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蹊田夺牛,岂得无过?

“臣听闻朝野间有“包拯驱逐张方平、宋祁以图三司使之位’的说法,臣以为此乃污蔑之言。”欧阳修接下来的话看似在为包拯回护,然而很快,就不对劲儿了。

“因着包拯性情刚强,天资峭直,但平素学问不深,对朝廷事体有时考虑不周,故而定非有心,只不过,对于士人来讲,像是整冠纳履这样的小事尚且要避嫌疑,何况如此大事呢?”

“所以,即便包拯并无图谋三司使之心,亦存蹊田夺牛之嫌。”

所谓“蹊田夺牛’,意思是有人牵牛践踏了田地,结果不单人被处罚了,连牛也被夺走。

换言之,就是处罚的目的其实根本不是人,而是那头牛。

这话的讽刺效果实在是太强,刹那间,包拯脸都被气黑了。

“陛下!”

包拯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规矩,出列向着御座深深一揖,为自己辩解道。

“欧阳学士此言,臣万万不敢领受!臣蒙陛下简拔,位列宪台,执掌风宪,唯知秉公执法,弹劾不避权贵,此乃臣之职分,亦是为臣之本色!”

“臣弹劾张方平,乃因其身为计相,坐拥邦财,却乘势贱买他人邸舍,与民争利,有失大臣之体,损及朝廷清誉!臣弹劾宋祁接任,亦是出于公心,虑及其人虽文采斐然,然于钱谷经济并非所长,且兄弟并居要津,恐非朝廷之福,易招物议!凡此种种,皆为国家计,为社稷虑,绝非为了一己之私欲!”“臣自知才疏学浅,性情耿直,不如欧阳学士学问渊博,思虑周详。然臣之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若臣确有贪图权位之心,何不结党营私,左右逢源?又何须行此孤直之事,致令自身陷于如此嫌疑之地?”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怆,却不见不仅富弼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就连韩琦的眉头都紧紧地蹙了起来这是慌得口不择言了,说话都不过脑子,就算包拯真是这么认为自己的,可说出来,旁的朝臣怎么想?怎地?合著我们满朝文武全都是结党营私之辈,就你包拯一个孤臣?直臣?正臣?可偏偏,包拯的行动又全是冲着三司使的位置去的,这话说出来,实在是令人无法信服。

然而,包拯此时过于激动,他根本就没看到一众朝臣的面色都不太好看,继续自顾自地辩解道。““蹊田夺牛’之喻,臣实不敢当!臣弹劾不法,是为整肃纲纪,若因此反被疑为觊觎权位,则天下言官,日后谁还敢仗义执言?若清廉刚直反成罪过,投机钻营反为坦途,则朝廷风气,将败坏至何等地步?!臣请陛下,亦请诸位同僚,勿以莫须有之疑心,寒了天下忠正之士的心!”

御座之上,赵祯静静地听着包拯的辩解,并未出声打断或表态,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若有所思。

而待包拯说完,赵祯依旧没有说话,于是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陛下,包拯所倚仗的只是他“本无此心’罢了。”

欧阳修继续道:“然而心藏于内,别人看不见;行迹显于外,天下人所共睹。如今包拯想让人相信他那看不见的“无心’,而对外却掩盖不了天下人看到的行迹,这就好比手在拿东西,嘴里却说“我不想拿’,即使想让人相信自己,谁又会相信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不可不避啊!”

“况且像包拯这样的人,少年时以孝行闻名乡里,晚年以正直的气节著称朝廷。他只是学问不深,思虑不熟,以致处事失当,实在可惜!恳望陛下另选有才之臣担任三司使,而安排包拯担任其他职位,留在京师。这样既能使包拯得以避开嫌疑,以消天下之惑,亦能保全包拯名节!”

欧阳修话音刚落,御史台的二把手,侍御史知杂事吴中复便出列了。

“陛下,大宋开国数十年来,士大夫们务求以恭谨静慎为贤德。其流弊所及,便是因循沉默、苟且敷衍、松懈懒惰,以至于百职废弛,法纪纲常败坏。正因陛下亲政后有所感悟,思革其弊,才开始增置台谏官名额,宠用敢于言事之臣,使他们尽职尽责。由此整饬法纪纲常,纠治废弛,进用人才,退黜庸才。”吴中复开头这段,似是有为台谏官说话之意,故而包拯面色稍霁。

“然而久弊之俗,骤然见此变革而惊骇,于是共同指责言官,有说言官好揭人隐私,有说言官互相倾轧陷害,有说言官沽名钓誉,有说言官图谋升迁,由是群言百端,几乎迷惑圣听。”

“幸赖陛下圣明,洞察言官本是忘身为国,并非为己谋利,谗言离间不得入,于是保全了言官,朝廷内外之人,久而久之也渐渐信服。自天圣之后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正直敢言之士,其间斥去奸邪,屏绝权幸,拾遗补缺,救正过失,不可胜数,这实在是纳谏之善政,自古为难。”

听了这话,赵祯不禁龙颜微悦。

“如今中外安定,上下信任,奸邪小人凡有举动,每每畏惧言官,时政无论大小,也能听得进言官的意见。追溯其始,从广开言路到今日的成效,岂是容易得来的?岂可不珍惜?”

就在众朝臣都以为吴中复是在替他的顶头上司包拯说话的时候,吴中复忽然话锋一转。

“而言官指责他人过失看似激烈攻讦,驱逐他人职位看似倾轧陷害,天下之人却能信任言官,无非是言官自身无所贪图罢了。但如今包中丞接连驱逐了两位三司使,对于陛下有意将其任命为三司使之事却欣然接受一旦包中丞坐上了三司使之位,这将使将来奸佞之人有借口可乘,迷惑扰乱君王的视听,也使今后的言官不被信任,无法自明清白。这样,圣朝任用谏官的功业,将因包中丞此举而彻底毁坏啊!”

“圣人教诲,有所不取叫做“廉”,有所不为叫做“耻”。假使包中丞此时能够有所不取、有所不为,便可以倡导天下廉耻的风节。而包中丞若是欲取不该取的位置,做了不该做的事,岂止是自轻其身?更会诱导后来的言官通过倾轧他人来希图侥幸,相沿成风,这种祸患,绝不是小事,还望陛下三思!”吴中复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许多中后排的官员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在这微妙关头引火烧身。

谁都清楚,吴中复这番言论,看似在论台谏制度之重要,实则句句如刀,将包拯置于了一个“因言获利”败坏言官清誉的尴尬境地,这比欧阳修的讥讽更为致命,因为这涉及到了台谏制度的根本。良久,赵祯终于缓缓开口。

“包卿之心,朕素知之,尔之刚直,朝野共睹,故弹劾之举必定出于公心,朕亦不疑。”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富弼、宋庠、韩琦等人,最后又落回包拯身上。

“然,欧阳卿与吴卿所奏,亦是为朝廷体统、为士人名节计,三司使总领财政大计,干系重大,人选之事,朕自有考量,待朕稍后与宰执商议吧。”

这番话,看似是安抚了包拯,却全盘接受了欧阳修和吴中复的谏言,其倾向已不言自明。

包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终是将话咽了回去,深深一揖,黯然地退回了班列。

他高大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那股一贯的刚猛之气,仿佛被击得粉碎。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有同情者,有唏嘘者,亦有微微摇头者,皆知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中丞,其执掌三司继而晋升宰执的梦想恐怕至此已彻底破灭。

而经此一役,包拯“孤臣”的金身,也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此时,殿内气氛刚刚稍缓,却又因新任左司谏吴奎的出列而再度微妙起来。

吴奎手持笏板道:“陛下,臣有本奏。”

赵祯目光微转,落在吴奎身上,淡淡道:“吴卿且奏来。”

“臣弹劾熙河路转运使冯京!”

吴奎一语既出,不少朝臣皆露诧异之色。

冯京乃当朝首相富弼之婿,年轻有为,刚被委以熙河路转运使之重任,何以突遭弹劾?连站在班列中的陆北顾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吴奎不疾不徐地陈述道:“据查,冯京先前在京任职时,曾与商人刘保衡比邻而居。期间,冯京曾以铜器为质,向刘保衡借钱周转,那刘保衡称手中并无现钱,竞转而将家中银器抵押于他人,代冯京支付了利息。此外,冯京还曾向刘保衡借用过些许杂物以供家用,如今刘保衡因他案下狱,其供词之中,已明确牵连到冯京借贷之事。”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赵祯,继续道:“冯京身为朝廷命官,与商贾有过从甚密之嫌,更涉借贷纠纷,虽金额不大,然瓜田李下,终是有亏官箴。臣以为,熙河路乃新拓之疆,转运使一职关乎边陲稳定、军需供应,责任重大,冯京既涉嫌疑,为避嫌计,亦为保全其自身清誉,恳请陛下暂将其调离要职,改任一小州知州,待事情查明,再行擢用。”

刘保衡案是张方平被罢三司使的导火索,而很多京官其实都跟刘保衡这位京中巨贾打过交道,冯京所涉借贷之事并非什么大事,若非有人刻意提起,本不至于动摇一位路级转运使。

而吴奎此前是文彦博门下,文彦博倒台后被贬出知密州,是富弼看中其才干,将他重新提拔回京,安置在谏院担任左司谏,此刻他出面弹劾冯京,其背后授意之人,不言自明。

赵祯听罢,沉吟片刻。

他见富弼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对于冯京这等有潜力、有背景的年轻官员,一时的职位高低并非关键,重要的是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政敌攻击的污点。

富弼此举,看似让女婿受了委屈,实则是以退为进,主动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瑕疵摊开在阳光下,经此一番“惩戒”此事便算翻篇,日后冯京便可轻装上阵,再无后顾之忧,而这所谓的贬谪,也不过是个过渡罢了。

“吴卿所奏,朕已知之。”赵祯已有些疲惫了,“冯京涉事虽微,然确有不谨之处,熙河转运使之职干系重大,不宜令有嫌疑之员担在任便依吴奎所请,罢冯京熙河路转运使,改知庐州。”“陛下圣明!”吴奎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殿内众臣心中各有所思。

显然,这庙堂之上的每一步棋,无论进退攻守,皆有其深意。

陆北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朝堂斗争的波谲云诡,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待到辰时,前殿的朝会终于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随着礼官高唱“退朝”,文德殿内肃立的百官们齐齐躬身行礼,然后依照班次,鱼贯退出大殿。对于绝大多数官员来讲,他们今日来参加大朝会充当木桩泥塑的职责已了,可以各自回衙署处理公务了。

宽阔的御道上,身着各色官袍的臣子们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方才朝会上的风波,或独自沉思、步履匆匆。

然而,有十余名官员却被内侍单独留了下来,被告知官家将在后殿召见。

这后殿常朝,乃是重臣或特定官员进行单独奏对的场合,能被官家点名留下,本身即是一种荣宠的体现。

陆北顾得知自己的名字也在其列,他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随着其他被留下的官员一同,在内侍的引导下,安静地前往紫宸殿外的廊庑下等候召见。紫宸殿外,气氛比之前殿更为静谧。

官员们按照品秩高低依次等候,最先被唤入的自然是几位宰执,富弼、宋庠、韩琦等人。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陆北顾垂首而立,心中默默梳理着可能被问及的事项,从熙河军政到盐铁司事务,皆细细过了一遍。

终于,轮到他了。

只见官家身边颇为得用的内侍邓宣言从殿内走出。

邓宣言的目光扫过等候的众人,落在陆北顾身上,道:“宣,权发遣盐铁判官陆北顾,入殿觐见。”陆北顾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衣冠,沉声应道:“臣遵旨。”

随即,他跟随邓宣言踏入了紫宸殿的门槛。

殿内光线相较于文德殿稍显柔和,焚着淡淡的香。

赵祯已换下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坐于御榻之上,正端着一盏茶,目光沉静地看向走进来的陆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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