠上去做手脚，只能等待机会。
之后“蒙汉楼”派上来的力士一个比一个健硕，但交手的时候很快都被女真护卫的气势和杀机所慑，三两息之间就倒在他们极端凛厉的杀人技巧之下，让无数以为能翻盘的赌徒目瞪口呆，无法置信。
这几个护卫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岂是自恃蛮力的角斗力士可以抗拒的？可惜了无数小商人的血汗银子就这样被女真胖子攥到了怀里。
女真人连赢七场，所有眼光老到的大赌客都已经袖手在旁边看热闹，只有输红眼、不翻盘就只有抹脖子的倒霉鬼们还在前仆后继。
一刹那间，翟堂突然捕捉的那个女真胖子眼中闪过的讥讽和狡狯。
这个貌似粗蠢的蛮人几乎戏弄了所有的人！
他刚才一直是清醒的！疯狂和得意不过是蒙在他脸上的一张假面具！
幸好没有贸然下手。翟堂一阵后怕。不过，这也更让他确信此人是今晚交易参加人的身份。
翟堂此次接到的委托不同以往，并不是搜寻珍稀宝物，而是要揭开一个秘密，并且取得证实这个秘密的确凿证据。经过三个月的千里追索和各种情报分析，翟堂认定这个秘密的揭破很可能从这次六月初四的交易中获得突破口，所以，他迫切希望寻找到能够得知今晚交易详情的办法，这个胖子看来是目前最好的机会。
自从几年前俺答向天朝称臣，获封“顺义王”之后，朝廷对蒙古人的防范重点就向东转移，主要针对与女真势力接壤的土蛮诸部落。土蛮部落眼见几年来的边贸带给俺答无数的好处，就也向天朝要求开放贸易，但却不肯称臣纳贡，朝廷拒绝之后，土蛮便时常扰边，成为辽东一线的大患。就在几个月前，辽东总兵李成梁探知土蛮纠集了十几个部落组成近六万大军，准备袭扰辽阳、锦州等地以抢掠财物。李成梁便先发制人，率领两万大军发动突然攻击，大破土蛮联军，斩首万级，并以此大捷上报朝廷，皇帝还因此进行了一次告祭列位先皇的隆重“郊祭”仪式，举国欢庆。
此次大捷是俺答称臣后，天朝对草原民族的第一个巨大胜利，首辅张居正和兵部尚书王崇古极为重视，除了奏请朝廷加封李成梁“宁远伯”爵位，还特别嘱咐李成梁严查与土蛮私通的内贼。
“内贼”一说源于李成梁报捷的奏折，上面说在占领土蛮王庭之后，发现大批尚未下发到部族战士手中的明军制式武器，数量巨大，其中单单铁簇箭只就达到十万支。草原民族长于骑射，但限于缺少铁矿和缺乏先进的冶铁技艺，一般的骑士只能装备骨质箭头的箭羽，不但影响了射程，也使其穿透力大大降低，所以一旦这十万支铁头箭被用于战阵，明军的损失将成倍增加，胜负难以逆料。如果不是李成梁果断的先行出击，在土蛮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攻占了他的王庭，后果不堪设想。
要将十万支箭羽越过重兵防守的长城，一路穿越不同部落的领地，最后交到深处草原腹地的土蛮手中，这样大规模的军器交易一定有明朝军队内的高级将领与土蛮部落的上位贵族酋长，甚至是土蛮本人直接接触并达成协议，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而这个“内贼”虽然最大可能就在与土蛮部落正对的明军防线中，但也不能保证万里边防哪里出了漏洞。要知道，李成梁治军严酷，但又能优抚士卒，把辽东镇军队管制的铁桶一样，如果真的是他麾下有人做出这种事情，不但是李成梁的悲哀，也是大明朝的悲哀。
李成梁不愿意明确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找了种种借口把事情推回给兵部。王崇古是宣大总督升任兵部尚书，与蓟辽系统一向暗里较劲，况且李成梁是刚立下大功的封疆大吏，所以对他没办法苛责太甚，最后只好把这个任务派给了自己的嫡系——现任宣大总督方逢时。
王崇古这个安排虽是被迫之举，但也不无道理。一来宣大前线的俺答虽然消停了，但朝廷对他一直不放心，战备状态始终持续，导致军械供应和管理比后方要混乱的多，有可能被人从中做手脚；二来随着边贸的开展，各种非法贸易不断产生，也给军器交易的达成创造了条件。王崇古在内心里颇为赞同李成梁的说辞，即这个“内贼”很可能真的出在自己一手经营过的宣大防线，与其让别人把这个窟窿捅出来，不如自己来做，有任何麻烦还能及时补救。
方逢时对老上级的命令不能抗拒，但同样不愿意在自己的军队里搞出一场人人自危的风波，左思右想后，在幕僚的建议下选择了利用“趟手”这种民间职业开展秘密调查。
翟堂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此事离奇。想想在接受这个委托的时候，在那样一间小客栈里，见到那样一个素衣纶巾被异族称为“方太师”的方逢时，当时翟堂并没有觉得这件事多么严肃和秘密，只觉得滑稽可笑。他虽然是个“趟手”，基本的职业观念就是对各种豪门丑态视而不见，但仍然不想见到自己的雇主会是个身负国家安危重责的总督级统帅。这位方大帅如此形迹诡秘，他希望自己做的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呢？
当方逢时把委托内容告诉翟堂后，他的心情从发自深深的沮丧突然转换成鼓舞和振奋，起伏之大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这深深触犯了师父的告诫，那就是“趟手”决不能把自己的是非判断带到行动中。师父就是犯了这个忌讳才葬送了性命，他用自己的生命给徒弟上了最后也是最深刻的一课。
“但是师父，您都没能做到这一点，当知一个人完全把心中的是非抛弃是多么困难的事情！”翟堂经常在心中苦涩的咀嚼师父的教诲。
找“趟手”秘密调查是方逢时自己的主意，并不是军方的决定，所以这是一件没有报酬的任务。方大帅只用欠翟堂一个私人人情的许诺就让他糊里糊涂接下了委托，同时也神使鬼差的改变了翟堂的命运。
东北的女真人与土蛮蒙古人接壤，有时结为盟友骚扰明朝，有时女真人又借助明朝力量攻打土蛮，辽东前线的形势由于女真人的存在显得错综复杂。但由于女真名义上隶属明朝，归奴儿干都司管辖，所以总的来说，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土蛮一方已经处于弱势，女真族渐渐成为李成梁的心腹大患。
正是由于女真人这种左顾右盼、唯利是图的立场，让翟堂猜测在大批明军制式武器面前，女真人会一点腥都闻不到？一点便宜也不占？这个念头是此时翟堂紧紧盯住那个女真胖子的最直接原因。
土蛮和女真人是最可能的买家，那么卖家是谁？这才是翟堂最关心的，也只有在今晚的交易中方能得到端倪……
已经有十四个角斗力士非死即伤。
女真武士到了后来已经不满足于将对手瞬间击倒杀死，开始在始终保持对手战斗力的情况下不断在他身上制造累累伤痕。看着把地面上越来越大片的殷红，看着摇摇晃晃、神智不清的人还在本能的扑过去，然后换来身上更大更深的伤口，即使最痴狂的赌徒也开始畏首畏尾，不再下注。刚才还如雷般的喊叫慢慢变得稀稀落落，人们突然感到这个场面似乎已经有些超越赌博，变成杀人的游戏。
小老百姓毕竟不是见多识广的豪门贵族，他们没法让自己甘之如饴的欣赏一场血淋淋的表演。即使赌徒中的蒙古人也不行，何况是来自礼仪之邦的汉人。
女真胖子的痴肥表情渐渐散去，冷静的坐在圈椅中看着场上的表演，偶尔也把嘲笑的目光投向越来越多呆若木鸡的围观者。看着他有些兴趣索然的样子，翟堂知道距离他起身离开应该不远了。
果然，场上的女真武士得到主人暗示，利索的一把抓住对面伸来的左手，脚下错步，“呼”的就转到对手的身后，然后同时拉扯住反背的手和头发，右脚蹬在腰脊上，同时用力，“咔咔”连响，那人的颈椎和腰椎同时折断，身体像没有支撑的一堆破布“噗”的摔在地上。
女真胖子“腾”的从椅中站起，肥胖臃肿的身体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的动作，没有等杂役把赌金送过来，转身昂然离去，睥睨冷酷的神情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围观的人群等几个女真人走远了，才“嗡”的一声爆发出小声议论。
翟堂不远不近的吊在女真人后面，看到他们径自走进了“怡红院”。翟堂犹豫了一下，还是很快跟了进去。
“蒙汉楼”在丰镇主街上的龙口位置，将全镇的人气都吸引住，不但如此，在楼后还有如此巨大的屋宇群也属于它。刚才翟堂已经见识了“百胜坊”和“***”的规模，尤其是“***”的占地面积令人咋舌，现在又要进入“怡红院”，他已经直观的对“蒙汉楼”东家的实力有了切实体会。
“怡红院”的面积比“百胜坊”还大。几十间房舍错落密布，其间通道七扭八拐，置身其中如果没有人领路，很容易就转晕了头。好在翟堂吊在女真人后面，很快就随着他们来到一扇小门前。门的左上角挂着一块小木牌，走进了看，上面写着“海棠春”三个娟秀楷书。
“怡红院”的格局是院中套园，走在园子外面的路上，仿佛置身苏州的皇家园林中，青砖碧瓦，宁静寂寥。找不到老鸨、龟公之类的打点之人，客人选择哪扇门全凭自愿。这“海棠春”就是其中名园之一，看来是女真胖子的老相好所在。翟堂远远看着女真人敲开门，鱼贯而入后小门紧紧关闭，立刻感到非常棘手。
他有心也去敲门，但这样做太露形迹。刚才在角力场这个胖子的目光就几次停留在他身上，不管胖子是有意还是无意，翟堂都不愿意此刻去冒险。他站在远处默默思考了片刻，抬眼打量一下四周，纵身敛迹，迅速来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然后飞快的把袍服脱下后再反穿在身上，再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倒了一滴粘稠无色的液体在掌心里。
翟堂双掌合十，一股若有若无的气体从掌缝间慢慢飘散出来，他把这股气体缓缓均匀的敷撒在整张脸上和脖子上。片刻之后，原来白皙的皮肤不但变得蜡黄，而且还出现一些粉刺样的疙瘩点缀其上，然后双手互搓，将手的颜色也加以改变后，与刚才已经是判若两人，变得凶相毕露，匪气十足。
做完这一切后，翟堂大摇大摆的来到“海棠春”门前，“咣咣”砸门。不一会儿，“吱呀”一声，一张眉目清朗的小脸从半开的门后探了出来，见到恶棍般的翟堂也不害怕，脆生生的说道：“今天客满了，请大爷改日再来吧。”说完作势就要关门。翟堂大手一挡，咧嘴大骂：“妈的，老子输了钱不算，还受你个小丫头的气！什么客满？老子今天就在这儿了！躲开！”伸手一推小姑娘肩膀，横挤了进去。
园子小巧玲珑，两丈见方的空地中央栽种着一棵海棠树，已经长到一丈多高，光滑的树皮泛出淡淡紫褐色，花期刚过，零零落落的残花缀着枝头，挺拔中又显无助凄凉。三间屋舍座落在周围，窗棂上同样雕刻着海棠花，竹帘半挂，房门轻掩，一派北方小家碧玉的感觉。
其中两间房舍中传来隐约的娇吟曼浪之声，而第三间却鸦雀无声。翟堂又骂：“什么他妈客满？这不是空着一间吗？”说完就朝无声的房舍走去。小姑娘紧跑几步拦在他面前，柳眉倒竖，两手掐腰：“哎！你这人是不是来闹事的？告诉你客满就是客满！再不出去你可别后悔！”
“妈的，老子就在这儿待定了！”翟堂推开小姑娘继续前进。
正在这时，那间无声屋舍的房门突然打开，帘陇掀起处，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正是翟堂要找的女真胖子。
“什么事情？”
胖子冰寒的脸上挂着好事被打断的怒气，沉声问道。此时另外两间房舍中也呼呼冲出来几个女真护卫，把翟堂和小姑娘围在当中。
小姑娘叽叽喳喳把事情一说，眼看着几个护卫就往前跃跃欲试要揍人。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人多欺负人少吗？”翟堂色厉内荏，从怀中“蹭”的抽出一把尺长匕首，冲着四周乱比划。
见到翟堂的样子，几个护卫反而不再往前，哈哈笑起来。那个女真胖子也脸色稍霁，鼻子里“哼”了一下，歪着头轻蔑的看着这个汉人泼皮无赖。
翟堂神色紧张的比划几下后，见没有起到震慑作用，猛然伸手把还站在旁边看他笑话的小姑娘拉过来，把匕首比在她脖子上，大叫：
“妈的，你们这些蛮子给老子滚开，不然老子宰了她！”
女真人没想到出此变故，几个护卫相互看了一眼，老练的把包围圈散开，然后聚拢到胖子身边。
竹帘又掀起来，房舍中再走出一个女子，眉眼含春，身材惹火，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衣袍。看到小姑娘被劫持，“啊”的叫了一声，挽住胖子的胳膊就哀求他去救人。另外两间房舍门口也探出几个女子的脸紧张的看向这里。
胖子当然不会管一个汉人窑姐的生死，不过这个无赖敢在自己面前上演这种把戏，岂能轻易放过他。如山的身躯却迈着无声无息的步伐，缓缓向翟堂逼近，就像一只猫在走近无路可逃的老鼠，眼中泛起凛厉的凶光。
翟堂嘴唇哆哆嗦嗦，一边嘶声连叫“站住，别过来”！一边往后退缩，手中颤抖的匕首把小姑娘的脖子都刺破了。刚才还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眼泪唰唰往下掉，可又不敢大声哭喊。
“老子跟你拼了！”
翟堂一把甩开人质，攥着匕首亡命般冲向胖子。胖子轻巧的一侧身，抬起左膝重重的撞在翟堂肚子上，让他凌空飞起，竟直撞到墙上，然后“砰”的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吐出大口鲜血。
翟堂抬头看胖子还在缓缓走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挣扎着起身，手脚并用的几步就摸到门边，拉开门闩，连滚带爬就逃了出去。胖子没想到这个无赖受了自己一记膝撞居然马上就能行动，愣神的功夫居然让他跑了，连忙出门追赶，却只看到五迷三转的道路，不知道翟堂跑去哪个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