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太祖洪武皇帝立国以来,汉人和蒙古人不断打了二百年的仗,而战场十之**都集中在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俗称“九边“的防线上。在这条防线上,汉人不断修整维护着一条”生命线“似的的长城。如果蒙古人从正面攻打,只要守城的将领不是过于低能糊涂,总能把蒙古人挡在边墙之外,所以除了偶尔有雄才大略的蒙古领袖纠集许多部落组成大股骑兵队,敢于绕过长城上一些险关隘口突入中原抢掠一番之外,长城一线实际上就是两族拉锯了二百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分界线。
这条“分界线“太长了,所以无论大明朝还是蒙古人,都没有能力用军队把所有地方都封锁住,何况虽然事态一直紧张敌对,但真正刀兵相见的时候无疑很少,在那些没有战事的时间里,有许多生活无着的汉人就会断断续续的偷越长城,跑到敌国的境内去谋生路,因为,那里有广阔的无主土地,只要肯撒下汗水,就一定能够收获希望。
年复一年,来到草原上的汉人越聚越多,不但把蒙古人曾经的草场变成了良田,而且也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这些势力不但抗拒蒙古人的驱赶和杀戮,也在彼此之间争夺更多的生存机会。
蒙古人在无数次举起手中的刀和弓箭之后,无奈的发现这些蚂蚁般弱小的汉人也同时像蚂蚁一样坚韧,杀戮无法阻止他们的到来,不但眼看着草场被夷平,同时也渐渐的被这些汉人影响,倾慕起他们的文化,贪恋起他们的饮食和服饰来。于是,曾经不共戴天的仇敌学会了彼此包容和共处,在长城以外到归化城之间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汉蒙杂居地区。
在这个地区内的汉人慢慢忘记了自己的祖先,他们成为了蒙古人攻击掠夺故国的向导和军师,并且和蒙古人一同高兴的分享倒在弯刀下的曾经同胞的财货。在明军有时冲出长城对蒙古人进行打击的时候,这些汉人聚居的被称为“板升“的群落还会成为他们身后蒙古人的先锋,拼命阻击汉人的骑兵。
在俺答向天朝纳贡的时候,同时送来的就有十几个被千万中原百姓切齿痛恨的“汉奸“首领。送到北京后,被皇帝庙祭后处死,俺答请求纳贡才得以顺利实现。不过,老的首领失去,新的首领又会产生,几十万背弃祖先的人还是待在他们居住了百年的土地上继续生息繁衍,而且随着百年战火的平息和汉蒙贸易的展开,这些人的更加如鱼得水,很多原先规模比较大的群落都在自己的聚居地四周修筑城墙,俨然矗立起一个个小城郭。
丰镇就是在这样的城郭围绕之下脱颖而出,变成各方势力注目的所在。
刚开始边市的时候,还只有官府出面采办货物,交易对象也只有俺答。那个时候除了像魏胜奎这样光脚不怕穿鞋的生猛人物,没有几个人敢跑去和蒙古人交易。但没过几年,越来越多尝到甜头和听说有甜头可尝的人蜂拥而来,明里的、暗里的,各式各样的手都伸过来,想从这个大碗里捞肉吃。
在朝廷指定的几个市场里,许多利润丰厚的“生意“是不能做的,但越过长城,到了”汉奸“们的领地,只要带着”东西“或者银两过来,就一定能找到买家和卖家。在所有比较大的交易地点中,丰镇无疑是最著名的一个。
丰镇是距离长城最近的一处“板升“集镇,由于就在明军最容易打击的范围之内,所以以前只有少数以耕种为生的居民,规模很小。但开始边贸以后,因为它的位置正好处在明朝和鞑靼势力范围的中间地带,普遍被交易双方接受为交易地点,规模便越来越大,成为最大宗地下交易的集散地。
六月初四,刚刚日到中天的时分。
翟堂已经是第三次踏足丰镇,此时他打扮的像个普通行脚商人模样,站在一个玩杂耍的地摊前饶有兴趣的观看,还不时鼓掌喝彩。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他会是一个身家巨万的“趟手“。
“趟手“可不是镖局的”趟子手“,这是一种极为隐秘,只在豪门中很小范围内流传的职业。所有的”趟手“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奔波亡命,同时赚取外人无法想象的巨大报酬,那就是找到并不择手段为雇主取回所要求的任何东西。
能成为“趟手“的不但要有丰富的江湖经验、非凡的武功和特别广泛的眼线,还要有极为专业老到的鉴定本领,并且得到同行前辈复杂的引入程序才能担任,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无往而不利的纵横于三教九流各种行业中,所以被冠以”趟手“的名称,意为”横趟百业无忌“。
翟堂今年才刚刚二十五岁,却已经迈入这个传奇行业三年有余,成为行内公认最年轻有为的天才。从刚入行时候处处被投以怀疑的目光,到现在非报酬在五万两白银以上的委托不接,他所付出的努力只有自己才清楚。
他看着在空中起落往复的小球,虽然飞行轨迹让人眼花缭乱,但该往何方全凭杂耍艺人的操纵,小球只是按照人的意愿展现看似精彩的一跃,除非人的控制出现了疏忽,否则小球没有任何希望换另一种轨迹飞行。
人的一辈子何尝不是如此。看似可以种田,可以学手艺,可以考功名,但那是老天爷早就给每个人安排好的,除非苍天开眼,否则种田人的子孙永远只能是种田人,手艺匠人的技艺也永远会是子孙承继,人人都有机会考取的功名其实也只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囊中物。他翟堂的一生如果不是承蒙老天爷开眼,被师父收入门中,传授各种武功技艺,也许已经在哪次灾荒中成为一具饿殍了吧?
艺人被一声喝彩打乱了心神,一个小球没有如愿的接住,掉在地上。翟堂叹息的摇摇头,丢下几个铜钱,走开了。
丰镇的大集配合长城那边的边市,同时开始和结束。每到赶大集的时候,这里摆卖的货物与明朝边市相比更具异族特色,主要供北方各族互相交流物产,同时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汉人前来猎奇。翟堂四处边走边看,不时挑拣一两样小东西出手买下,完全像个满载而归的苦力商人想让家里的老婆孩子高兴高兴。不知不觉间,他转进了一家饭馆,找个清静隐蔽、能很容易看到街对面“蒙汉楼“的位子坐下来,要几盘炒菜,开始自斟自饮。
“蒙汉楼“楼高三层,仿北京”得意居“的形制建造,是丰镇最大的一间酒楼,也是许多或公开或秘密商贸交易的举行地点。这间酒楼据说是几个最大的”板升“首领合股创建,底蕴极其深厚,是丰镇的标志楼阁。
翟堂得到的消息并不十分明确,只知道初四这天会有一次很大的秘密交易在“蒙汉楼“举行,时间和参加人都不知道,甚至在蒙汉楼的什么位置举行也不知道,所以他只好中午的时候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有什么线索。
丰镇处在汉蒙双方都管辖薄弱的地方,虽然有些交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会采取秘密举行的方式,但参加人有时候居临高位惯了,会有些不谨慎甚至放肆的表现,这给了翟堂获取线索的可能性。
如果交易在傍晚或者晚上举行,那么也许会有人在中午的时候就到“蒙汉楼“吃饭,之后一直呆在楼中直到晚上。名为酒楼,但翟堂知道”蒙汉楼“真正的”生意“是隐蔽处的赌坊和妓院等销金所在,以及提供交易地点之后抽取可观的佣金。
今天天气很热,让翟堂的运气好了很多。一个体型肥硕的蛮族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个骑士护卫,满头大汗停在“蒙汉楼“门前,跳下马来,把缰绳仍给接待的店小二,边用蹩脚的汉语嚷着”茶“边往里面走。此人半片脑门刮的锃亮,脑后梳一条粗大的辫子,翟堂一看就知道是个女真人,看他这么热的天还穿着皮袍,今天下午恐怕不会再愿意从这楼里走出来了。
他听着店小二殷勤的把五个护卫让到二楼上之后,便结帐出来,晃晃悠悠回到下榻的客栈,吩咐店家不要来打扰他,他要好好休息。然后把房门关紧,迅速拿出一套衣帽把自己装扮成富贵公子模样,在房内桌上丢下十两银子,越窗而出,三转两转又回到街上。
店小二见一位公子作势要进“蒙汉楼“,忙迎出来接待,把翟堂领到二楼雅座中去。在经过一处雅间的时候,翟堂恰到好处的用贵族特有的厌恶表情问店小二正在高声喧哗饮酒的是哪里来的莽夫,果然得到”是几个女真蛮子“的答复,便让店小二领他到三楼寻一个清静的位子。
翟堂上了三楼,果然发现那个女真胖子独占一桌,正在大吃牛饮,他就在远处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边吃边留意胖子的举动。
女真人世代居住在东北苦寒之地,族人野蛮凶悍,等级尊卑观念并不强烈,如果是一般女真人,翟堂可能要赌主人和护卫同在二楼雅间里,不过刚才看到这个胖子的时候,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无法掩饰的骄纵和他冲入“蒙汉楼“的熟门熟路,都说明此人是个多次来过丰镇,并且深受汉蒙民族影响的女真贵族,结果,果然在三楼找到不与护卫同席的此人。
那个女真人一顿饭足足吃了大半个时辰,翟堂饭后茶已经下去两壶后才见他站起身来,也不结帐,搂着店小二的脖子,一只手比比划划,蹩脚的汉语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然后就被店小二从一扇偏门领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翟堂等了一会儿,才把店小二叫过来,漫不经心的打听丰镇的特产和名胜,一副纨绔子弟玩不出花样时的苦恼样子。店小二察言观色之下,哪里还不知道这公子的意思,“蒙汉楼“那点”副业“又不是绝密,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自然就给有钱的公子推荐本楼的”一条龙“业务,见公子感兴趣,立刻从偏门把翟堂引到了后边。
从楼梯直下到地面,拐了几个弯后,从一条长长的通道来到一扇小门前边,店小二伸手抓住门上铜环,有节奏的敲击了三遍,门一下打开,一个人探出半边身子,打量翟堂几眼,看他孤身一人,又是一副败家子模样,才闪身让他进到里面去。
进到门里,是一个小院,普通农家院落的样子,没有任何稀奇的地方。那人领着翟堂进了一间屋子,再从屋后穿出,经过另外一个小院后才敲开一间大屋的门,经过门里人第二次的审视,翟堂才终于见识到传说中的“蒙汉楼销金窟“。
屋子挺大,足够做一个大户人家的厅堂,桌椅等物一应俱全,但除了屋子正中间摆着一桌麻将外,居然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玩意儿。三个人坐在麻将桌边看着翟堂,想来是开门的这位离开打断了正在酣战中的麻局,几个人眼里都对他的到来没什么欢迎的意思。
“乐意玩什么自己挑!“开门的那人用手指了指四周,对翟堂说了一句,然后奔回麻桌,再也不看他一眼。
翟堂顺着此人的手势看过去,发现这间大屋子四面墙上开着好些个门洞,每个门洞都有一扇门虚掩着,偶尔从门缝里传来喧哗的声音。他走近了仔细去看,每扇门的门楣上面都钉着一块横木牌,分别写着“怡红院”、“百胜坊”、“九龙池”、“***”、“大戏台”等等通俗易懂的汉字名称,原来这间屋子是个通到各处的总枢纽。
如此重要的地方,居然只放了这样四个人守卫,“蒙汉楼”确实嚣张!
“几位兄台,兄弟初来乍到,不知这‘九龙池’、‘***’是什么意思,还望指点指点。”翟堂才不管几人脸上的愠色,开口就问。
“‘九龙池’是泡澡的,‘***’是斗鸡斗狗的,‘怡红院’可以玩女人,‘百胜坊’是赌场,‘大戏台’是看戏的!”来的就是财神爷,何况人家又没有踢场子,开门那人粗声粗气的一股脑答复个齐全,省得翟堂再问。边说边打出一张“八万”,眼睛压根就没抬过。
看似普通简陋的小门后面别有洞天。
除非走秘密的通道,否则只能从那四人看守的大屋离开这个“销金窟”,但几个场子之间有门户连接,不必都从大屋中过。
对于“怡红院”和“九龙池”,翟堂现在没有功夫去招惹无谓的红粉纠缠,就挨个去“百胜坊”、“***”、“大戏台”等处游走见识了一番,果然是各具特色,引人入胜,怪不得有这么大的名气。
"百胜坊”是个拥有十几间房舍的大四合院,每间屋子都是不同种类的赌法。到处人头汹涌,吆五喝六。不但有穿着华丽、明显是有钱人的赌客,也有挽起裤脚、撸起袖子、满头大汗、神情紧张的小商贩。有聚众赌博的大间,也有专供豪赌的雅间,每间房屋里都或游走或站立着数目不等的彪悍打手,双目鹰隼一样扫视着场内,戒备森严。翟堂换了筹码,在各处屋子四处寻找那个女真胖子,偶尔下注搏两手,输赢参半。饶了半天,没有见到目标的影子,便兑现了微薄的收益,转到“***”去。
推开小门,当面是一道影壁墙,人还没有绕过去,震天动地的吼叫声浪潮一般涌过来冲击翟堂的耳朵,势头简直“猛于虎”,把“百胜坊”立刻比了下去。
三块方圆各有百丈的巨大场地被半人高的砖墙隔出来,分别用作斗鸡、斗狗、相扑角力,每个场地又隔成很多的小赛场。宝官撕心裂肺的高叫下注,马上就引来疯狂的响应,不用筹码,全部是黄澄澄白花花的金银,堆得小山般高。人声鼎沸,神情激昂,伴随着鸡飞狗跳的血淋淋场面,激发着人们心底深处的兽**望。
翟堂运气不错,居然在角力场找到了自己追踪的目标。
这个女真胖子难得来到先进之邦,居然不去领略南脂北粉,也不去享受九龙“艳”浴,却指挥着几个护卫下场做相扑角力,倒也憨的可以,不失本性。
“蒙汉楼”在此主持场地的负责人并不阻止,还乐观其成。女真蛮子的参与让许多斗鸡斗狗场地的下注者转台到了这里,令场中气氛更加高涨到一个极致。
翟堂挤到前面的时候,正好看到场中一个女真护卫把他的对手,一个矮小敦实的蒙古人高举过肩,头冲下直直掼在黄土夯实的地面上,“咔嚓”声响处,那个蒙古人的脖颈怪异的扭曲着,身体瘫在地上无意识的抽搐,眼见不活了。
观众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声,有喜级而狂的,有捶胸顿足的,形形**,百态纷呈。做为首领的那个女真胖子接过场中杂役递来的大把金银,忘形的开怀大笑,显然做这个庄又有银子赢,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刺激和快活。
按照平时的情况,上场比赛的人都由“蒙汉楼”出,观战的赌客只需押注即可,所以无论场上胜负如何,最终的大赢家向来都是做为庄家的“蒙汉楼”。不过,如果有像这几个女真人那样愿意自己上场的,主办者更求之不得,这样不但可以节省自己力士的消耗,更重要的是每有这种情况,总会吸引数倍于平时的下注者,光是主办者在其中的抽成就比平时所赚多得多,当然乐观其成。
这个女真胖子是“蒙汉楼”的老熟人了,每年都要来一两次。最初的时候是直奔“怡红院”,后来知道了可以在角力场这么干,就改成直奔这里,赢了钱过了瘾后再去蹂躏那些窑姐,往往让他在床上的战绩更加彪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